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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环

发布时间:2023-03-09 13: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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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终有一死,但是我们在一起便是永恒。

阿普列尤斯[70]

“罗莎,你有时间吗?”阿尔玛小声说道,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靴子。

雨正慢慢吞吞地下着。

雨滴像眼泪落在墓地的大理石和水泥上。老太太出神地望着那片熟悉的景色。她凝视着离她最近的那个墓穴上写的名字:“索莱达•加西亚,1912—1990。愿你进入上帝的怀抱。”她曾给索莱达买了四十年的面包。她感到一阵战栗,她在墓穴里的朋友比在波韦尼尔大街上散步时遇到的朋友多。

在旁边的墓穴上,几个闪闪发光的字母宣告着最新搬来的人。尽管神父一再让亚历克斯陪他进入教堂里面,但是他仍然站在那里,他的背挡住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但是没有挡住上面的题词:“安息吧,在那里回忆已经不再重要,只有圣父的怀抱和您妻子永恒的微笑。”

毛里西奥已经去世一个月了。

开始起风了。她发现参加缅怀弥撒的其他人正在匆匆散开,向出口走去。“活人既不喜欢死人,也不喜欢坏天气。”她叹道。

阿尔玛又问道: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罗莎看向她。她感觉到了女孩声音中的迫切,意识到那个请求不容耽搁。

“当然。咱们一边往出口走着……”

阿尔玛在亚历克斯耳边说了些什么。一抹悲伤的笑容从男孩的脸上掠过。他握紧了女朋友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罗莎突然觉得他在从眼梢偷偷看她。

神父又叫亚历克斯了。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跟着神父走了。离开父母长眠的地方,他终于感觉到了寒冷和雨水。

两个女人目送着他穿过墓地,这里是由墓穴、坟墓和塑像组成的又一个波韦尼尔。

村子建立之后不久,第一位村民就搬到了教堂后面能看得见高山的那一小块地方了。有人匆匆地挖了一个坟墓,里面长眠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孩子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是死亡原因仍然可见:流感。

两百多年以后,牧羊人、农民、老师、医生、村长和小偷以一种生前从未有过的和谐在那个迷宫里共眠。尽管墓地里的小径修得杂乱无章,但是那种无序的状态却让前来为亲人祈祷的人们感到安宁。草地和几棵由风播种长成的大树在某种程度上让这个地方变得亲切起来。

罗莎和阿尔玛撑着一把五颜六色的雨伞慢慢地走着。

“你对这个墓地很熟吗?”诗歌学徒问道,尽管她很清楚答案。

“我也不想这样。”老太太用悲伤的语调回答道。

罗莎的记忆里重新浮现出一首歌的歌词:“事实并不悲伤,只是无可奈何。”这个想法令她感到安慰,她找到了力量,对着一直认真观察她的女孩微微一笑。

“别跟我说你想让别人带着你参观。”她说,一边用胳膊比画了一下景色。

“差不多是这样。”阿尔玛用不安的声音回答道。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只在晴天的时候参观。”

罗莎挎着阿尔玛的胳膊走着。“她看上去多么脆弱!”女孩想。老太太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似的,将她紧紧拉向身侧。

罗莎不止一次地想,这个女孩的到来非常神奇。恰好在毛里西奥生命垂危之际,她出现在这里陪伴亚历克斯。罗莎还注意到她跟图书馆的读书俱乐部也大有关系,这是许多年来波韦尼尔发生过的最激动人心的事情。因为这一切,她对阿尔玛充满感激。

阿尔玛忽然停住了。她默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布满石子和水洼的小径,好像在试图救回无可避免地沉入其中的一些话语。要么现在说,要么永远不说——这句话在她心里不停地回响。

“我好像认识了你一辈子了,阿尔玛,多奇怪啊!”罗莎想,“可能是年龄的缘故,所有的人最终都会让你想起某个人。”

