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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吹吹

发布时间:2021-06-25 21:3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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桠村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请王吹吹。

王吹吹唢呐吹得好。

人们都说,别人的曲子都装在脑子里,可是王吹吹的曲子含在嘴里。你看,王吹吹含着唢呐,嘴唇抿几抿,一吸气,腮帮子就鼓成两个大包,那些悲伤的、欢快的曲子就随着跳动的指头吐了出来。王吹吹吹着吹着,一支唢呐不知不觉上下、左右不停地摆动,他的身子随之晃动。最后,他的整个人柔和得就像微风中一枝杨柳,显出些女人的体态来。那唢呐底部的喇叭口对着天空,声音飞上云层,响得很深远;如果对着人,那些声音就会长出一只只手来,拽着人们跟着它一起哭一起笑。

在桠村,敢和王吹吹一较长短的只有一个人,他叫李三

有一回,张铁匠死了,请王吹吹去闹丧。和王吹吹搭裆的是李三。桠村吹锁呐一般是二人合伙,两支锁呐合奏,互相补充,互相应和,这样吹出的声音才好听,才有立体感。当时,王吹吹刚出道不久,认为自己的手艺好,头扬得高高的,走起路来眼睛看着天上,斜也不斜李三一眼。一支曲子吹完,王吹吹就朝李三翻白眼,吹得稀孬,还来混饭吃!李三反唇相讥,你算老几?半桶水响丁当。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李三40多了,年纪也比王吹吹大了好几轮,吹龄也有近20年了,说话底气很足。围观的人也帮李三的腔,说王吹吹分不清高低,多半不是个好货。王吹吹了,眉一竖,看着天空。天上,笼一层黑云,像要下雨的样子。王吹吹就看着那层黑云说,你敢不敢比?比哪个能把那黑云吹哭。李三一怔,他抬头望了望天,沉思了一会,说,比就比!我先吹!李三迫不急待地起锁呐……王吹吹又看了看黑云,那云比先前更黑了,黑得像要掉下来,雨马上要下了,不能让他抢了先机。王吹吹拦下李三,笑着说,你也算是前辈了,该让我先来吧?王吹吹把“前辈”两个字说得很重。李三不介意,凭他的经验,就知道这雨一时半会还下不来,王吹吹的小算盘他还不懂?于是,李三大度地说,好,让你先来!王吹吹吸气、鼓腮……一曲《恸哭母亲》徐徐吹了出来。喇叭对着黑云,渐渐地,黑云好像真要哭似的,慢慢地翻卷着,像是在眼睛。王吹吹哭了,看热闹的人哭了,但黑云却没哭出来。泪眼朦胧中,王吹吹看见李三不紧不慢地拿起了锁呐,他还看见李三哂然的一笑。李三也是对着黑云,吹的也是《恸哭母亲》。一曲没吹完,起风了,黑云翻得更快了,一更大的黑云罩上了头顶。黑云终于掉下来了,变成了哗啦啦的雨,豆大的雨。

王吹吹输了,但王吹吹不认帐,说李三取巧。但李三不恼,只说,你输了。大家都说,王吹吹你输了。气得王吹吹起家伙回了家,坐在屋门口,对着天,吹了一天一晚,听说他的嘴肿成了馒头。

以后,王吹吹抬不起头了。尽管桠村人说他吹得好,其实李三也比不上,但这是背地里说,在心里说。当着他王吹吹的面,把陈芝麻拣出来,说他输给了李三,没啥威风好抖的。还说,你行,你去啊,再和李三比比,比过了他,我们就服!还给你在村口贴张大红贴子,封你为唢呐王。

于是,王吹吹放出话来了,说逮个时机,再和李三比,拿不到唢呐王的名号就给他李三当孙子去!

这天,是大槐结婚的日子。天气很好,王吹吹的心情也好。这机会,让他终于等到了。大槐请了王吹吹,请了李三,二人还是老搭裆。

酒席开得差不多了,新媳妇也进门了,王吹吹等的最佳时机来了。因为,这个时候,大家忙完了吃喝,忙完了活儿,人也最多,有心情看他和李三的比试了。

敢比吗?王吹吹歪着头,问李三。许是太激动,他的脸胀得绯红,额上的青筋一根根突出来,像蚯吲在爬。

随你,比啥?李三胡子、眉一抖一抖的,间杂着一些白星子。

围观的人里在层,外三层,大喊大叫。

比吹流行歌曲,看谁吹得多,吹得好!王吹吹有成竹。

李三着胡茬子,不答。

不敢?

哪个说的?不过,你输了得给我当孙子,你自己说的要算数。

好!这次你先!

李三也不推辞,吹了一首《太出来喜洋洋》。吹完,人们鼓掌叫好。王吹吹吹的是《妹妹你大胆往前走》,吹完,也赢得一片叫好声。就这样,二人一言不发,你吹完了,我接上;我吹完了,你接上。大槐院子里满是树,像一片绿云,云朵里,鸟儿飞来了,叽叽喳喳地应和。人们静了,收拾活儿的停下手也跑来了。歌声、鸟鸣像花香一样,浸泡着人们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突然,几只鸟儿扇动着翅膀,飞上了桌子,飞上了一些人的头顶,低低地欢叫着。

天,渐渐黑了。灯光,亮起来了。

王吹吹和李三还在吹。

声音,渐渐低下了去。二人的嘴肿了,没力气了。吹到半夜,李三接不上了,他含着唢呐,吸不进气。一吸,嘴就痛得他直吁冷气。还吹吗?王吹吹也吁着冷气,含糊地问。你呢?李三歪着嘴反问。你呢?王吹吹反问。吹!李三吐出这个字,使出吃的力气又吹上了。可是,他只吹到一半,就瘫在了地上。看李三倒地,王吹吹打起神,想再吹一首,赢了李三。可是,他像散架一样,唢呐还没凑到嘴边,也跟着瘫了下去。

李三多吹半首,又赢了。

毕竟,上了年纪,李三经这一折磨,从此一病不起。还没等王吹吹的诺言兑现,他就死了。

出殡那天,王吹吹披麻戴孝,把李三送到了坟地。

第二天,有人说,在李三的坟地里,唢呐寂寞地响了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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