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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山河入梦 三·菊残霜枝 3

发布时间:2022-11-13 22:3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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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谭功达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去县里上班了。他知道他眼下的任务就是做梦。

没日没夜的昏睡,很快让他对时间的感觉变得迟钝。夏日的夜晚皓月当空,露水浓重。蟋蟀和金铃子叫个不停。多少个晚上,他摇着扇子,躺在院中的竹椅上,看着天空中金粉一样的星斗,昏昏睡去,直到黎明啾鸣的鸟将他惊醒。

他忽然记起十多天前,也就是他被解除职务停职检查后的第二天,家中来了一位道士模样的算命先生。这个人牙齿漆黑,面焦黄,看上去就像一个鸦片烟鬼。一进门就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在县长的位置上给人下来了吗?这屋子里有鬼,冯寡妇一换瓴簧”

随后他从怀里出一面小圆镜来,说是要替他降妖捉怪。那天中午,骤雨初歇,天空中同时出现了两道绚丽的彩虹。道士说,这样奇异的天象一百年才会出现一次。

“这么说,是吉兆”谭功达厌恶而讥讽地问他道。

“倒也不尽然。两道彩虹分别是通往未来的跳板,左边那条是吉兆,右边的那一条,却也难说。”道士说。

谭功达又问他,将来自己会不会结婚。

道士想了想,道:“会的,会的。还会有孩子。是个男孩。”

“跟谁结婚?”

“那要看。现在,一切都很难说。因为毕竟,洗澡水还没有泼到你身上。同样的道理,时光可以倒流。苦楝树和紫云英花地的一挥埃部梢灾匦卤灰魂一光驱散……你能不能先给钱?”

谭功达见他满口胡言乱语,也没怎么搭理他。他按了按自己的下腹部,问道:

“这几天,我的左肾老是疼。我是得过肾炎的,还开过刀。近来伤口隐隐作痛,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身体不好,你应当去

医院。”道士狡黠一笑,接着道:“不过,你的问题不在左边,而在右边。记住,永远是右边……”

“右边?右边是肝啊,我的肝可没什么病……”

那道士冷笑着,向他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来,暗示他先给钱。

谭功达终于失去了耐心,连推带骂,将他轰走了。

那道士倒也不生气,嘴里只是道:“惨了,惨了!你惨了!你惨透了!用不了几天,洗澡水就要泼到你头上了……”

洗澡水?他的,哪来的洗澡水?

在他书房的桌上,摊着一张梅城规划图。这张图是他请一个刚刚分来的学美术的大学生绘制的:技法湛,出神入化。图上不仅确地标明了梅城县每一座村庄的具体一位置,而且还画出了山峦,河流,湖泊,峡谷的大致形貌。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倘若稍加修饰,完全可以送去参加中国美术协会的年度画展。他画的是未来梅城春天的景象。甚至还用颜料点染出缤纷的鲜花、路上的行人和汽车。

“这是紫云英吗?”他指着画上的花丛问道。

“不,是桃花。”大学生说。

他还给这幅地图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桃源行春图。谭功达问他能不能在图上画上一道长廊,将梅城县的每一个村庄都连接起来。

“为什么?”大学生吃惊地问道,“为什么要画长廊?”

“这样,全县的人不论走到哪里,既不用担心日晒,也挨不了雨淋。”

“人家都叫我疯子,原来县长您比我还要疯。”大学生笑着对他说:“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谭功达问他。

“没有为什么。”大学生神秘地扬了扬眉,“艺术,你不懂的!”

可惜的是,谭功达还没有来得及将这幅新地图拿到常委会上去讨论,就被免了职。到了晚上,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一起进入他的梦中,他甚至能听见潺一潺的流水声,听到花朵在夜间绽放的声响。

一个星期前,县里派来了几个工人,扛着梯子,把他屋里的电话给拆走了,他与外界的联系就此中断。没过两天,又来了另一拨人,他们是一些木匠和泥瓦匠。手里拿着皮尺,一进门就指手画脚,把他家转了个遍,随后拉开皮尺量这量那,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谭功达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工头说:“这房子要大修了。”

谭功达忙问,是谁让他们来修房子的?

工头说:“你别紧张,这房子要拆,起码还得等一个月。是县委办公室让我们来的。”

“房子拆了,我住哪?”

“这个我们哪里管得了!”工头道。

由于心里记挂着沼气池的试验,谭功达还空去了一趟红旗养猪场。他特地起了个大早,从梅城县汽车站坐车到城郊的造甲村,然后步行五华里的山路,才赶到养猪场。一名饲养员告诉他,在这试验沼气的几个人早就卷铺盖离开了。用来试验的几个大池,也早已出了粪……

“你不是不当县长了吗?”饲养员不解地看着他,“还管这些鸟事做什么?”

这天晚上,谭功达在西津渡一家小饭馆中喝了点白酒,一直到店主人再三催促打烊,才怏怏不乐地离开。他喝了太多的酒,被风一吹,酒食翻滚,涌一向喉口。他忍了又忍,才没吐出来。

他走到家门口,隔着浓浓的雾水,忽然看见自家屋里竟然亮起了灯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明明记得一大早出门的时候是锁上门的,这会儿,家里怎么会亮灯呢?他再次门上的铁锁,湿一漉一漉的,并未打开。这时候家中怎么会有灯光呢?

