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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柳上原》全文

发布时间:2023-07-08 14:4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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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剑生尘,英雄血冷。

自有那二八女儿,拼却香魂一缕,再续行侠梦。

说英雄,道英雄,英雄就在这不竭的少年热血中——

一、千里追踪

清晨,得意茶楼的门板刚刚拆下,一骑就如疾风而来,卷起漫天烟尘。烟尘未落,骑士已勒马门前。那马嘶嘶地喷出腾腾热气,分明是跑了长路而来。客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身寻常的青衫,长得高挑清秀,略有风尘之色。他要了楼上的雅阁,吩咐道:“一壶香片,泡浓一点,有点困。”早晨的阳光如无数金线从窗户中洒了进来,青年悠闲地边看风景边品茶。日上三竿,一壶茶终于喝完了,他摇摇头,轻叹口气说:“进来吧,你渴不渴?”他仍然看着窗外的风景,那样子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静了许久,门口的竹帘终于动了一下,探进来一张狡黠的笑脸,随即,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轻轻跳了进来。那少女就似一朵雪白的莲花静静绽开在古池清涟上,顿时满室的清雅。少女缓步走到桌边坐下,笑着看那青年的脸色,两人都一言不发。伙计又送上一壶茶来。

青年淡淡地问道:“你渴不渴?喝杯茶好不好?”

“不渴,你自己喝好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喝。”少女一边笑一边摇头,两行贝齿在她柔润的双唇间启启合合,隐约还可以看到一颗小虎牙。

青年瞟了她一眼:“你追了我七天七夜,居然会不渴?我可真要佩服死了。”

“七天之中你从关外一直跑到金华,我也很佩服的。”少女毫不顾忌地和他对视。

“你如果不追,我恐怕也跑不了那么快。”

“你现在怎么不跑了?”

“累得不行,跑不动了。”青年摇头,又问道,“你追我怎么能追得那么悠闲?我很好奇,所以特地停下来问问你,你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如果你有一辆大车,加上四匹大宛马,你在里面一边睡觉一边追人,当然就不累也不饿了。”少女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青年恍然大悟:“可是赶车的人会累,马也会累。”

“那就换人换马呗。”

“看来追我的不是一人一马,而是一个马队了,荣幸荣幸,”青年无奈地说,“那么你为什么花这么大本钱追我呢?”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少女看向青年放在桌上的剑,那朴实无华的乌黑剑鞘裹着修长古雅的剑身,隐约有一股锐气散发出来。少女的眼中焕发出一种夺人的神采,一双纤纤玉手落在剑鞘上,很轻也很小心地抚摸了一下。

青年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以人头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长得这么好看,见过后绝不可能不记得。你现在可不可以不再追我,让我从从容容地离开?”

“你可以离开,不过我还是会继续追的,”少女眯着眼睛笑,尤其可爱,“除非你唱一首歌给我听!”

“唱歌?”青年愣了一下,“我不会唱歌呀。”

“如果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你一定会唱那首歌的。”

“是么?”青年默默地倒了杯茶,开始喝茶。

“你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嘛,听听又不会死人。”女孩儿几乎是扯着青年的袖子耍赖了。

青年不动声色地回道:“那你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也不会死人啊。”

“那我说了你也要说哦,我姓南宫,单名梦。”

“哦,你是南宫世家的人吧?怪不得有钱坐着大车追人。”青年终于明白了。洛阳的南宫世家是江湖上十三世家中最富豪的一族,不然,这小女孩又怎么能连番换马把自己从关外一直追到江南?当年武当大风道人号称轻功天下第一,也未曾追得他这样狼狈。

女孩子颇有些自豪地道:“是啊,南宫凤就是我娘,慕容听雨是我爹!”青年长叹一声,既然南宫梦的老爹就是入赘并执掌南宫世家的“雨花剑”慕容听雨,那么金陵慕容世家举世无双的探子也该任由这个大小姐调用,这次真是跑到大食国也跑不掉了吧。

楼下的小街上,沸腾的人声由远而近,谈性正浓的南宫梦不禁皱起眉头,撅起了嘴。而青年只是斜瞟了一眼,立即收回了目光。南宫梦索性走到窗前,探了大半个身子出去,瞪大眼睛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楼下,三四十个黑衣红带的弟子簇拥着一个紫衣少年,正气势汹汹地逼近小楼。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身高体壮的弟子,足足比常人高出两个头,一面将挡路的人抓起来扔到两边,一面放声呼喝着:“天——武——威——扬——,天——武——威——扬——”紫衣少年走在其中,不急不缓,只是嘴角那一丝冷笑,实在是让人很不舒服。他无意间抬头看见了茶楼上看热闹的女孩子,忽然就瞪大了眼睛,微微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了一下。后边的一个弟子正走得威武雄壮,一时煞不住脚撞在了他背上。紫衣少年忍不住恼怒起来,甩手就是一巴掌。那个弟子被抽得旋出四五步远,一个趔趄栽倒在水沟边,半边脸顿时肿得像馒头一样。

南宫梦扁了扁嘴儿,小鼻子“哼”了一声:“哟,哪家的派头,那么吓人。”她还待再看,青年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大小姐,多听话,少看热闹。天武镖局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管。天武镖局和你家一样是武林十三世家之一,和你家还有点过节。要是知道了你是南宫家的大小姐,虽说不敢对你怎样,不过多半是不好。”南宫梦颇感不可思议:“一个镖局也叫世家?”

“天武镖局虽不是豪门出身,但这几十年来经营淮河以南的镖局生意,已闯出了极大的名头,其它小镖局大都依附在它的门下。论钱财,你家是无人能比,可是论人力,天武薛家却远在你家之上,所以也就被算在了世家之列。金华这块地头上,天武镖局早已一手遮天,那薛家父子更有一副草莽出身的贼胆,你最好不要去惹麻烦。”此时天武镖局一干人已停在了得意茶楼的大门口,紫衣少年微微扬手,身后的一群弟子忽地散开,铁桶一样把整个门口封了起来。一时间,一种冰冷肃杀的气氛悄悄弥漫在周围,整个小街静到了极点。

紫衣少年冷笑着,抽出了腰间所佩的一柄修长的苗刀,又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巾,默默地擦着刀身。刀已经很亮了,无须再擦。可是少年就这么擦个不休,笑容也越来越冷酷。

“少爷,要做怕是得快一点了,衙门的捕头来了,我们就做不成了。”师爷在他耳边小声道。紫衣少年点头,挥了挥手,师爷悄悄退到了远处,他反手提刀,独自跨进了茶楼。

茶楼里的老少战战兢兢地看着紫衣少年,谁也不敢说一个字,老板早已躲进了内房。紫衣少年踱着步子,走向了东首靠窗的桌子。那桌上坐着三个人,两个寻常农夫打扮的汉子一脸冷汗地把手探在桌子底下,而一个戴斗笠的依然不动声色,从纤细的腰肢和丰隆的胸脯看去,分明是个年轻女子,可是斗笠上垂下的紫色面纱却隐去了她的面容。

楼上的雅阁里,青年把南宫梦的胳膊牢牢地按在桌子上。她虽然很想去看热闹,却根本不能起身。青年淡淡地说:“江湖仇杀的事情,你最好不要随便插手。那紫衣少年是薛家的少爷薛小海,性子暴虐得很。”楼下,薛小海已在离桌子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月七娘,自己做下的事情,难道想这么一走了之?”

“我做下的事情?”那面垂紫纱的月七娘笑了一声,笑得冷涩凄凉,“薛家财大势大,称霸一方,我躲不过。今天既然要赶尽杀绝,还装什么好人?”

