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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3

发布时间:2023-03-14 22:2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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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避难小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去附近转了转。挂雪的山梁失去白天的光耀,即将作为沉沉大地的一个块体迎来夜幕。其中,只有夕阳辉映的山梁线如锋利的刀刃闪闪发光。登山路在小屋前面不远的地方进入树林。林中已暗得该用手电筒了。四下转着找了一会儿线索,而后一无所获地往小屋折回。回头一看,身后耸立的黑头岳已失去远近感,一如其名,黑乎乎膨胀着压上身来。

可以住四五个人的小屋一角有个火炉,我把套装炊具放在炉上,开始烧水。同时用手机往波佐间家里打了电话。幸好电波抵达,夫人接起。我报告了现在所在位置和此前的经过。她说她已按我的指示,向辖区警察署讲了情况。

“对方怎么说的?”

“说时间还没过去多少,有可能因为什么下山晚了。如有联系,再马上告知。”

光凭那些情况,警察也恐怕不会行动的。

“明白了。请即刻告诉警察,说依然没有联系。公司那边怎么样?”

“丈夫身边的人到底开始担心起来,准备今晚来我家商量对策。”

“申请搜索的事,他们也知晓了吧?”

“嗯。”

“既然那样,我想让公司方面也向警察施加压力为好。”

“那样做就是。”

“所幸这边天气好,气温也没像预想的那样下降。因此即便迷路,情况也不至于很严重,想必在哪里露宿呢。到了明天早上,警察也应出动。因为一来推迟了一天半,二来在公司处于负责地位的人到星期一早上都没联系显然是不正常的。反正明早再联系。”

晚饭用冻干布丁饭和速溶西红柿汤简单对付了。因是突然决定的单独行动,首先考虑减轻行装,食物带的也只是最低限度的。加上压缩饼干,明天一天是问题不大的,但再往下就要忍饥挨饿。

由于累了,把睡袋铺在小屋地板上早早钻了进去。闭上眼睛想波佐间。他也不至于带多少食品。昨天和今天两天是怎样对付空腹的呢?难道说走火人魔到了不知饥饿的地步了?我琢磨波佐间的心思:他离开了山庄,却不想乖乖下山。下了山,等待他的是他所属的世界。持续恶化的业绩,公司里的艰难处境,以及……

不清楚自己在怎么想和愿意怎么想。当然,不可掉以轻心这点是清楚的。不过,置身于和波佐间同样的境地,莫如说自己对他令人费解的行动有了强烈的共鸣。最后,竟至对大约位于山中某处的对方悄声低语:是够伤脑筋啊!

不错,名义上我是应夫人之请来追波佐间的,而希望奔逃一般进入这山中的却又是我本身。在被什么追逼这点上,波佐间和我没什么区别。就是说,两人都需要逃路。波佐间想逃离下界的羁绊,我想逃离由希难免一死的未来,逃离命中注定的世界。说不定此次进山是为了从被她的死装点的心灵空间中挣脱出来,想在看不见她的死的地方销声匿迹。

这几个星期,医院一直做出院准备。由希和父母开始接受家庭疗法的指导,跟护士学氧气瓶的使用和更换方法,反复练习氧气流量的调节和加湿瓶蒸馏水的更换。尤其氧气流量的调节因直接关系生命,需慎之又慎。

对于本人,那有可能成为危险的诱惑。如果她为了寻求可以呼吸自如的世界而稍微动一下氧气瓶的调节钮,就能轻易达到目的。即使出于一时的动摇或冲动一一不是出于深思熟虑一一也可以通过小小的操作而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用于维持生命的装置,同时也是结束生命的装置。

如果我答应帮忙,就可以起到安全网作用,避免她草率行动。我若同意在她难以忍受呼吸困难的时候“帮助”死亡,那么由希过早迎来死亡的可能性就小了。或许死的承诺在结果上延长了她的生。

这好比象棋中被将之时。若想死里逃生,就必须暂且牺牲其他棋子。选项有以下三个:

(1)帮她自杀。

(2)只承诺而实际不帮。

(3)一开始就断然拒绝。

(1)的风险。法律上有可能被问以杀人罪,技术上有何时实施的问题。进而,心理上势必为下手弄死由希这一事实而痛苦。好处方面如何呢?首先可以解除她对于呼吸困难长时间持续的恐怖和不安。其次由希可以因为我发挥安全网作用而不必草草决断。这在结果上可能延长她的生命。

(2)的风险。基本不存在法律上、技术上风险。只是道义风险大。只承诺而不履行将使自己受懊悔之念的折磨。说谎也是良策这一谚语在这种情况下也得以成立吗?说谎也许让由希安心一时,但最后难免觉察出我的用心而感到自己被出卖,在对我的怨恨中死去。

(3)的风险。由于未保证她安然死亡,将同样留下懊悔。若得不到我的帮助,由希或许选择早死。也可能因为我不帮忙致使其自杀不顺利,结果大脑受损,面对更加痛苦的临终时间。