谭功达看见厨房一中灯影憧憧,似有人影晃动。难道果然像道士所说,冯寡妇的冤魂不散?心中不免也有几分疑心。他打开院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边,正想探头朝里边看个究竟,冷不防闪出一个黑影来,“哗”地从里面泼出一盆水来,浇得他浑身透湿。谭功达怪叫了一声,把那人也吓得吱哇乱叫。

“怎么这么巧?”那人咯咯地笑了起来,“把洗澡水泼了你一脸。”

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谭功达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把,凑到厨房的灯光下,定睛一看,哪是什么冯寡妇的冤魂!原来是上次在老徐办公室见过的那个农妇张金芳。

她刚刚洗过澡,穿一条花短,上身只穿一件对襟小马夹,两个房鼓鼓囊囊,像是要把马夹撑一破似的。她倚在门边,笑嘻嘻地看着谭功达,嘴里甜甜地道:“谭县长,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已经不是什么县长了,你别乱叫!”谭功达的心里还是在扑扑乱跳,“先不跟你说这个,我门关得好好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还用问?从篱笆缝里钻进来的呗。”张金芳拧了拧手里的巾,就过来替他擦了擦头上的水,她的房在他眼前晃个不停。她穿着一条红短,大一又粗又白,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肥皂味儿。

她带来的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歪在灶堂里的柴火堆上,张着小嘴,已经睡熟了。这个女人洗了澡之后,自然有一种爽净与妩媚:口宽脸阔,细眉大眼,肤红一润,身材壮硕。谭功达不禁酒往上翻,血往上涌,心中摇摇欲醉。他在看她的时候,那女人也望着他,一直在妖娆地笑着。

“你怎么又找到这儿来了?不是说好了不来的吗?”谭功达扶住墙,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房子被冲了,地也被淹了,不找县里,你让我找谁去?”妇人仍是笑。

“县里不是在普济设了临时居民点吗?”

“那鬼地方也能住人?胡乱搭几个窝棚,把我们往里一塞,每天发几个馊馒头,就算完一事啦?晚上连个帐子也没有,我那苦命的孩子,浑身上下,被咬得没有一块好肉。”张金芳道,“前天早上,县防疫站的人又来喷,我一打听,才知道是防霍乱的,我胆子又小,一听说要闹霍乱,就连夜带着孩子,奔县上来了。到了县上,天已经快黑了,门都关了,传达室那老头认得我,死活不肯开门,我没办法,只能一路打听,找到您家来了。”

“有事请你到县里去说。再说,现在我已经不是县长了。”谭功达再次提醒她。

张金芳也不搭理他,从水缸里舀了水,把换下的衣服往脚盆里一泡,蹲下子去洗她的衣服去了。谭功达怎么劝她离开,张金芳只装听不见,嘴里带着笑,不时拿眼睛偷偷地觑他。谭功达极力显出严肃威赫的样子,可他的嗓音根本不听使唤。再凶狠的话,一出口,全都变成了深沉低回的呢喃,就像清澈的水流漫过春天的草地,声音中带着柔情蜜一意。

四周静谧无声,窗外的一轮弯月,泛着清冷的光。他忽然觉得那月亮开始转动。紧接着,整个厨房都像磨盘一样地转动起来,而且越转越快。他一个立脚不稳,向前趔趄了一下,扶着墙就要呕吐。张金芳见状赶紧过来,在身上揩了揩湿手,一把揽住他,又在他背上轻轻地敲着。

谭功达呕吐了半天,只沥出一些绿的苦水来。她的脸和谭功达挨得那么近,耳畔的发丛不时蹭着他的脸。张金芳敲了半天,见他也吐不出什么来,便拽过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搂着他的腰,扶着谭功达往卧室去了。

四十多年来,除了白小娴之外,谭功达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挨着一个女人。他浑身绵一软无力,可他知道自己血液奔涌,像脱了缰的野马。她身上的汗味熏得他心旌摇荡。在沉沉的睡意中,他能够感觉到张金芳在脱他的鞋袜,解他衣服的扣子……他意识到女人用湿巾擦他的脖子、他的脯、腋窝……他能听见张金芳轻声地说:“真臭!你几天不洗澡了?”听见她用扇子在帐子里赶蚊子。随后金属帐钩“当啷”一响,一个甜蜜而污秽的声音在他耳朵边怂恿他:算了,这样多好!别管它那么多了,由它去吧!他在凉席上畅快地打了个滚,趴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到了后半夜,谭功达从一阵尖锐的头痛中醒了过来。帐子顶上浮着一层微暗的月光。他索着想要找到灯绳,却一到了一个圆一滚滚的脑袋上,心里就觉得不妙,酒也醒了大半。他又朝左边,就一到了那妇人的脸。

“你是不是要喝水?”

原来,张金芳病未睡着,正眨巴着她那明亮的大眼睛,轻声问他。

她一下就拽住了谭功达的胳膊,抱在怀里,任凭谭功达怎么用力,也不出来了。在这个富有经验的女人面前,谭功达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把他的手拽到罩衣的下沿,又贴着肌肤往上,滑一向她的前……原来她的房这么大,都快堆到胳肢窝里了;原来她的身上这么软,这么滑,这么奇妙!张金芳浑身上下大汗淋一漓,她平躺在凉席上,开始了沉重的喘息,嘴里喃喃道:快,快……她的喘息那么急促,脯起伏的那样厉害,面目那么狰狞、丑陋,牙齿咬得那么紧,吓得谭功达赶紧俯身问她:“张同志,你,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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