“你若老老实实地离开杭州,去北边讨生活,我们薛家哪里有闲心追到北方去找你麻烦?可是你月七娘胆子大到包了天,居然敢到薛府门口来惹是生非,这次让你们悄悄逃了,我们薛家的脸面往哪里放?天武镖局的金字招牌往哪里搁?”月七娘凄然道:“我丈夫被你们杀了,我弟弟被你们逼死了,我公爹给活活气死了,薛家不让人活,难道还不让人死不成?今日在这里做个了断,我把命留在这里,反正我家破人亡,孤苦伶仃,也没什么活头了!”说话间,月七娘拍案而起,一手从袖子里抽出闪亮的峨嵋刺,一手掀掉了头上的斗笠。

“这姐姐生得好美。”南宫梦终于趁青年喝茶的时候溜到了门边,悄悄掀起竹帘的一角往下看去。原来月七娘不但身姿诱人,面孔也生得极秀气,一双眼睛里隐隐含着泪花,更添一份凄婉。

“紫罗刹月七娘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你不知道么?”青年接口道。

南宫梦撇撇嘴:“我爹从不给我说江湖上的事情。”

“你爹是聪明人。”青年点头道,“月七娘原先是青楼里的妓女,后来被四平镖局的少镖头封少刚赎了身子,娶作夫人,又传授了一点武功。这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不少人说封少刚为色所诱,为人不检点。可是这些人亲眼见到月七娘之后,却都无话可说。”

“为什么?”青年淡淡笑道:“我见尤怜,何况老奴?”

“那月七娘为什么会和天武镖局有过节呢?”青年想了想道:“我只知道一点……一点点——月七娘的丈夫封少刚两个月前保了一趟镖去开封,路过宿州郊外的时候正好和天武的镖队歇在一个客栈里。当晚一伙山贼得了消息,下山来劫镖,山贼头目的手头硬得很,硬生生将两个镖队杀得大败抢了镖银去。奇怪的是,山贼只抢了天武的镖,却没有动四平的镖。”南宫梦瞪大眼睛问道:“难道是封少刚和山贼勾结?”

“也不好说,镖银本来就不是放在一间屋子里的,山贼没有注意到有两个镖队两笔镖银也并非不可能,可是天武却一口咬定是封少刚和山贼勾结。最后封少刚要走,天武的镖师不让,双方恶斗了一场。封少刚武功平平,又不能误了镖期,不得已,只好夜间偷偷带着镖队上了路。天亮后天武的镖师发现了,当即快马加鞭飞报开封分局。最后天武的镖队和开封的帮手在开封近郊劫住了封少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封少刚死了,四平镖局的十五个趟子手没一个活着回来。”

“天武镖局竟然杀人抢镖?”南宫梦觉得难以置信。

“谁知道呢?也许是一言不和动上了手,刀剑无眼;也许是天武失镖丢了脸面,要把勾结山贼的罪名挂在封少刚头上;也许封少刚真的勾结了山贼,准备拼个鱼死网破却被天武的人杀了。”青年耸耸肩道,“江湖上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南宫梦沉默了,过了好久,她又问道:“那月七娘呢?”

“月七娘当时不在,后来天武向官府状告四平勾结山贼,月七娘惟一的弟弟也在四平当镖师,于是被拿下大牢,过了半个月,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牢里。封少刚的爹、四平的老镖头瘫在床上,听说儿子死了,镖局散了,也就活活气死了。想必月七娘是来金华找天武讨个公道,不知怎的冒犯了天武,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南宫梦又掉转头看向楼下,但见月七娘含泪向身边两个农夫装扮的汉子拱了拱手,道:“苏大哥,李大哥,承两位帮忙,带小女子来问个是非曲直,我代亡夫和四平的老少谢谢两位。今日我死在这里就是,却和两位没有关系。我这里有些首饰,两位拿去另讨生活,算是小女子的一点心意。”她将一个小小的手绢包塞在了一个汉子手里。

南宫梦看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于是她对青年招招手,喊他一起看。青年摇摇头,却还是走到了她身边。

两个汉子本来有退避的心思,可是看着那一小包首饰,想着老镖头和少镖头死得不明不白,顿时涌起一腔悲愤,“呛啷”两声,两口快刀出了鞘。“局子都破了,走镖的也该死了,还能由着龟孙子欺负不成?少奶奶,并肩上吧!”一个汉子虎吼一声,瞪着一双环眼冲了上去,另一个镖师也是长刀一振,欺身抢上夹攻薛小海。月七娘来不及阻拦,峨嵋刺随即挑向薛小海的眉心。三人的兵刃幻化出三团银光,攻势极其凌厉,转眼间已经把薛小海全身都罩在里面。两柄单刀走的是沉雄的路子,峨嵋刺却险得惊人。南宫梦不禁看呆了,青年却微微摇头。

薛小海放声冷笑,苗刀刀光大炽,舞成一个刀圈,滚雪一般一举将三柄兵刃全震了出去。月七娘呻吟一声,肩头的紫衣已被撕裂出一道尺长的口子。薛小海刀势霸道到了极点,荡开三柄兵刃后,余势犹然不绝,如果月七娘的闪避稍微再慢一分,胳膊就会被卸下来。一片白净的肌肤从她肩头的裂口中露了出来,隐约能看见贴身的小衣。薛小海笑声更加刺耳,苗刀的刀势竟有七成都是奔月七娘而去。月七娘不顾衣衫残破的难堪,一刺更快一刺,全是舍命的招数。苏、李两位镖师单刀被震出了缺口,可是激起的血性却让二人更加凶猛,双刀大开大阖,如铁剪一样钳制住薛小海对月七娘的攻势。

南宫梦一边关切地看着这场生死激斗,一边抽空问那青年:“月七娘他们会不会赢啊?”青年缓缓摇头:“薛家的刀法来自苗疆,所谓‘驱魅神刀,夺魂驭鬼’固然是夸大,可是这套刀法结阴戾雄浑于一体,变幻莫测。月七娘他们连一成胜算也没有,何况薛小海带来的几十个弟子还没有动手。薛小海现在只是在耍弄月七娘而已。”

“那他们会不会杀了月七娘三人?”

“我不知道,”青年顿了一顿,“也许吧。”

“那我们出手吧,我还没有见过你的剑法呢。”南宫梦大声说,一种神采又闪现在她的眼睛里。青年被她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她的嘴,道:“大小姐,谁说我要出手的?如果你的雨花剑或者星海七幻针造诣够高,你想动手我不拦你,可是我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

“去行侠仗义啊,我辈的本分!现在不就是大好的机会么?”青年苦笑一声:“首先,我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又怎么知道帮了月七娘就一定是行侠仗义呢?而且,行侠仗义靠的是武功,就算你的雨花剑有你爹的造诣,星海七幻针的手法比你娘还精妙,现在下去也是死路一条。薛小海带来的几十个人都是硬手,这就是所谓恶虎不敌群狼,何况你也不是恶虎。”

“可是你是恶虎啊,有你嘛!”

“有我就能赢?你对我还真有信心。”

“你是柳上原啊!”青年瞟了南宫梦一眼:“原来,你还真的知道我是谁。”

二、如此英雄

楼下的激战已经白热化,四平镖局的三人全是拼命的招式,薛小海的刀势也越来越狠辣。周围的茶客目瞪口呆地看着四人激斗,不时有片片血花飞洒出来。那两个镖师已各中了四五刀,两人确实是汉子,满身鲜血地继续斗着,刀劲虽渐渐弱了,刀法却更加疯狂。月七娘的身上却连一道伤口也没有,虽然她已经足足中了十三刀。那十三刀,不是削落她的一缕头发,就是削落她的一片衣衫。这时她的上衣已被削去了四五成,雪白的肌肤上溅了两个镖师的血,美得炫目。围住茶楼门口的薛家弟子窃笑不已,一些肮脏的词句不时传到南宫梦的耳中,羞得她满脸绯红。而薛小海的刀势更加下流,竟然削向了月七娘的裙子。

南宫梦听见耳边低低地哼了一声,转眼看去,柳上原默默地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眉头皱成了一团。

躲在门外的师爷忽然喊道:“公子,衙门的兄弟过了沙头巷了。”

“好罢,少爷也玩够了,”薛小海一边挥刀,一边喝道,“美人,这是你自找的,须怪不得少爷心狠!小子们,分一半人手去四周看看还有没有这个贱人的同党!”说完,薛小海纵声呼啸,身影顿时隐没在刀光里。

“原来,他一直没尽全力!”南宫梦打了个寒战。柳上原还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大约有二十个薛家弟子从门口拥了进来,手持长刀恶狠狠地检视着每一个茶客。那些雅阁中喝茶的多半是有钱人,却丝毫不敢反抗,有的还捧出几两银子,那些弟子随手抓走,渐渐向柳上原这边逼了过来。

南宫梦满怀希望地看着柳上原:“我们现在动手吧!”