她决定给她点时间。如果说她活了八十年学会了些什么的话,那就是欲速则不达。要想找到合适的语言、减轻沉重的负担、让深深的伤口结痂或者分享巨大的喜悦,都不能操之过急。

“但是必须是今天。”阿尔玛激动地小声说。

罗莎歪了歪头,把脖子上的围巾整理好。

“如果是短途参观的话就有例外……现在,准备好了,因为费用会很贵!”她笑了。

阿尔玛抬起头来,她的脸因为某个秘密的迫促而显得很急切。她那双蜜色的眼睛像天色一样阴暗。一绺桀骜不驯的刘海不愿离开前额,尽管它的主人一遍又一遍地朝它吹气想要赶走它。“她是想赶走自己的烦恼吗?”罗莎想。

“我只想让你帮我找到一座坟墓。”

阿尔玛突然不说话了,松开了罗莎的胳膊。她把伞递给罗莎,好让自己离开伞的保护,似乎试图跟她保持距离似的。她眺望着保护着墓地的高山。

“梅亚斯家的坟墓。”

时间停滞了。

雨点悬在了天地之间的某个地方。罗莎感觉死去的人屏住了呼吸,空洞的眼窝盯着她的心脏,试图读懂她心中的纷纷情绪。

她用极细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是梅亚斯家的坟墓?亚历克斯跟你提起过他们吗?”她在逆流而上,明知道答案不可能在那里。

阿尔玛试图回答,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拼命地想做个动作,但是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打开自己的包。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一通乱翻,然后拿出一张硬纸片。

她看都没看就把它递到罗莎颤抖的手中。迎面而来的是两个兴高采烈的女孩的微笑。六十年后,罗莎不到一秒钟就认出了她们。

她任由雨伞从手中掉落,阿尔玛赶紧捡起来重新给她撑上。

老太太用食指指尖摩挲着她心爱的自行车和母亲给她缝制的格子裙。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张黑白照片上她最好朋友的脸,她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抹去了她某个温柔的地方。她看着那抹令她如此怀念的微笑。

罗莎家里有她的照片,但是因为害怕她的责备,她已经有好多年不敢看它们了。那个未经邀请恰在此时映入眼帘的形象,唤醒了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情感。

罗莎的目光流露出疑惑,阿尔玛开口回答道:

“我是阿尔玛•梅亚斯,路易莎唯一的孙女。”

两秒钟之后,就在阿尔玛拥抱罗莎的时候,时间又不知不觉地重新转动起来。

女孩惊讶地发现,在她的曾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的父母长眠的坟墓前,有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的鲜花靠在花瓶上方的大理石十字架上。她抚摸花瓣,发现触感柔软。墓碑上一字不缺,上面有她所有先辈的名字,唯独没有路易莎祖母。

“我每次去上面我父母和丈夫的墓地时,都会路过这里。”罗莎说,她因为能够与人分享秘密而轻松了不少。

阿尔玛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简朴的坟墓。她想象着罗莎放上白色康乃馨、和孤独地留在波韦尼尔的梅亚斯家的亡灵聊天。“他们没有留下一个活人来看望他们。”阿尔玛想。

一时间,她再次因为在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收到了祖母那封信而感到欣喜。那封信将她带到了那里。但是这次她的欣喜不是因为认识了亚历克斯,不是因为写了诗或者认识了新朋友,而是因为她可以陪伴那些在她出生之前就盼望着她的人。

“你为他们祈祷吗?”女孩擦干脸颊上的一滴泪水问道。

好像犯了错被人发现一样,罗莎的脸红了。

“是的,我还跟他们说话。不应该让他们感到孤单。我猜你会觉得这是老太婆才做的疯事或者傻事,可是……”她耸了耸肩膀。

她觉得这既不疯狂,也不傻,而是一种宝贵的举动。她跟他们说什么?村里的情况怎么样,圣诞节她做什么或者那天她的骨头疼不疼?

