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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个故事 黑奴饭

发布时间:2023-03-09 16:4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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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个故事 黑奴饭

隔十年,再度造访里约热内卢时,最令人惊讶的是离谱的通货膨胀。

十年前,一百美金可以换五百克鲁塞罗,如今,一百美金可以换一万三千克鲁萨多。两年前,进行了新旧货币调整,一克鲁萨多等于一千克鲁塞罗。所以,现在的一百美金其实相当于一千三百万克鲁塞罗。

两万六千倍的通货膨胀。更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当地人仍然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难道是他们已经习惯了?

即使国家经济面临破产,国民也可以事不关己地生活下去吗?

在这种经济状况下,失业人数呈直线增长,原本就令人堪虑的治安更加每况愈下。手持机关枪的强盗闯入高级餐厅行抢,把客人戴的丝质帽子依次交给每个人,把他们身上的珠宝和钱财洗劫一空;强盗之间也彼此呼吁“晚上不要单独出门”;只要看到黑人在路上跑,那绝对是小偷。由于治安实在太糟糕了,市民组织了自警团,对罪犯动用私刑……类似的消息不绝于耳。

“你之前一个人来吗?”和我同行的年轻摄影师搭出租车在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问我。

“对,我一个人。但不是像这次来拍摄,而是来物色外景。”

十年前,我才二十五岁,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上班。那家公司真的很小,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兼差。关西一家不动产公司说要把里约热内卢的嘉年华会找来日本,就派我去实地调查。二十五岁的我身揣和我的身份不相称的美金现钞,度过一段花天酒地的时光。

“你不会害怕吗?”

“你是指治安很差吗?”

“对啊。”

“这里不像在纽约,可以为了五美金杀人。这里的人都很纯朴,即使用刀子或手枪指着你,只要给他十美金,他就会向你握手道谢。”

“真的吗?”

]过里的人很好,又有海,气候很温暖。和日本相反,这里的八月、九月算是冬季,只要是晴天,就可以下水游泳。即使失业,即使身无分文,只要去海边,就可以快乐逍遥。因为去海边的时候,本来就要脱光光。”

“也对。如果失业又身无分文,走在都市丛林中,心情会更加沉闷。对了,十年前,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一个月。”

“住那么久?”

“对。我在嘉年华会开始的四个星期前就来了,到结束为止,刚好一个月。”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记不清楚了。”

“不必隐瞒啦,我早就听说,里约热内卢的女人很漂亮。”

我是真的记不清楚了。

到达酒店时,我和摄影师都已经累坏了,但还是去游泳池游了一阵子。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比起上床睡觉,流一身汗更有助于消除时差导致的身体不适。

我们一边游泳,一边在池畔喝啤酒,吃着肉质紧实的鸡肉,我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事。据我的个人经验,里约热内卢的妓女质量和数量,都是傲界第一。经常听人说,越南人和法国人混血的妓女,或是英国人和印度混血妓女是世界第一,但这里的妓女绝对不是这种程度而已。的确,混血儿多半生活贫困,使里约热内卢有许多妓女,但更重要的是,她们全面肯定性的欲求,完全没有一丝悲惨的感觉。

身揣巨款的二十五岁年轻人来到这种地方,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从抵达的当天晚上开始,整整有十天的时间,我去了街头和高级阁楼等各种色情场所,和各种不同肤色的女人寻欢作乐。有时候,白天、晚上和黎明时分要换三次女人。当然,这种寻欢方式少不了酒、毒品和桑巴舞的助兴,但到了第十天,连日狂欢终于画上了句点。

随心所欲地挑选女人,每晚和不同的女人上床,完事后立刻赶人,彼此从来不交谈。我向往这种性爱,但这种性爱方式却会令神经极度疲劳。也可能只是身体渐渐感到疲劳,总之,我开始做噩梦,感到不寒而栗。