柳上原踌躇了一会儿,低声道:“如果他们不闹出人命,就算了吧。捕快就要赶来了,虽然捕快和薛家肯定有勾结,想必薛家也不至于在捕快面前杀人。只要月七娘他们逃过这一劫,离开了金华,就没什么危险了。”

南宫梦大失所望:“人家都胡作非为到你面前了你还不动手……你到底是不是柳上原啊?”

柳上原轻声道:“有些事情,你长大了就懂了。”

有个弟子已经搜到隔壁。隔着一层碧绿的薄纱,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两个胖胖的商人。角落里是一个弹琵琶的美貌歌女,正慌张地看着那弟子。那弟子扫了两个商人一眼,回眼看到歌女,顿时被吸引住了。那歌女本来生得貌美,此时暑气未退,衣衫又薄,被吓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弟子邪邪地笑着,上前捏住歌女的下巴,一边往她脖子下摸去,一边问道:“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那歌女吓得惊慌失措,惨叫一声将琵琶向那个弟子扔去,一下子就退到了墙边。那弟子武功不弱,可是为色所诱分了神,竟然被琵琶劈头砸中。他大怒,吼一声:“贱人!”冲上去一把抓住那歌女,将她外衣撕得粉碎!

歌女恐惧地抱紧双臂,那弟子流着口水凑上前来,歌女顿时满脸泪水,哭都哭不出声来。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白影闪过,南宫梦已经冲了进来,当头一掌向那弟子拍下。她没有丝毫内力,那一掌只是看起来惊人。那弟子吓得疾退一步,凌厉的一刀当即发了出来。南宫梦眼见一刀落顶,以前学的一点招式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生死关头,碧绿的纱屏被一股雄浑的劲道摧成无数碎片!随着那些纷飞的碎片,一根手指疾点那弟子的后脑,隐隐竟有风雨雷电之势!“呛啷”一声,那弟子的长刀坠落在地,人也吓得双股战栗不止。柳上原的一根手指恰恰点在他的玉枕穴上。

“星藏指!”南宫梦从生死一瞬的噩梦中醒过神来,就大叫起来,“是星藏指!我终于看见你的指法了!”柳上原也不理南宫梦,指着座上的一个商人:“你,把衣服脱下来,借用片刻。”商人唯唯诺诺地脱下外袍,刚要脱内衣,柳上原苦笑道:“不必了,用不着这么多。”他取过那件绸布大褂抛在歌女的身上,轻声道:“稍微遮掩一下吧。”随后他抓起那个天武镖局的弟子,在他耳边冷冷说道:“请你家公子上来说话。”接着一脚飞踢,那个弟子像皮球一样滚下楼去。

薛小海见己方发生了变故,脸色一凛,急忙快攻三刀,逼退了月七娘三人,对身后的弟子大喝一声:“别让这贱人跑了。”然后飞身上楼,走到了雅阁门口,横刀胸前,满怀戒备。雅阁里面竟然静悄悄的,忽然,薛小海听到了淡淡的歌声,是一个女子的嗓音,清丽婉转,带着一点点娇柔:

青青柳上原,郁郁风中草。月色满江桥,荒烟侵古道。

逆旅一夜舟,过客几声箫。猿啼半空里,杜鹃绕山腰。

……

雅阁内,柳上原静静地听着南宫梦吟唱这首曾那么熟悉的歌谣,一时怔了,好一会他才轻声道:“你居然还记得这首歌,我都忘记了。”

“我小时候听你唱过一次,就学会了。”南宫梦微笑着说。

“在哪里?”

“青衣江畔,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那时候你多大?”

“四岁。”

“今年你十六岁了。那一年,我十六岁,”柳上原轻轻地说,好像在自言自语。

冷汗微微沁出了薛小海的后背,他缓缓把苗刀收回刀鞘,谨慎地掀开了帘子。一个青衫青年和一个白衣女子坐在桌前,桌上横着一柄乌黑剑鞘的长剑。薛小海一眼就认出南宫梦正是在楼上探头的女孩子,可是此时他却不得不把心神集中在那柄剑上。

“这位公子,能否借剑一看。”薛小海忽然变得恭敬起来。

“请。”柳上原伸手道。

薛小海默默上前,捧起长剑,又后退一步,凝视剑鞘良久,这才轻轻捏住剑柄,将剑拔出了半尺。修长的剑身上似乎蒙着一层灰尘,剑光很淡,是一柄朴素而古旧的剑。薛小海吸了口气,缓缓将长剑放回桌上:“果然是凛冽长锋,在下见过柳大侠。”

“见到薛公子,鄙人也是三生有幸。”柳上原微微笑道。

“在下不知道柳大侠光临金华,未曾远迎,柳大侠多多包涵。”

“贤父子事务繁忙,不敢讨扰。”两人你来我往地叙礼,颇为平静。

“江湖上的一些梁子,在柳大侠面前动刀动枪,让柳大侠见笑了。”

“没有刀剑不成江湖,原本是寻常事,在下也是路过金华,偶然遇见。”薛小海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也现出了笑容:“不知道柳大侠什么时候走,可否让我们父子略尽地主之谊?”

“明天就走,不敢打搅府上。”

“可惜,可惜,”薛小海笑道,“那我只好祝柳大侠一路顺风。我立即收拾残局离开,免得打搅了柳大侠陪伴佳人喝茶的雅兴。”薛小海往南宫梦身上狠狠地盯了一眼,南宫梦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眼神好像一下子穿透了她的衣衫。

“薛公子误会了,这位姑娘我也是偶然遇见。”柳上原微微皱眉。

“哈哈哈哈,晚辈愚昧,那我先告辞了。”眼看着薛小海转身走向门口,柳上原忽然道:“薛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柳大侠但说无妨。”

“月七娘已经有丧夫破家之痛,无论对错如何,请薛公子卖在下一个面子,放他们去吧。”薛小海皱眉道:“柳大侠,这恐怕不太方便,这贱人今次骚扰上门,如不加惩戒,只怕……”

“请薛公子卖在下一个面子,放他们去吧!”柳上原打断了他的话。

踌躇良久,薛小海拱手道:“柳大侠有命,安敢不从?算这贱人命大了。”他走出雅阁,挥手对下面喝道:“小子们撤了,今日柳上原大侠在此,我们总要卖个面子。”柳上原不顾南宫梦惊诧的眼神,走出雅阁拱手道:“多谢,我送公子出去。”两人缓步走到茶楼的大门口,薛家的弟子都退了出去。月七娘衣衫残破,可是不顾身边色迷迷的目光,只是狠狠地盯着薛小海。两个镖师也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护在她左右。

“后会有期。”柳上原道。

薛小海一拱手,转身对月七娘恶狠狠地道:“贱人,今日你有贵人相助,算你命大,以后少出现在我们薛家的地盘上,还能多活几年。否则,你那死鬼丈夫很快就有人陪了!”

月七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她忽然冲向薛小海,峨嵋刺狠狠地点向他的背心:“你杀了我好了!让我去陪我丈夫!”

南宫梦刚要惊呼,柳上原已经捏住了月七娘的峨嵋刺,手指一绞就将峨嵋刺卸了下来,随即挥手击在月七娘的肩膀上,一股柔劲顿将月七娘送出一丈开外。月七娘无力地倒在地上。

柳上原朗声道:“薛公子,恕在下不能远送。”轻轻的冷笑声中,薛小海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家的人都走远了,柳上原对着楼上的另一个富商说:“把你的衣服也脱下来。”那商人知趣地解下外袍递到柳上原手中,柳上原抖手将外袍扔给月七娘。月七娘一动不动,任由那件袍子落在她身上,还是苏姓的镖师展开袍子,盖住了她裸露的肌肤。

“你们快走吧,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柳上原轻声说。

“不如让薛家的人杀了我们好了……”月七娘喃喃地说,忽然她一把甩开身上的袍子吼了起来,“我不要人家可怜我,让他杀了我好了,反正我已家破人亡……我什么也不用害怕了!”