一个非常肯定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罗莎一定也向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就是此刻她心中应该正在想但不敢说出口的问题,就是罗莎在阿尔玛保存在包里的那封信中所写的问题:她最好的朋友路易莎过得幸福吗?她的背叛给她造成的痛苦消除了吗?

阿尔玛笑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与她逝去的亲人不同,她可以将答案告诉罗莎。

她掏出刚入冬时她收到的那封紫红色的信。信上已经不再留有薰衣草的味道。她把它递给了心情激动的罗莎,罗莎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了。她把信装进自己的口袋,好保护她们仍然温柔的友情,让它避开那些亡灵冰冷的目光。

于是阿尔玛一言不发地继续走路。她走了几米,来到一座两层的墓穴前。她看了十二个墓碑,然后停在最右边离地面最近的一个墓碑前。

“路易丝•瓦卢瓦。巴黎,1995。逝者的生命活在生者的记忆里,在死亡中安度生前无法实现的安宁。”

转过身之后,她看见罗莎正在向那里走去。雨已经停了,一缕羞涩的阳光似乎在为她指引道路。她大声喊道:

“你知道我的祖母去巴黎生活了吗?她结了两次婚。第一次是和一位和她一样的移民,丈夫去世后,她又和一位非常非常爱她、比她年长的法国糕点店老板结了婚。对了,她像年轻时梦想的那样学会了跳探戈!她生了一个儿子,叫拉蒙,就是我的父亲,他是律师。年轻时他决定回到我们的国家,我在这里出生。我的祖母一直管理着糕点店,直到她干不动了。她非常非常幸福。”

她握住了老太太的手,罗莎在她的身边颤抖着。她们一起看着墓碑。她知道泪水正在罗莎的眼眶里打转,所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开心些。

“她在十五年前去世。她一直想回到这里,于是选择以她在第二次人生中使用的身份回到这里。

罗莎伸出手来。她轻轻触摸着她朋友的法语名字。

“这么说你一直都离我这么近……”

她们两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跟路易莎•梅亚斯说了几分钟话。

阿尔玛感谢她送给她的礼物:一栋房子,但是远不止一栋房子,因为那里有她的根。

罗莎告诉她,自己如何爱上了阿韦尔,而他也没能改变他的感情——她坦承他们相爱了一生。她请求路易莎原谅他们在幸福方面太过自私,没能为她考虑。她真心为她圆满的人生感到高兴,并且嘲笑了她跳探戈的事情。

当她触碰到阿尔玛的皮肤时,她感觉像是触碰到了路易莎。

时光蓦地倒转,回到了她保存在口袋里的那张照片拍摄时。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和路易莎出去郊游,那时她们之间还没有任何阴影。

六十年后,她又在那一刻重拾她们的友情。

听到有人喊她们的名字,她们抬起头来:亚历克斯正在远处给她们打手势。两个女人心照不宣地看着对方,用微笑抹去了她们的代沟。

“该吃午饭了。我们走吧?”罗莎指着男孩笑眯眯地说。

“是的,但是你觉得要不要先……”阿尔玛指着路易莎墓前的一块草坪说。

她没有必要把话说完,罗莎就明白了她的提议。

她点了点头。

风用力地吹着,似乎想要带走那两个女人的欢声笑语,她们似乎不尊重它王国中那块土地恒久的沉默。两个女人——一个女孩和一个老太太——一起向出口的栅门走去,一个瘦高个男孩正在等他们,那双绿色的眼眸含情脉脉。风又吹起来,因为它也想让他远离那里。

但是面对路易莎•梅亚斯几不可见的笑容,风儿只是吹走了躺在草地上的一个紫红色的信封。

它连信封都没能带走很远。

那个信封是比时间更牢固的友谊接龙的第一环,它在一个冬天里把全村的人都联系在了一起。这个冬天就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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