还是应该承诺不成?换个想法,此乃“高风险高回报”的选择。而且,承担风险的是我,好处(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全是由希的,恰是作为投资家绝对做不得的选择。如何是好呢?我想起一次看过的关于风险经营的一本书。上面说risk(风险)一词的原意是“以勇气尝试”。莫非眼下正是该以勇气尝试的时候?从等价交换原则看来,现在恐怕正该勇敢地触犯这一再重大不过的禁条。

我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很多东西都需要梳理。工作的事、与沙织的事……但情况一刻也不停止发展,留给我的时间已经有限。

我想起一次对由希讲起的拳击电影。十四年前分手的两人相逢时互相为对方吸引。一方是组织的背叛者,一方是组织干部之妻。本应相距最远的两人之间的纽带,并未因相隔十四年而受损。为什么呢?他蓦然心想。或许岁月真的不会改变人。曾经相亲相近的两颗心随着时间远离,而那不意味时间改变了人。因为人与人相离本来就和站立的场所是两回事。两人所以在一起,是因为一开始就站在同一场所。时间使这点浮现出来。时间风化和冲刷多余之物,只留下真实的东西。什么都一成不变。

我们的情况如何呢?沙织和我站在同一场所吗?我和由希之间的真实呢?多余之物被风化和冲掉之后留下的东西呢?我好像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尽管身体疲劳,脑袋却很清醒,无法入睡。我拉过枕边的背囊,借着手电筒光摸出一袋水果干,将一块干燥了的水果硬块含在嘴里。橘子和香蕉那令人亲切的味道荡漾开来。这是平时根本不想人口的那类食品。我一边沉浸在不无造作的甜味中,一边没头没脑想着五花八门的事情。我久久不加抑勒,让一颗心自由彷徨。一阵阵吹来的风,刮得小屋周围树木飒然作响.风绕过山梁,使整座山发出低吼。思绪到处飞移,最后仍返回由希身上。

好几年前还能够外出的时候,曾两次去看海滨的烟花。离得近容易陷入交通堵塞,决定从像怀抱海湾一般伸出长臂的岬角对岸观看远处升起的小小的烟花。车停在路旁合适的位置。

“英语里烟花怎么说可知道?”我问。

“怎么说?”

“firework,不觉得像是工作似的?红色和蓝色的小火球好比你在那边跑、我在这边跑。”

由希低声笑了,然后把脸转向车窗外黑暗的大海。

“声音听不见的?”

“不至于吧,”我放下车窗,“喏……”

黑暗的空中有烟花腾起。光亮快要消失的时候,终于有声音传来。

“现在听到的声音是从海上跑过来的。”

由希再次低声笑了。之后两人都安静下来。我把脸凑到由希唇边。她的嘴唇干干的。从便装和服的空隙间轻轻伸手进去。向两侧分开领口,纤细的肩露了出来。顺势把衣服拉到胳膊那里。由希的乳房看上去好像中途停止了发育。我把耳朵轻轻贴在左侧乳房下面。开始出故障的心脏微微跳动,拼命输送血液。我就那么久久听着心跳声。尽管虚无飘渺,但分明是生命的律动。

“永江君,你不再婚?”她唐突地问。

“眼下还没那个计划。”

“有相处的人吧?”

“你是说除了你?”

她默默点头。

“不,没有。”

“说谎。”

“怎么?”

“可是……”她欲言又止,伏下脸去,“没有必要为我说谎的。”

“没说什么谎!”

确是说谎。那时我已和沙织相识,周末开始同床共衾。倒不是有意隐瞒,却也不是应主动坦白的事情。不过对方好像知道了。

“为什么认为是说谎?”

她一声不响地注视黑魃魃的海面。少顷,合起和服领。

“因为你不可能对我满足的。”她说。

“说法蛮自信的嘛。”

“毕竟我有这种病……”

“毕竟这种病?”

“反正是不健全的。”她像要结束交谈似的说,“好比只能制冷的空调机。对付得了夏天的热,对付不了冬天的冷。”

“可不是在那种功能方面交往的哟!”

“知道。空调机是比喻。”

“知道,那个。”

烟花已经结束。刚才那几发打得那么来劲,大概因为是压轴戏。烟花结束后的寂静,带有类似小吵小闹的余味的尴尬,唯独拍岸而又撤回的浪涛声从黑暗的海岸传来。

突然,由希打开门下车而去。我来不及搭话,只管跟在后面。走下路肩就是海。瘦瘦的沙滩呈细带状伸往岬角端头。

“最好别往远走.”我从后面劝道。

由希朝水边走去。到了有水的地方脱掉鞋,稍微提起和服底襟。

“好久没碰海水了。”她以忘情的语声应道,“真想就这样走去海湾。”

她按自己说的前进了两三步。水已来到小腿那里。海湾吹来的风拂动着她的头发。零乱的衣领之间露出白皙的胸部。我鞋也没脱就进入水中,慢慢走近,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回去吧。”

她微微摇头,就像要摇掉不成话语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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