此时南宫梦下了楼来,默默地站在柳上原身边,她看见月七娘的眼神,心里一痛,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月七娘流着眼泪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哭出了声。她喃喃低语着:“你们算什么大侠,这天下有没有是非?”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南宫梦的胸口,让她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她愣在那里,连柳上原的离去都没有察觉。

南宫梦终于追上了柳上原:“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样?”柳上原看也不看她,向前赶去。

“那薛家的小子分明是个淫贼,凭这个我们也该要了他的命!”南宫梦忿忿地喊道。

“怎么要了他的命,他的武功有多高你不是没有看到?这里是薛家的地盘,方圆十里内至少有薛家的两千子弟你知道不知道?薛小海的爹薛千岁一对寒铁戟纵横江南三十年无对手你可明白?谁能去取他的性命?”

“可你是柳上原啊!”柳上原忽然停下了脚步,狠狠地看了南宫梦一眼:“柳上原并非天下第一,即使是天下第一,也并非不死。就凭刚才薛小海带的人马,我最多只有五成胜算。我已经尽了全力,难道真要我拔剑拼命,才算是尽了江湖道义?”

“可是任凭一个寡妇被欺负,难道就算江湖道义?”南宫梦的小脸涨得通红。

“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江湖。”

“那到底什么是江湖,你告诉我啊?”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柳上原避开了南宫梦的目光。

南宫梦愣在那里,看着柳上原消失在小街的尽头,修长的背影有一点萧索,有一点沧桑。

已经夜深人静了,南宫梦怎么都睡不着,她只好在床上一边打滚,一边想心事。她知道自己在金华不能久呆了,按照她的经验,家里的二管家一定正带着一帮老妈子连夜赶往这个地方。虽然柳上原觉得南宫梦的追踪术已经如鬼神一般,可是南宫梦知道,自己这点道行和家里的老妈子们相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们才真是闻风而至,如影随形。如果被她们捉了回去,这次偷跑出来找柳上原的打算就统统落空了。

“难道跑这么远,只见他一面就回家么?”南宫梦愁眉苦脸地想。可是不回家又能怎么样呢?除了见柳上原一面,自己难道可以跟着他天涯海角地跑么?

哎,柳上原……

三、少年热血

十二年前,当青衣江的水涨过河滩,春风就吹开了遍野火红的杜鹃。

白衣如雪的南宫梦呆呆地站在百尺青衣江畔,瞪大眼睛看看远处的杜鹃,又抬头茫然地看看同样白衣的父亲。南宫家的女婿、新任的家主慕容听雨一手提着他名闻天下的雨花剑,一手牵着女儿小小的手,正静静地眺望着江水的上游。

慕容听雨今天来这里是为了送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这个时候,他不再是南宫家尊贵的家主,他只是那个以一柄雨花剑仗义江湖的游侠少年。“十年回首剑生尘,武陵千杯一梦中”,成亲的那天,慕容听雨把这付对联写在了南宫家的书斋上,平生第一次将雨花剑放上了剑架——一柄剑一旦上了架,那少年豪情恐怕也得随之收敛了。慕容听雨没有想到,他的一生中还有这么一次机会再次唤起少年游侠的回忆。

“爹,我们等什么呢?”南宫梦累了,摇着父亲的胳膊开始撒娇。

“梦丫头,别闹,爹在等一个人,一个很奇怪的人。”慕容听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什么样奇怪的人啊?”

“这个人敢去杀一个大家都不敢杀的坏人,你说是不是很奇怪呢?”

“可是爹你不是也杀过很多坏人么?娘说的。”南宫梦歪着脑袋说。

“那个人不怕死……”慕容听雨低声说。

是啊,不怕死……慕容听雨当年也不怕死,可是现在他有了妻子,有了女儿,所以他怕死,而且怕得厉害。不过天下之大,毕竟还是有不怕死的,比如那个要挑战风无月的少年。

但凡武林中被称为大侠的,十个有九个想杀风无月,可是十个里有十个没有胆量。四川“蜀中会”的大龙头风无月,如果被拿到官府去,他即使有上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可是想抓他去官府的人,结果脑袋都比他先落地。所以后来,江湖上的大侠们敢做的也仅仅是唾沫横飞地历数一番他的罪状而已。

那一年,柳上原的师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十六岁的柳上原第一次接过师父的剑,第一次走出峨嵋山,第一次想去行侠仗义。他摸着腰间的凛冽长锋,决定去杀一个他最想杀、也最该杀的人,那个人就是风无月。柳上原用身上最后的五个铜板买了笔墨,写了他一生中的第一封战书,约战风无月于柳上原。那是他长大的地方,和他有一样的名字的地方。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少年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但柳上原不在乎,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带上他的战书向柳上原进发,伴随他的只有空空的行囊和那柄古朴的剑。

青衣江的水流拍击在江岸上,空旷的江岸上只有慕容听雨和他四岁的小女儿,他知道自己是惟一一个来送柳上原的武林中人。江湖上,这个少年没有朋友,甚至连来送他的慕容听雨都未曾见过他一面。慕容听雨只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柳上原,可是他仍然来了,从洛阳足足赶了半个月的路,带着他四岁的女儿,来了。

“爹,我们回去吧,好冷。”南宫梦拉着父亲的袖子希望父亲来抱她。

慕容听雨却直盯着江面,低声说:“再等等,梦丫头,再等等。爹就是要带你来看这个人,这一次你看不到他,长大后你会遗憾的。”

“为什么?”

“让你看看什么是少年英雄!”慕容听雨摸摸她的头发,一字一顿地说。

南宫梦呆住了,她看见了父亲眼睛里忽然闪动的那种夺人心魄的神采。那一瞬间,父亲不再是自己熟悉的父亲了,父亲身上多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概。

船,终于来了。

烟波浩渺的江上,一只简陋的小船转过了江弯。长身玉立的少年抱剑站在船头,放舟逐流而下,任凭激烈的江风吹起他朴素的青衣。在滚滚江流中,柳上原的身影竟如磐石一般不可撼动。

“少侠,过来一叙如何?”慕容听雨对着江上喊道。

柳上原看见了他们,稍稍犹豫,靠了岸。

“喝一杯如何?”慕容听雨倒上酒。

柳上原看了他一眼,接过酒一饮而尽,递还了酒杯,道:“多谢。”

“再饮一杯如何?”

“多谢。”柳上原笑着接过酒杯,又是饮尽。

如此喝了三杯酒,慕容听雨没有再斟酒,抱拳道:“幸会。”柳上原说:“好酒。”然后转身就走。

慕容听雨没有再说什么,三千里的旅程,他见到了这个少年,说了这几句话,已经足够。

“你是不是不怕死啊?”出人意料,南宫梦忽然对着柳上原的背影喊了起来。

柳上原转过身,好奇地看了南宫梦一眼:“所谓行侠仗义,死也并不奇怪。”

“什么是行侠仗义?”柳上原笑了,然后抓了抓自己的头,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有人要不怕死,死也不能让好人被欺负。”临上船,柳上原忽然笑道:“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可以行侠仗义了。”船渐行渐远,柳上原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远远地传来他悠扬的歌声:

青青柳上原,郁郁风中草。月色满江桥,荒烟侵古道。

逆旅一夜舟,过客几声箫。猿啼半空里,杜鹃绕山腰。

夜深翰墨凝,无以写妖娆。幸有菊花酿,独饮自逍遥。

金樽祝月明,千里来相照。我醉一声笑,我醒波浩渺。

在这平静而简单的歌声中,南宫梦这个小女孩发起了呆,小小的脑袋里满是柳上原的话语声:“就是有人要不怕死,死也不能让好人被欺负。”

一刻钟之后,慕容听雨抱着南宫梦跨上骏马直驰洛阳,他不想听见柳上原的死讯,他并不相信柳上原能活着回来,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阻止柳上原,即使人死了,那股少年热血不能死,那股英雄之气不能死。可是半个月之后,消息还是来了,恶贯满盈的风无月竟真的死在了柳上原,死在了一个叫柳上原的少年剑下。消息像枯原野火一样烧遍了大江南北,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人不知道柳上原,那个不怕死的少年英雄!

