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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山河入梦 三·菊残霜枝 2

发布时间:2022-11-13 22:3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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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姚佩佩一觉睡过了头。等到姑拎着一兜桃子从早市上回来,把她叫醒,已经十点一刻了。姑见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看了看墙上的钟,劝她道:“都这辰光了,你再洗洗弄一弄,赶到单位,也快要吃中饭了。不如上午就别去了,你来帮我搭把手,我们今天包馄饨。”

姚佩佩想了想,一脸苦笑:“不行啊,昨天才刚刚宣布了新的作息制度和工作条例,无故旷工,可是要开除的呀!”

“那你就到楼底下老孙头那儿,给单位打个电话,就说生病了。要不,我去替你打?”

“算了,还是我去吧。”

姚佩佩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楼去了。她们家的隔壁就是县肉联厂,传达室的孙老头那儿有一台电话机,附近的居民要是有个什么急事,都去他那儿借电话用。这孙老头的脾气一磺绮欢ǎ萌俗聊ゲ煌浮S惺比么颍惺辈蝗么颍此咝瞬桓咝恕K遣桓咝似鹄矗褪悄慵曳孔幼帕嘶穑堑缁盎膊蛔寄忝幌隆>枚弥媒址涣诰佣加行┡滤9酶干烁毙3ぶ螅宦枰怀3S盟锢贤返睦永纯“有官做,也要会做,你看那孙老头,什么官儿都不是,只管一部破电话,也混得人五人六的,谁见了他不都巴巴的……”

姚佩佩怯怯地给县委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杨福妹表现出来的热情令她感到十分意外。她一会儿“小姚,”一会儿“佩佩”,叫得挺亲一热的,可姚佩佩心里还是挺别扭的。杨主任听说她身体不舒服,便关切地问她生了什么病,头上有没有热度,有没有请大夫来看过。她还特意介绍了一济治疗拉肚子的偏方,说是将车前子挖出来洗净,和芦根一起煎水喝。最后杨福妹笑道:

“佩佩同志,这几天大家都舍生忘死,啊,奋战在抗洪救灾第一线。涌现出一大批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啊,你在县

医院的表现也是有目睹的嘛!很多同志向我反映,你虽说在救死扶伤的过程中累得昏了过去,却还是轻伤不下火线,这是什么神?啊,这是无私的、彻底的

为人民服务的神!值得我们大家好好学。你在抗洪斗争中累倒了,就在家中好好休息,上午的会你就不用参加了。不过呢,下午两点,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会,啊,你能不能带病坚持一下?喂喂……”

杨福妹在电话中说个没完,好不容易才放下电话。姚佩佩向孙老头道了谢,正要走,忽听得孙老头嘿嘿一笑。孙老头盘坐在凉席上,正用指甲抠着脚板底的老皮,他那老鼠般又小又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笑道:

“小姚,听说今年新鲜的桃子已经上市啦?”

佩佩心里想:一定是他刚才看见姑买了一兜桃子进门,才故意琢磨出这句话来,启发她。她赶紧回到家中,捡大的挑了三五个桃子,给他送了过去。

吃过中饭,姚佩佩骑着自行车去县里上班。太火一辣辣的,洪水刚退,地上仍不时可以看到晒得发臭的小鱼和泥鳅。她刚骑到巷子口,迎面就碰见了两个穿灰短袖制服的陌生人。两个人都戴着眼镜,衣兜里都插着钢笔,手里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公文包。姚佩佩再仔细一瞧,这两人的长相竟然也有几分相似,心里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就多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看,其中的一个陌生人一把抓住她的自行车笼头,笑着问道:“同志,请问这儿是大爸爸巷吗?”

“是啊。”

“有一个名叫卜永顺的人是不是住在这里?”

佩佩一听他们要找卜永顺,笑了起来:原来是找姑父。她朝巷子里指了指:“你们从这巷子一直走到头,往左拐,看见一棵大香椿树,就再往右,就可以看见肉联厂的大门了。我家,不,他家,就住在肉联厂的隔壁。”

两个人同时露齿一笑,道了声谢,挺着胖胖的肚子,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

姚佩佩来到县委大院门口,看了看表,已经迟到了五六分钟。她看见司机小王拎着一只铁皮铅桶,手里拿一块抹布,正在擦他的吉普车。在吉普车旁边,还停着一辆黑的小轿车,窗户上遮着一层白的纱幔,车身满是泥迹。传达室的老常也在那儿帮忙,他手里捏着一根棍子,正要把轮胎上厚厚的干泥巴下来。

自从他收到小王的情书之后,姚佩佩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小王也像是变了个人,脸上多了一层一挥糁商烀灰痪淮虿傻摹H仍匆哺萘耍毂吡袅艘淮楹隗企频男『印P⊥醯牡ㄗ犹×耍艘搽锾螅惺焙蛟诼飞吓黾ε迮澹约毫骋缓欤拖褡鲈羲频模桓鋈嗽对兜厝瓶恕5搅撕罄矗ε迮逡灿辛艘恢指鹤锔校罕纠词橇礁龊门笥眩谝黄鹩兴涤行Φ模筛茄蛟铀橐唤粒炊孟窀龀鹑怂频模睦锊幻庥行┥烁小S惺焙蛞蚕氲礁捶庑牛峙律肆怂淖宰穑虼俗笥椅选

佩佩在院子里停好自行车,正要上楼去,没想到小王朝她紧走几步,嘴里冷不防冒出一句:

“打倒法西斯!”

