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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发布时间:2023-03-10 16: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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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店主看到事情闹得太久太过分了,便来到伦佐跟前,极其礼貌地请求别的客人让伦佐静一静,又使劲儿摇了摇伦佐的胳膊,让他知道现在该去睡觉了。然而,伦佐却始终不忘那些姓名、公告及善良的青年之类的事。然而,那几个不断在他耳朵里重复出现的“床”、“睡觉”的词终于对他产生了影响,让他很清楚地明白了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也让他保持了片刻的清醒。这一片刻的清醒在某种程度上使他明白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就像最后一根发着微光的蜡烛照亮了其余所有已经熄灭了的蜡烛一样。他下定决心要站起来。他把手伸开撑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摇摇晃晃,尝试了一两次,努力地使自己站起来,在店主的扶持下,第三次终于站了起来。店主一边搀着伦佐一边想办法使他冷静下来,让他从长凳和桌子间走过去。店主一只手里拿着一盏灯,另一只手半扶半拉地带他来到楼梯口。此时,伦佐听见从后面传来的众人对他的呼声,便立刻转过身来。要不是店主时刻警惕,抓住他的手,他肯定狠狠地摔在地上了。然而,他又转了回来,用他那只没有被牵住的手,就像打活结一样,在空中乱挥舞着,做出各种各样的致意的手势。

“睡觉去吧,睡觉去吧。”店主说道,推着他走过了楼梯口,又费了更大的力气把他拖上了楼梯,然后把他拖到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房间里面。看到床已经铺好了,伦佐很高兴,他亲切地看着店主,两眼微微发光,继而又黯淡下来,就像两只萤火虫。他努力地使自己站稳,伸出一只手去捏店主的脸颊,想把它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以表示友谊和感谢,但却没有摸到。“真勇敢的店主啊。”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给一个可怜人一张床便是一种善举,但是有关姓名的那个把戏,却非正人君子所为。幸运的是,我看透了那把戏……”

店主从未想到他还能说出如此连贯的话来,从他长期的经验来看,他知道人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比平常更容易被引诱,因而突然改变想法,因此,他便下定决心在伦佐清醒的时候,再尝试一下。

“我亲爱的孩子,”店主用一种哄骗的语调和神情说道,“我那样做并非故意激怒你,也并非要打探你的隐私。再说了,你又拥有什么呢?法律摆在那里,我们必须得遵守啊!否则我们将会是第一个被惩罚的人。最好是不要违反法律,还有……毕竟,这又算什么事呢?算不了什么大事,也就是说一两句而已。然而,这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方便我们自己做事儿。告诉我你叫什么……然后安心地上床睡觉吧。”

“你这流氓!”伦佐大吼道,“你这骗子!你又再一次抨击我,叫我说出我的姓名和来此的目的!”

“你给我住嘴,你这蠢驴。上床睡你的觉吧!”店主说道。

但伦佐这次却来劲儿了:“我明白了,你也是那些恶棍的同盟。等等,等等,让我教训教训你。”于是他朝着楼梯口,大声喊道,“朋友们,原来店主是……”

“我只是在开玩笑,”店主当着伦佐的面大声说道,并把他朝床上推去,“是玩笑,难道你不明白我只是在开玩笑吗?”

“啊,玩笑话,现在你说对了。如果你是在开玩笑……那便只是玩笑话。”话刚落音,伦佐便躺到床上去了。

“喂,把衣服脱了,快点儿。”店主说道,他一边劝说着,一边帮伦佐脱衣服,而且,他确实需要帮忙。伦佐脱下他的马甲,店主便立刻接过来帮他拿着,还顺便把手伸进马甲口袋里看是否有钱。结果发现还真有钱,他便想到这个客人明天也许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就不会再付给他钱,而这些钱都将落入别人的手里,而他却没办法得到任何好处了,于是,他决定再冒一次险。

“你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一个老实人,对吗?”他问道。

“我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一个老实人。”伦佐回答道,他还在解开那没有脱下的衣服的纽扣。

“很好。”店主说道,“那么我们就先把今天的账给结了吧,因为明天我要出去办点儿事儿……”

“那是当然,”伦佐说,“我虽很笨,但我很正直,很老实……可我的钱呢?现在我得去找我的钱……”

“在这里。”店主说,然后便使出了他所有的经验、耐心以及他的老练,跟伦佐结清了账。

“店主,麻烦你给我搭把手,我好把衣服脱了。”伦佐说,“我开始觉得很困了,想睡觉。”