听到消息慕容听雨愣了很久,然后这个南宫家威严端庄的家主忽然仰天狂笑一声,简直如同狂风闪电一样地扑进了酒窖。那时有数以千计的江湖豪杰连夜催马赶向凌云山,传说市面上的马价在一个月间翻了一倍,江湖上没有人不想见见这个少年。只有慕容听雨没有去,他优哉乐哉游地在自家的酒窖里喝了一个月的酒,连夫人南宫凤的喝骂也不管了。那是南宫凤一生中最可怕的一个月,不但丈夫发了疯,连四岁的小女儿也成天疯疯颠颠地四处乱跑。

“唉,柳上原……”南宫梦翻了个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练字的时候,会写的第一个名字不是自己的,是柳上原的。她练武的时候,从来都不记得父亲那名动四海的“听雨神剑”,只是固执地认为,要练就练天下第一的柳上原的“不归剑法”,她家里还有一只鹦鹉和一条小狗,居然都叫柳上原。

可是她这次想尽办法从家里跑出来看到的柳上原居然是这样的,她心里好像一下子空荡起来,她总觉得柳上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柳上原没有做错什么。要是拔剑拼命,大家都会死吧?封少刚已经是死人了,难道为了帮死人报仇就叫柳上原去拼命么?南宫梦觉得不太妥当,柳上原要是死了,非但自己会很伤心,老爹也会大悲一场的。

许许多多奇怪的念头纠缠在南宫梦的脑子里,她越来越烦,索性翻出窗子跳到了外面的街上。深夜的小街寂静得吓人,月光把南宫梦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撅着嘴,百无聊赖地沿着小街走了下去。“唉,明天还是继续去找柳上原吧。”南宫梦转了一个时辰,心里终于打定了主意。

这时候,她听见了远处隐约的人声。

四、地牢恶梦

当南宫梦四处疯找柳上原时,柳上原正在得意茶楼上喝酒。

本来夜这么深了,得意茶楼早就不卖酒了,可是柳上原自己带了酒来,又付了一大锭银子,掌柜的也就乐得让他喝个痛快。事实上柳上原喝得并不痛快,他只有心情糟糕的时候才喝酒,而今天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是和薛家斗剑,薛家弟子们一哄而上,不但自己的死活是个问题,那个小丫头和四平镖局的三个人是死定了。而他让大家都能全身而退,就算月七娘真的有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江湖上哪能为了讨公道天天去拼命?要是那样有哪个大侠能活过三十岁?大多数时候,还不是大家各让一步就算了。他今日已经将薛小海逼到了极点,如果薛小海狗急跳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对,可是他的心情还是很糟糕,甚至更加糟糕。他不敢想月七娘,不敢想她的眼睛,每当想到她绝望的眼神,柳上原的心就会猛地一颤,就会感到芒刺在背。

——“你们算什么大侠?这天下有没有是非?”每当想到这句话,柳上原就喝一杯酒,可是喝了一斤高粱酒,他还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喂,柳上原,上面是不是你啊?”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柳上原无可奈何地探出头去,只见南宫梦正仰着脸儿站在小街正中。

南宫梦急道:“快,快点下来。”柳上原看她满面焦急,不禁有些吃惊:“怎么了?”

“快走,快,月七娘……我看见月七娘……”

“月七娘,她怎么了?”柳上原一惊。

“月七娘三个带着兵器,好像是往薛家那边去了。我追不上他们,你赶快去救他们啊,他们肯定是去拼命了!”

“混蛋!”柳上原大惊之下,口不择言,提起桌上的长剑,疾风一般冲了出去。

“带我一起啊!”南宫梦大声喊着。

高高飘扬的双旗下,是寂静的薛府。四个弟子持刀在门前巡视,另一班弟子则从前门到大厅不停地走动着。

“喂,我们现在就杀进去吧!”南宫梦压低了声音说。

“别那么杀气腾腾的,大小姐,做事多用用脑子。”柳上原微微摇头,继续在薛府侧面的小巷里头踱步。这已经是他转的第二十个圈子了,他在这里整整转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南宫梦转得头都大了。

(他足尖只在剑柄上一点,带着南宫梦一掠三丈,终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草丛中。)

“我们不要命地赶到这里,就是为了转圈子吗,转到他们都死了,我们也就该回家了!”南宫梦一急,几乎跳起脚来,声音也越来越大。

柳上原知道她有这个毛病,急忙捂住她的嘴,叹气道:“薛府上下一片安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月七娘他们三个是不是真的来过。即使来过,我们也没有丝毫证据。”

“也许是被他们抓了!要他们放人!”南宫梦理直气壮地说。

“倘若薛家父子不认,那又怎么样?即使他们已经杀了那三人,尸首也可以随便扔在哪里,到时候咬死不说,官府也没有办法。如果他们已经抓住了,那么人命便捏在了他们手里,我们如果激怒了他们,活的月七娘也会变成死的了。”

“他们难道敢杀人?”南宫梦显然没有想到会这样可怕。

“他们不但敢杀人,还敢杀我们!薛家称霸一方,什么不敢做?”

“可是……可是你……”南宫梦拼命想辩解。

“算了算了,我知道我是柳上原,我是大侠,我总该想想办法的,”柳上原截住了她,“我们先悄悄潜进去探一下,希望还不算太晚……”好在南宫梦身子轻盈,柳上原带她翻过薛府三丈多高的围墙,将要落地时,柳上原忽然抽出剑一掷,剑身颤颤地立在了那里,他足尖只在剑柄上一点,带着南宫梦一掠三丈,终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草丛中。南宫梦仔细看去,才发现薛家长达数里的围墙脚下竟然设置了数万枚金铃!

南宫梦心中不觉一凛,柳上原已经拉她穿过了草丛。柳上原的眼睛在黑暗里透出一种隐隐的光亮,他带着南宫梦,在薛府后花园中极快地潜行。更让南宫梦惊叹的是,一路上的暗弩、扎枪和陷阱都没能躲过柳上原的眼睛,柳上原就像是生在黑暗中的一头豹子。

“想不到你对机关也这么熟悉啊!”南宫梦一脸仰慕地看着柳上原。

柳上原躲在太湖石后面,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前面的情况:“单论机关设置这里还算不得第一流,当年塞北雁严晁的庄子比这里要精巧得多,每一寸地方都可能设置有机关陷阱,我要是不学,早就死过不知多少次了。”

“听我爹说,塞北雁那个恶棍后来死在你的剑下,一庄子的亡命徒都给你送到官府去了,是吧?”南宫梦开心地问道。

“是,都过去七年了。”柳上原忽然拉起她,闪上了水池上的九曲桥。

刚过了桥来到一片树丛旁,柳上原忽然停下,弯下了腰去。南宫梦看不见他的举动,有点害怕,急忙问道:“你在做什么?”

柳上原的手指轻扫过地下,心里猛地一凉。手指上有一点黏黏的东西,身边的树丛有被兵器砍缺的痕迹,而空气中还留有极淡的甜腥味——血的味道。他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手,起身道:“没什么,鞋子里钻进了一粒石子。”

远处出现了一个黑影。柳上原把南宫梦推到树丛中:“在这里不要动!”话音未落,柳上原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个黑影。到了黑影的身后,柳上原伸出一根手指点他的后心。黑影的身形猛地顿住,双腿开始弹琵琶似的抖个不停,越抖越快。南宫梦忍不住好奇,小心地跑了出来,凑到柳上原身边。原来是个镖师打扮的瘦小汉子。

柳上原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道:“起来撒尿啊?”瘦小的汉子疯狂地点着头:“大爷,大爷,小的,小的……”

“你想说什么?”柳上原看着汉子畏惧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小的,小的确实是起来撒尿……”南宫梦几乎笑出声来,她却没有想到,柳上原星藏指上的无边杀意凝聚如箭,已侵进那汉子的背心,汉子此时心中的恐惧只怕比利刃断喉还要更甚三分。

“今晚有没有人来踢贵局的场子?”柳上原问道。

“没……没有,”汉子脸上现出警觉的神色,偷偷瞟了一眼柳上原的脸色。

“当真没有?”南宫梦心里着急,摸出一柄银华如雪的匕首点在那汉子的鼻子上。

匕首的光华照得那汉子满脸泛青,可汉子还是拼命摇头:“没有,没有……小姑奶奶,小的不敢隐瞒啊。”柳上原似乎在走神,双眼漫无边际地看着远处,这时候他默默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仅仅是一根手指。

“大爷,大爷饶命啊!”汉子好像被抽去了骨头,嘴里急促地说道,“半个时辰前,老爷和公子抓了三个来踢局子的人,一个女人,两个男的,都关在花园西边假山下面的地牢里,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柳上原点了点头,回头问南宫梦道:“你现在想不想打人出气?”