姚佩佩这才回想起他情书中的那个约定:如果她同意跟他谈恋,就应当回答说:“胜利属于人民!”可如果不同意呢?小王信中可没写。要是不搭理他,好像也不太礼貌,情急之下,就故意装出没听懂他话的样子,胡乱道:

“哪来的法西斯?吓我一跳!”

随后,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开了。可小王还是不死心,手里捏着那块抹布,又朝她追了过来,到了楼门口,冲着佩佩的背影,喊道:

“革命尚未成功!”

佩佩一愣,站住了。她本想回他一句“同志仍须努力”,可转念一想,这不行。如果这么说的话,不是一种变相的鼓励又是什么?这表明,自己尽管目前不同意,可以后还是有希望的!这小子,别说,还挺贼的,天知道他怎么想出这么个鬼主意来!自己差一点上了他的套!想到这儿,姚佩佩转过身去,对他笑了笑:

“同志继续擦车!”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她听见老常在身后对小王嘀咕道:“哟嗬!你们两个小鬼头,还对上暗号了呀。”

会议还没开始。走廊里挤满了一堆一堆的人,都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只有谭功达一个人远远地站在楼道的窗口吸烟。会议室里也是乱哄哄的,姚佩佩看见汤碧云手里拿着一把纸扇,呼啦呼拉地扇着风。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汗酸臭。汤碧云告诉她,好像是扩音器的线路有问题,会议推迟了。

她看见主席台上的几个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说话。钱大钧手里托着一只烟斗,正在金玉的耳边说着什么,几个穿蓝布工作服的电工浑身都叫汗水浸透了,正忙着检查扩音器的线路。金玉身穿拷绸皂衣,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探头向会场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熟悉的人。

汤碧云今天满脸不高兴,不怎么说话。姚佩佩把在楼下碰到小王的事跟他说了,碧云也只是勉强笑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了?”姚佩佩推了推她,“就像人家欠了你三百吊似的?”

碧云正想说什么,忽听得扩音器炸出“吱”的一声,震得他们赶紧捂住了耳朵。既然扩音器已经修好,钱大钧清了清喉咙,宣布开会了。照例是全场起立,照例是合唱《国际歌》。姚佩佩自幼五音不全,再加上

歌词也记得不太熟,本想不唱,一见汤碧云唱得有板有眼,也只得跟着她忽高忽低,怪声怪调地乱唱了一气。可唱了没几句,忽见汤碧云面有怒,对她耳语道:“你不会唱,就不要瞎唱!害得我跟你一起跑调。”姚佩佩脸一红,再也不敢出声了,心里嘀咕道:这羊杂碎,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假正经!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由金玉代表省委,宣布撤消谭功达外职务、停职检查的决定。随后,地委副书记邱忠贵宣布梅城县新的干部任命:白庭禹担任梅城县县委书记;钱大钧任代理县长;杨福妹升任副县长兼办公室主任。姚佩佩抬起头来,从主席台上一个个数过去,果然已经没有了谭功达的身影。虽然心里早有所料,可还是觉得怅然若失。会场上鸦雀无声,一台老式电风扇呼一呼地转动着,扇得主席台上的纸页片片翻起。

接下来,由新任代理县长钱大钧宣读抗洪救灾先进个人名单。姚佩佩听见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心里觉得既凄凉,又滑稽。她见汤碧云表情肃穆,正襟危坐,便在一页纸上,写了句悄悄话,用铅笔的橡皮头,戳了戳她的胳膊,让她去看。没想到,汤碧云很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一把抓过那张纸来,飞快地写了一句话,递给她,佩佩一看,见上面写的是:

对不起,现在正在开会,有什么事请你开完会再说!!

望着那两个惊叹号,姚佩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渐渐地,她的目光就有些呆滞,脸上火一辣辣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悲哀地意识到,每个人的心都是一片孤立的、被海水围困的小岛,任何一个人的心底都有自己的隐秘,无法触碰。从现在开始,坐在她身边的这个汤碧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以自诩为落后分子为乐、与她沆瀣一气的姐妹了。再好的大观园,也会变成一片瓦砾,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佩佩觉得自己的心黑暗无边,而其中最珍贵最明亮的那一缕火光,已经永远地熄灭了。往后,她必须一个人来面对这个让她颤栗不安的世界了。

她听见钱大钧吞吞吐吐地宣布会议的最后一个议程,由谭功达上台作公开检查。当钱大钧提到“谭功达”三个字的时候,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似乎自己的老上级虽然已大权旁落,却仍然余威犹存。会场上出现了一阵轻微的动。

佩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幕。可是她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坐在门边的一个干部向白庭禹报告说,会议刚开了没几分钟,坐在台下的谭功达就起身走了。白庭禹似乎颇为尴尬,他赶紧与坐在身边的杨福妹说了句什么。佩佩看见杨福妹迈着她那肥胖的萝卜,从主席台上下来,急火火地走了。她大概是找谭功达去了。

时候不大,杨福妹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她走到主席台前,踮着脚,在白庭禹耳边说了句什么。白庭禹又侧过身去,与金玉交谈,金玉的脸也很不好看。会议中断了二十多分钟,钱大钧脸铁青地宣布散会,大家回办公室继续上班。

姚佩佩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有些暗自庆幸。她跟了谭功达这么些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发现谭功达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正在犹豫着在散会之前,要不要与汤碧云打个招呼,可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的椅子早已经空了,汤碧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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