店主应他的请求帮他把衣服脱了,然后给他把被子盖上,倨傲地说了声“晚安!”,那时伦佐已经打着鼾睡着了。然而,有时候面对某种诱惑,人们对待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却会像对待某种喜欢的东西一样,也许,只是想了解到底是什么如此强烈地操纵着我们的心灵。店主站立了一会儿,注视着这个令他恼怒的客人,慢慢地把灯挪近他的脸庞,用一只手遮挡着光,好让灯光照着客人的脸。他的这一举动,很像是那位在偷偷地打量着她陌生的爱人的面孔的普赛克[1]。他在心里对这个正熟睡的可怜的人说:“很明显,你这是自讨苦吃。你们这些乡下人,就想着在世界里游荡,却不知道太阳从哪方升起。不但自找麻烦,还让别人跟着遭殃。”

说完这个,或许也可以说是想完这个,他把灯收了回来,关上身后的门,离开了房间。走到楼梯的平台上时,他叫来了店主娘,叫她把孩子们托付给一个女仆人看管,到厨房去代替他看管一下店子,并对她说:“我必须得出去一下。一个来到这儿的陌生人给我带来了不幸的事儿。”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令他烦恼的事,补充说道:“你眼睛要放宽一点儿。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不幸的日子里,一定要多加小心。下面有些放荡的人,喝得半醉,他们可能会说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好了,好了,倘若一个粗野之人……”

“噢,我又不是个孩子,我知道该怎么应付那些人。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还不能说……”

“好了,好了,要注意让他们付钱,当他们谈论到什么粮食督办、总督、费雷尔、十夫长、骑士、西班牙和法国或是类似的蠢话时,你一定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因为如果你反驳他们的话,你便立刻惹麻烦上身,倘若你赞同他们的话,在后来的时日里你便会遭殃。你知道那些有时说狠话的人……算了,当你听到某些话时,就扭头过去,好像有客人在招呼你一样,说‘我就来’,我会尽快赶回来。”

说完这些,他和他的妻子一同走下楼去,来到厨房,并向四周望了望,看看这儿是否还有新来的人。他从一根柱子上取下自己的帽子和披风,在墙角里拿了一根短的但很粗的棍子,又瞥了妻子一眼,好像是要她记住他给她的指示,然后便出去了。然而,就在他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脑子里接着在伦佐床边展开的思路想了下去,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

“真是个顽固的乡下人。”因为,不管伦佐怎样掩饰自己是个乡下人的事实,他的言辞、发音、相貌以及行为动作都无法隐瞒他的真实身份。“在像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多亏了我的计谋和判断,我原想已经保全了自己的清白,而你却在最后关头出现,坏了我的好事儿。难道米兰城里没有旅店吗?干吗偏来到我这家呢?你要是一个人来的话,我今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到明天早上再给你说明情况。然而,我亲爱的先生,你却还带了一个人来。更重要的是,还是和一个警长一起来的。”

一路走来,店主遇到一些行人,要么一人踽踽独行,要么三四个成群结队,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谈论着什么。眼下当他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他看到一支巡逻的士兵队伍,便立马往边靠了一点儿。他透过眼角瞟了他们一眼,又自言自语道:“瞧,这就是执法队。而你,一头蠢驴,只因为看见一伙人上街喧嚣滋事,你就脑子里空发奇想,以为要翻天了。你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就毁了你自己,而且还想把我也毁了。这就大错特错了。我尽我所能来帮助你,而你,你这蠢蛋,却在我的店里制造混乱。如今你得自己想办法脱离困境,而我也只能自保了。我难道出于好奇想知道你的名字不成?你叫萨迪厄斯或是巴塞洛缪,与我又有何干呢?你以为我就那么想把那支笔拿在手里?谁不想照着自己的方式来行事?我也知道,正如你知道的一样,有一些公告确实没有任何意义。但要一个乡下人来告诉我这些,这也够新奇的了。然而你却不知道,那些针对旅店主的公告却是会严格执行的。你假装说自己周游世界,还信口胡说,你不知道,倘若一个人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图办事,想要无视公告的存在,首先要做的便是不要在公共场合反对它。如果一个可怜的旅店主赞同你的观点,不登记任何来他店里投宿的客人的姓名,你这蠢货,你知道他会遭到怎样的处罚吗?公告规定:旅店主、酒店主以及其他店主,违反上述规定者,处以300克朗罚款。就有人虎视眈眈地等着300克朗,这下钱可花到点子上了。罚款三分之二上交王室,其余则奖励举报者或告密者。这是多诱人的诱饵啊!若无力上交罚款,则服五年苦役,或根据总督大人的意愿,给予身体上更重的惩罚,或罚款加倍。就这样,你还得对他感恩戴德的。”