“想!”南宫梦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威风凛凛地,“我要薛家那些目无王法的人好看!”

“那你踢他几脚解闷好了,”柳上原苦笑,“江湖中有多少人眼睛里是有王法的?”

“他?算了吧,他那么瘦,样子挺惨的。”柳上原愣了一下:“你倒是心软。他知道你不敢杀他,所以才不怕你。”

“那你会杀他么?”南宫梦好奇地问。

“不会,虽然我杀过不少人,”柳上原叹息,“可是我很讨厌杀人。”他似乎觉得言语间太沉闷了,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杀人多的人,女孩家都不喜欢。我很怕没人嫁给我,所以不敢杀人太多。”

“不要紧啊!”南宫梦眉开眼笑地说,“没人嫁给你,我就嫁给你,我不怕杀人的。”柳上原呆了好半晌,忽然义正词严地说:“我不干,我和你爹也算平辈论交,我凭什么比他矮一辈啊?”南宫梦掩着小嘴吃吃笑了起来。

柳上原也笑,出手如风,已经封了那汉子的几个穴道,顺手把他塞到一个假山石的下面。两人悄悄穿过花园,向西首去了。

地牢里灯火通明,而且飘出了酒香,生铁铸就的大栅栏里,隐隐有人大声笑着,笑得极其粗野。

柳上原拉着南宫梦躲在一株白杨的背后,南宫梦给酒味熏得难受,气哼哼地骂了一句:“还喝酒呢!一帮土匪!”柳上原没有说话,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因为他在浓郁的酒香里闻见了一丝异样的气味!他忽然间大步冲了出去,腰间的凛冽长锋在一瞬间绞断了铁门轴。南宫梦吓了一跳,急忙小步跑着,去追逐柳上原的背影。

柳上原的剑尖浸在鲜血里。

事实上他并没有杀一个人,可是他的剑尖依然浸满了鲜血,因为地牢深处满地都是血。一群袒露着胸膛,露出大片胸毛的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出现的柳上原,手里的尖刀还在往下滴血。南宫梦冲进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要呕吐,她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杀猪的作坊。那股鲜血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地牢,混杂着酒香……

乌黑的牛皮绳把两个镖师高高地吊在半空,他们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包着肉的骨架。鲜血淋漓地落在地上,周围还有零落的碎肉片。南宫梦一直都不曾想过,一个人的鲜血可以流这么多。当她发现自己真的站在人血之中,她除了闭上眼睛扑进柳上原的怀里已经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你……你是何人?胆敢冲我们天武的局子?”割人的汉子颤抖着说。他从柳上原那双冰冷的眼睛里,觉出了迫人的杀气。

“那个女子在哪里?”柳上原凝视着自己的剑锋,平静地问道。

“想救人?别他妈的妄想了!”一个汉子鼓足勇气喝道,“那贱人就算没死,也给老五整治得差不多了。老五,老五,出来……”他的话语忽然就断在了喉咙中,柳上原的剑已经穿透了他的咽喉。谁也看不清柳上原是如何出剑的,甚至包括依然在他怀里颤抖着的南宫梦。

“去旁边等着。”柳上原拍了拍南宫梦的脑袋,把她推到自己背后。

汉子们再也不敢大意,无数兵刃发出夺人的呼啸声,柳上原在一瞬间就被包裹在无限的刀光中。柳上原轻叹,剑华冲天而起!

剑如春风!

柳上原的不归剑法,柔和如春风吹拂,一阵风过,残肢断臂纷纷落在地上,殷红的血雨漫漫洒落。最后一个汉子想逃,他忽然发现除了他,所有人都死在一剑之中。可是他已经逃不了了,柳上原抓住了他的头发。

“该死!”说完,柳上原一剑削下了那个汉子的头颅。他甚至没有多看那颗头颅一眼,就远远地抛了出去,大步走向东头的小牢房,一脚踢开了牢房的木门。

赤身裸体的月七娘躺在腥臭的土坯地上,身边是她那袭罗裙,只不过早已被撕成碎片。柳上原甚至认不出她是否还是那个艳绝江湖的紫罗刹。月七娘木然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柳上原,仿佛她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旁边的一个汉子一只手拎起裤子,一只手提着一把解腕尖刀。他恐慌地看着柳上原,他觉得这个可怕的杀神忽然间像被冰雪封了起来。

强烈的恐惧终于让汉子放弃了一切抵抗,他哭嚎着跪在地上,膝行到柳上原的脚下,不顾一切地抱着柳上原的腿哭喊了起来:“大爷,大爷,饶命啊!”

“现在知道害怕,你那时候怎么敢奸淫这个女子的?”柳上原看着月七娘,轻声问道。

“小的也是一时迷了心窍啊……少爷和大家都干了,最后才轮到小的,小的一时昏了头,大侠你饶命,你饶命啊!”鼻涕眼泪一起落在了柳上原的衣服上。

柳上原点了点头:“所以他们都死了,你也不会例外。”剑上忽然多了一丝鲜血,然后那个汉子倒了下去。

南宫梦流着眼泪倚在牢房的门边。柳上原默默地解下长袍笼起月七娘的身子,抱起她走出了牢房。南宫梦默默地跟在后面,她想放声大哭,却哭不出来。十六岁的女孩第一次看见了世间的鲜血。

刚刚走到地牢外,四周已经有一片隐隐绰绰的火光逼近了,人声鼎沸。南宫梦没有想到薛家竟会有这么多的子弟。

“我、我们杀了薛家那两个畜生吧!”南宫梦的大眼睛里喷着怒火。

“怎么杀呢?”柳上原问她。

“我……”南宫梦愤怒地挥舞着小拳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带她走,”柳上原把月七娘放在南宫梦怀里,“我留下。”月七娘身躯修长,南宫梦却长得娇小玲珑,她被压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可她顾不得这些,使劲地摇头:“我要留下来跟你在一起!”

“带她走吧,”柳上原轻轻道,“我要和薛千岁父子理论,带着你们只能添麻烦。”

“可是,可是他们要杀你怎么办?”南宫梦忽然非常非常害怕。

“我虽然不是天下第一,毕竟还是柳上原。”南宫梦终于懂了,她鼓起全身力气抱起月七娘向花园西侧跑去。等她跑出两百步的时候,一片火光已经包围了柳上原。透过树丛,她隐约看见柳上原提着剑,一个紫绸大褂的威猛老者缓缓地逼近了他。

五、心事随风

夜已经很深了,金华镇外的土地庙里,南宫梦默默地用绸子蘸水给月七娘擦身子,那是她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她虽然小,也明白月七娘现在有多想把自己彻底地洗干净,可是南宫梦知道已经做不到了。

月七娘始终木然地看着前方,动也不动。南宫梦拿了一些稻草垫在月七娘身子下面,给她盖上了自己的外衣:“别怕,柳大侠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的!”月七娘没有说话。

“你相信他啊,他是柳上原……如果连他都做不到,天下就没有人能做到了!”南宫梦急切地说。

月七娘还是没说话。南宫梦微微叹了口气,走出庙外。

庙外有一堆火,南宫梦自己拾柴点着的,她以前甚至连火折子也没用过。那堆火很昏暗,幽幽的火光照在庙门口的石狮子脸上,显得有些骇人。南宫梦使劲地拍了拍石狮子的脸,赌气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用?去吃了薛家的老王八蛋和小王八蛋算了!”一个修长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她背后,南宫梦吓了一跳,回身才发现是柳上原。

“是你啊!”南宫梦忽然高兴起来,欣喜地拉着柳上原的胳膊把他扯到火堆旁坐下,“你有没有杀了薛千岁那个老混蛋?”

“没有。”

“那薛小海呢?”

“也没有。”南宫梦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柳上原毫无表情的脸:“那你在薛家干什么啊?”