我反躬自省后,决定找一个固定的女人。最后,我挑选了一个名叫帕罗奥的二十二岁瑞士裔女孩。她会说英语,娇小苗条,眉清目秀,个性温柔。在之后的三个星期,我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我想,我之所以会找一个束缚自己的人,代表我不是真正的放荡。

我躺在躺椅上,回忆着和帕罗奥共处的时光。我们去了一个小岛,在无人的海滩裸泳,买了西装和晚礼服,去吃法国料理,住在大都会的城堡,睡在被玫瑰、兰花包围,有顶篷的床上;穿上镶满彩珠和金线的嘉年华会服装,靠着香槟和古柯碱,连续疯狂了四天。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但我也无意告诉任何人。

晚上的时候,摄影师说想吃巴西料理,我们便去可以吃到猪内脏炖豆子的黑奴饭餐厅。黑奴饭里加了大量的大蒜和盐,味道很强烈,可以增加精力,是巴西人常吃的料理。通常配一种干干的米、名叫曼乔加的谷物粉和一种有点像萝卜叶的略带苦味的青菜一起吃。

“你看,这是猪耳朵。你知道吗?猪的全身,猪耳朵最好吃。”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很奇妙的事。

黑奴饭的浓烈味道,令我想起了有关帕罗奥的记忆中缺失的部分。十年前,我吃过三次黑奴饭。其中两次是和我包下的出租车司机在郊外的餐厅吃的。我记得曾经和帕罗奥一起吃过,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吃的。好像不是观光客出入的餐厅,我记得是很正统的黑奴饭。我去过帕罗奥的公寓,但她从来没有下过厨。

那次的黑奴饭很好吃。我曾经多次称赞那个味道。到底是在哪里吃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雷布隆海岸,在令人头晕目眩的断崖拍摄了滑翔伞,又在导游的介绍下,在一家据说很好吃的餐厅吃了虾子。

像小拇指大小的水煮虾在餐盘上堆得像一座小山般端了上来。这是开胃菜,可以自由续盘。另外还有将小螃蟹加在曼乔加中混合,用烤箱烤熟的料理,这也是巴西很典型的海鲜开胃菜。

菜单上有一道“熏条纹鸭嘴鲶”。导游不知道条纹鸭嘴鲶是什么,我告诉他,那是一种鲶鱼。在中国的海鲜料理中,鲶鱼是最高级的食材之一。肉质很细嫩,口感很清淡,却回味无穷。

我曾经吃过烤条纹鸭嘴鲶,却是第一次看到用熏制的烹饪方法,于是就点了这道菜。

熏条纹鸭嘴鲶的味道不同于任何熏鱼,有点像日本的汆烫手法,既有河豚生鱼片般的咬劲,又有最上等鲸鱼肉般的油脂。淋上柠檬汁后放进嘴里,有点溶化,却无法完全溶化。没有腥味,也没有水水的感觉,只要微微活动舌头,将鱼肉移到牙齿旁,转眼之间就散开,滑入了喉咙。

导游和摄影师异口同声地说,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熏鱼。我也点头回应。

进入贫民区拍摄时,大蒜、橄榄油、鱼和猪内脏,以及垃圾的臭味混杂在一起飘过来,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想起和帕罗奥在哪里一起吃黑奴饭。那是在她的老家,距离里约热内卢有将近两百公里。帕罗奥一家住在据说是由她父亲自己建造的、简陋而狭小的石头房子里,她向家人介绍我时,说我是她的“老板”。我就是在她老家吃了黑奴饭。她的家人都穿着朴素的衣服,她父亲因为生病的关系,两眼几乎瞎了。我和他握手时,可以感到手的粗糙和他的疲惫,很难想象那是五十多岁的人的手。

我怎么会忘了造访帕罗奥老家的事?我很想了解摄影师对这件事的看法,就把有关帕罗奥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打高尔夫球的时候,通常只记得自己打好球吧?根本的道理是一样的。”

摄影师这么说道。听到他这番开朗的回答,我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仿佛得到了救赎。

黑奴饭就是巴西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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