“我和薛千岁说话,然后喝了一杯茶,就出来了。”

“喂!你是去行侠仗义么,你是去做客啊?”南宫梦第一次对柳上原的行为感到了愤怒,她几乎跳了起来。

柳上原看着南宫梦瞪大的眼睛,道:“我很想帮月七娘讨一个公道,可这里是金华,是薛家的地盘,我又能怎么样呢?”南宫梦仍只是愤愤地瞪着柳上原。

“我只是一个人罢了。”柳上原幽幽地说。

“那难道就任薛家的两个混蛋为非作歹么?”南宫梦吼了起来,又怕惊醒月七娘,急忙压低了声音。

“他们答应不再追究月七娘的事情,我们杀的薛家弟子他们也不再过问……我已经尽了全力,江湖上的事情,总要留个余地。”

“不是的!”南宫梦猛地站起身来,“你就是怕死!是谁说的,谁说‘所谓行侠仗义,死也并不奇怪’?谁说‘就是有人要不怕死,死也不能让好人被欺负’?你还是不是柳上原?你不是,你就是一个胆小鬼!”柳上原惊讶地看着南宫梦涨红的小脸。

“我认错你了!”南宫梦走到一边坐下,背对着柳上原,呜咽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别哭了……”南宫梦仍幽幽地哭着。

“别哭了……”南宫梦使劲地拧了拧脖子。

“别哭了!”柳上原忽然吼起来,“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难道让我去拼命,让我去死么?”南宫梦果真不哭了,瞪着红红的眼睛看着柳上原。

柳上原忽然觉得很委屈,他抱着膝盖沉默了,火光在他眼前暗暗地闪动。半晌,他道:“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呢?”他没有听见南宫梦的回答,许久,南宫梦的声音才传来,细细的:“你要成亲了么?”

“嗯。”

“娶谁家的小姐?”

“福建九浦李员外的女儿。”

“你……见过她么?她长得好看么?”

“没见过,是我师叔提的亲,有人说长得不算难看……”

“是不好看吧……不好看你也愿意娶她?”柳上原愣了一会,没有出声。

火光照在他和南宫梦的脸上,光影忽悠忽悠地闪来闪去。夜风吹了起来,南宫梦打了个哆嗦,轻轻抱着自己的肩膀:“好冷啊……”好半晌,南宫梦又轻声说:“我刚才说要嫁给你,是说着玩的,你别当真……”柳上原点了点头。

“我真的是说着玩的。”柳上原愣住了。

“我是说着玩的嘛!”南宫梦忽然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柳上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越哭越大声,到了最后简直是嚎啕大哭了。

柳上原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南宫梦接下了,擦了擦,又继续哭。

庙里传来了响动。南宫梦惊跳起来,抹了抹眼泪急忙往庙里跑去。柳上原犹豫了很久,终于没有进去。

月七娘挣扎着要爬起来,南宫梦把她给按住了。

“让我走吧,”月七娘说,“薛家是不会放过我的。”

“你放心,在这里没事的。”南宫梦慌张道。

“薛家称霸金华,即使是柳大侠也只能是白送性命,我们四平承两位的情……”月七娘双眼无神,说话却很清楚,“今日小女子一时气愤,得罪了柳大侠,他如果回来了,请姑娘代我表示歉意。此生重恩,且待来世再报了。”

“没有,没有……”南宫梦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和两位呆在一起,只怕最终连累了恩人,姑娘,让我走吧。”月七娘凄苦地一笑,“看你出身不凡,无须为我冒险。”

“那……”南宫梦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你等柳大侠回来,和他说一句话再走吧。”月七娘想了想,默默点了点头。南宫梦指尖拂过她的睡穴,月七娘软软地瘫了下去。

南宫梦疲倦地走出土地庙,柳上原已经走得很远了,只剩下模糊的背影。

“喂!你去哪里啊?”南宫梦这一惊非同小可。

“就当我没回来过吧,总得帮她讨个公道吧?”柳上原的脚步没有停,“我总还是柳上原啊。”南宫梦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六、凛冽长锋

遥望着薛家门前高大的双旗,柳上原默立良久,然后他大步跨了进去。

天武镖局的弟子冷笑着把柳上原引到了练功场,老镖头薛千岁居然在深夜练功,一对寒铁戟纵横往复,带着寒意化作了两条银龙。看到柳上原进来,薛千岁并没有停手,也没有招呼柳上原。柳上原就在旁边等,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柳大侠居然去而复返,我们天武好大的面子!”一趟戟练下来,薛千岁大笑着把双戟扔给弟子,看也不看柳上原,径自去洗手了。

周围一片火光闪动,无数趟子手和镖师抄起了家伙虎视眈眈,刀光火光把场子映得通明。

“我这次来,只是希望薛老爷子能给月七娘一个交代。”柳上原平静地说。

“如果在下没有听错,一个时辰前,是柳大侠亲口说,我们镖局只要不再找月七娘的麻烦,柳大侠就不再过问此事。”薛千岁笑道。

“是我说的,”柳上原不动声色,“只不过月七娘丧家丧夫,惨遭奸淫,四平的镖头无辜惨死,这样了结未免太轻了吧?”

薛千岁一把扔下擦手的手巾,恼怒地哼了一声道:“柳大侠看来认定我们天武是一帮为非作歹之徒了?柳大侠怎么没有想一想月七娘那个婊子连闯我们天武两次,伤了我三个弟子?四平的案子官府已经有了定论,难道柳大侠在官场上也有面子,要帮他们翻案不成?再说柳大侠在我们薛家杀了九个人,我们薛家的弟子,就算该死,也是薛家自己的事情,柳大侠仗着天大的名声,不顾江湖规矩,老夫心里未必就没有气?”

“我去而复返,已经失了面子,在薛家杀人,也破了江湖规矩,”柳上原依然平静,“可是我既然回来了,还请薛老爷子给月七娘一个交代。天武坏了一个良家女子的清白,难道连一份歉意也舍不得给么?”

(火光照亮了南宫梦婴儿一样的面孔,泪水在那面孔上滑出了两道晶亮的痕迹。)

“什么良家女子?”薛千岁抄手一戟将洗手的铜盆分作整整齐齐的两半,“一个下贱的婊子而已!”

“无论她以前是什么身份,总是不该被辱的。”

“要我向一个婊子道歉,看来柳大侠是诚心要使老夫颜面扫地吧?”薛千岁冷笑一声道。

“在下无非要讨一个是非公道而已!”

“哼!”薛千岁手一挥,“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刀头上见是非,拳脚上讲公道!柳大侠莫非是来要这个公道的?”周围弟子扬起了兵刃。

柳上原摇头:“我知道以自己这点道行,闯薛家还是不够,这次来并没有向老爷子请教的意思。不过是非公道,在下总觉得不能不重!”

“柳大侠既然不是来打架的,那到底要我们怎么是好?”

“我要见一见令公子,”柳上原说,“我要问一问,侮辱月七娘的人中是否也有他一份。”薛千岁的脸色变了变:“一个贱人还值得我家小海动心么?笑话!叫公子来。”旁边一个汉子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没劝住公子。公子大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不让小的说,小的是不得已啊,老爷饶命,老爷饶命!”薛千岁大惊,柳上原的瞳子猛地缩了起来。

“公子干什么去了?”薛千岁上去就在那个汉子头上踢了一脚。

“公子带了几个人,去……去镇子西边了,好像是土地庙的方向……”薛千岁还没来得及一掌掴在那个汉子的脸上,他身边忽然就起了一阵疾风,柳上原一瞬间便消失了。薛千岁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了柳上原的眼睛,那双眼睛喷出的火足可杀人。冷汗倏地掠过薛千岁的老脸。

南宫梦很害怕,她一生中从未这样害怕过。

外面大概有七八个人,那个可怕的薛小海好像也在里面,她和那些人之间,只隔了一层稻草。她甚至能听清火把燃烧的声音,那些人的脚步就在离她三四步的地方一次次踩过。这是土地庙墙壁上的一个年久失修的洞,直通到山墙里头五六尺。薛小海那帮人赶来的时候,她实在跑不了了,因为她身边还有月七娘。她惟一能做的就是用稻草掩盖住这个洞口,把月七娘和自己一起盖在里面。

可是仅仅只隔了一层稻草,他们真的发现不了么?南宫梦越想越害怕,柳上原现在在哪里呢?唉,柳上原。

柳上原在跑,他从来没有这样跑过,当年大风道人带着银针和铁莲子在他后面追着,他都未曾这样跑过。他几乎要跑疯了,跑得根本看不清方向。可是他还在跑,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少爷,那个贱人真的在这里么?”

“不会有错的!”薛小海冷笑道,“刚才小七看见柳上原是从这里往府里去的,只剩下那个小丫头和那个贱人,一定跑不远!”

“少爷,柳上原号称江南第一名剑,我们真的惹火了他,只怕是个大麻烦。”

“江南是我们薛家的地方,管他第一名剑第二名剑,这次不立下威风,以后还硬得起来么?”

“可是老爷……”

“老爷那里有我!”

“少爷,我总觉得这里还有女人身上的香味,那两个女人应该没跑远,怕就在左近呢。”

“好,你他妈的有一只狗鼻子!小子们!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南宫梦听见脚步声接近了,散落的稻草被一片一片掀了起来。

“这次逃不过去了!”南宫梦的牙齿都在发抖。

月七娘被她点了穴道,正瞪大死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南宫梦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强笑道:“别怕别怕,柳大侠马上就回来了。”柳上原真的会回来么?南宫梦自己也不相信,正如柳上原说的,他也是个人,不是无处不在的神。

翻稻草的那人离自己不到两步远了,南宫梦觉得自己都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她终于决定了,她要做一件事情,她不想再看见月七娘绝望的眼睛,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更不想让月七娘被杀,她相信好人都应该活得更长。她不是一个胆大的人,她更讨厌薛小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身上转一下,她都会头皮发麻。可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一点,她不能总做娇生惯养的南宫大小姐。

十二年前,青衣江,杜鹃如火云如海,那个少年泛舟江上,饮酒,放歌,他说:“就是有人要不怕死,死也不能让好人被欺负!”南宫梦忽然平静下来,她把一大堆稻草堆在月七娘的头上,轻声说:“别怕呀,柳大侠就要回来了。”然后她飞快地蹿出了山墙,奋起全身力量向土地庙外跑去。一个纤巧的白影一下子就不见了,那个薛家子弟吓了一跳,再看时,才发现墙上有一个堆满稻草的窟窿。

“不出所料……”薛小海笑了,笑得很阴,很可怕。

“可是少爷,月七娘怎么还能跑得这么快?”

“你给我闭嘴,没错,就是她!小子们,给我追,追到那个丫头的,赏五十两银子!”

柳上原没有到土地庙,因为他看见了火光。

就在土地庙西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樵夫歇脚的小屋。现在那座小屋已经满是烟火了,因为有风,火势越来越大。柳上原愣在那里看着飘忽高涨的火苗,忽然,他拔剑了,他带着他的剑狂奔了过去,狂风般劈开了小屋的木门。

浓烈的烟呛得人无法呼吸,可是柳上原不在乎,因为他已经不能呼吸了——乌黑泥泞的土地上,娇娇小小的南宫梦正躺在那里,躺在一摊血泊之中。她的胸口正中,插着一把银华如雪的匕首,血正从那里慢慢渗出,渗过那雪白的湘绸衣衫,再流到地上……曾几何时,那匕首点在一个汉子的鼻子上,却被对方一眼就看穿了那无与伦比的善良!

柳上原的血,已经冷了。

他听见自己的剑落在地上。

火还在烧,月七娘勉强地站着,远远地看着柳上原。

柳上原抱着南宫梦,右掌抚在她的后心,一边径自往那小小的身子里输送着真气,一边傻傻地听她在自己耳边低语。

“柳上原……你回来了……”柳上原木然地点头。

“月七娘……她没事么?”南宫梦使劲地睁大眼睛,可是她太累了,眼皮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没事。”

“你有没有杀了薛千岁?”

“……他已经死了……”

“他们都是坏人,都应该死,对不对?”

“对,都该死。”

“我……我打不过他们,我只有……只有扔下爹爹和娘了,还有你。只有死,我才不会……落在那些畜生手里……只是……我嫁不了你了……”柳上原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已被噎住了。

眼泪落了下来,南宫梦已没有力气哭出声来,她的身子在柳上原的怀中颤抖着:“等不到了……我等不到了……”

“等得到,等得到,我马上到你家去找你爹提亲。”柳上原强自压抑下堵在喉咙中的一股气流,轻声道。

“你骗我的,你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南宫梦还在哭,“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我真的只是瞎说的。”火越烧越大,火光照亮了南宫梦婴儿一样的面孔,泪水在那面孔上滑出了两道晶亮的痕迹。

“我只是瞎说的……我真的只是瞎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柳上原再也听不见了。他抱紧了南宫梦,那娇小温软的身子在怀里渐渐冰凉了。

风吹在身上,一直冷到了心里——十二年前,青衣江畔,小女孩白衣如雪。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可以行侠仗义了。”十六岁那少年英雄的梦想、一腔豪情,已经慢慢地消逝了。自己答应过不让她受欺负的,可是她最终却死在了自己的怀里,自己是个懦夫么?

“你是不是不怕死呢?”柳上原轻抚着南宫梦的头发,轻声问她,虽然他明白她再也听不到了。

十六岁的南宫梦,那个行侠仗义的梦是不是还未醒?

二十八岁的柳上原,那个梦是不是已经褪色?

十二年前,自己也曾是十六岁。

唉……十六岁。

柳上原用布带把月七娘捆在了自己的白马上:“从这里往南,走小道,一天就可以到丽水。找个大夫疗伤,然后去北方吧。”

“柳大侠。”月七娘死死地拉住柳上原的袖子。

柳上原拂开了她的手:“不要纵马快跑,否则你的伤口崩裂,半路失血就坚持不住了。”

“柳大侠,你不能留下来!”

“薛家的人就快追来了,一定会的,我和你一起走,不但没法子保证你的安全,自己也是死路一条,”柳上原微微一笑,“我是老江湖了,知道这个。”

“可是你……”

“很多年以前,我就不怕死了。”柳上原一掌拍在马臀上,骏马一溜小跑,远远地去了。

小屋的火烧着了树林,一片冲天的烈焰中,月七娘看见柳上原束紧腰带,将凛冽长锋插入了腰间。灼热的风卷起他的长袍,他的背影如山。

“你……你说那个女子叫什么?”薛千岁几乎快疯掉了。

“南宫……好像叫南宫梦。”薛小海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恐惧过。

“南宫凤……慕容听雨……”薛千岁跌坐在椅子里,他似乎已经看见南宫凤漫天花雨的暗器和慕容听雨萧萧的剑光。

“快!”一代枭雄忽然恢复过来,“点齐小子们,把柳上原和月七娘都给我宰了,这次的消息谁敢泄露出去,我把他抽筋剥皮!”

薛家上下杀气腾腾,八十匹快马四十个好手,拼死也要把柳上原在半路上劫下来。薛千岁已经说了,谁摘下柳上原的人头,就赏给谁一万两银子!薛千岁带着他的枣红马,急急地分配着追逐的方向,薛小海知道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忍不住立即带马冲出庄子去。

谁都明白,如果柳上原逃了,薛家的人十个中九个都会死!

“听,听……”一个薛家子弟忽然说。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清柔的夜风中,竟然有人在唱歌——

青青柳上原,郁郁风中草。月色满江桥,荒烟侵古道。

逆旅一夜舟,过客几声箫。猿啼半空里,杜鹃绕山腰。

……

歌声是那样悠远而飘渺,像是浮在水上,像是飘在云间。

“柳上原!”薛小海吼了一声,“他……他自己来了!”薛千岁脸色变了变:“来得正好,就怕找不着他呢!”远远的,柳上原漫步走向他们,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薛小海忽然发现那柄蒙在灰尘中的凛冽长锋竟是那样的亮,亮得像燃烧在天穹的火焰——那烈日一样的光芒!

一夜之间,武林十三世家之一的薛家消失了,一场大火焚尽了一切。

七天之后,慕容听雨赶到金华。他给女儿重新砌了座高大的坟墓,却留下了柳上原用长剑刻下的木板作墓碑。

半个月后,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所有人都说薛家父子是恶贯满盈,活该被柳上原那样的杀神除去。可是从此再也没有人听说过柳上原的消息。

有人猜,柳上原剑术通神,必然是在除去薛家后隐遁了。也有人猜,好汉难敌群狼,柳上原多半是死在了恶战中。

无论如何,曾经名满江湖的少年英雄,渐渐成了一个过时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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