这样想着,店主已来到了警察署的大门口。

这儿就像其他所有的衙门一样,正忙碌不堪。大家正忙着下达命令,以控制第二天的局势;设法消除可能引发不满的种种托词,抑制那些可能引发新的暴乱的人的激动情绪,确保权力回归到通常掌权的人的手中;增加守卫粮食督办家侍卫的数量,用木料和马车封锁街道两端;命令所有的面包商不停地做面包,派遣使臣到临近地区,命令各地向城里运送谷物;每个面包房都派一些贵族人士去,让其负责监管第二天早上的面包分配,运用自己的权威好言相劝,以制止那些捣乱分子。但是,俗话说“砸了铁箍还得砸桶”,得软硬兼施嘛。为了施点儿小小的威慑力好使那些劝告更有效,于是当局又想到要采取措施抓上几个煽动分子,而这便是警察署长官的主要职责。读者们可以想象,那位左额头被人们用石子击中,至今头上还涂着药水的长官,对于那些暴乱分子的态度会怎样。暴乱一发生,他的警犬就到了现场。那个自称为安布罗焦·富塞拉的人,正如店主所说,就是一位便衣警察。他受命四处察看,抓住暴乱现场的某个暴乱分子,将其记住,以便识别,待到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或第二天一早将其抓获。他才听了伦佐的几句演讲,就将其作为主要目标人物,认定其正是他要找的人。随后,他发现伦佐才刚来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本想将其拿下,送进监狱,因为这家客栈是本城最安全的客栈。但正像我们所看到的,他未能得手。但是,他还是套取了部分信息,知道了伦佐的名字、姓氏、籍贯以及其他很多揣测出的信息。因此,当店主来到警察署,告诉自己知道的有关伦佐的事情时,他们知道的比店主还多。店主走进了他平常进的那间房,禀报说他的店里来了一位陌生人要求住宿,但那人却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

“你将此事告诉我们,已履行了你的职责。”一位刑事书记官放下了手中的笔说道,“不过,我们已经知道此事了。”

“真是奇了怪了!”店主心想,“他们肯定绝顶聪明!”

“而且我们还知道,”那位书记官继续说道,“那陌生人的尊姓大名。”

“还知道姓名啊!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店主又暗自思忖。

“不过,”书记官严肃地继续说道,“你没有坦率地说出全部实情。”

“我还要说什么呢?”

“哈哈,哈哈,我们很清楚,那人带了大量偷来的面包,哦,不,是抢来的面包,从暴乱中抢来的面包住进你的客栈。”

“那人来时,兜里是有一块面包,你觉得我会知道他的面包是从哪儿得到的吗?我以性命担保,并敢肯定地说,我只瞧见了一块面包。”

“好哇,你总在为自己辩解,替自己开脱,谁要是信了你的话,那都成诚实的人了。你如何证明他的面包是合法获得的呢?”

“我为什么要去证明这个?我跟这个毫不相干,我只是个店主。”

“但是,你无法否认你的那位老主顾十分鲁莽,说了一些辱骂告示的话,还做了些亵渎大人徽章的可耻举动吧?”

“请原谅,先生。我才第一次见他,怎么能将他称作我的老主顾呢?是个魔鬼——请允许我这么说——将他送到我的客栈来的。你看,先生,要是我认识他那我又何必来问他的名字呢?”

“好吧,可在你的客栈,当着你的面,有人竟在煽风点火、建议叛乱、散布不满、不停抱怨、大声喧嚣。”

“善良的先生,那么多吵闹的顾客同时都在说话,乱哄哄的,你让我如何注意到他们的胡话呢?我得照顾我的生意,因为我是个穷老板。此外,先生你也很清楚,那些话太多、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的人,常常动辄就使拳头,尤其是当有一大群人时……”

“好,好,就让他们去吵,去打。明天你就会看到,他们的那些花招能不能使得出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根本没想过此事。”

“你以为那一群暴民真能在米兰得势?”

“噢,就是这样想的。”

“咱们等着瞧,等着瞧吧!”

“我非常清楚,国王始终是国王,谁该受罚就得受罚。但是,一个家庭的穷父亲,自然不愿牵扯到这些事,这事得由你们有权势的大人物去管。”

“你的客栈还有很多顾客吗?”

“还有很多。”

“你的那位顾客,在干什么?他还在大喊大叫,煽动群众,想再次发动暴乱吗?”

“先生,你说的是那位陌生人啊,他已经睡觉了。”

“这么说,你那里还有很多人……好,注意别让他们溜走了。”

“我也得充当警察?”店主心想,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

“那就回去吧,小心点儿!”书记官重新说道。

“我一直都很小心的。先生你说,我几时违背过法令?”

“得了,得了,你别以为法律已丧失了它的威严、权力。”

“上帝明证,我从没那么想过,我只想经营我自己的客栈。”

“又是这套老调儿,难道你就不会说点儿别的?”

“那,先生,你希望我说点儿别的什么呢?真理只有一个。”

“好,我们已知道你所禀报的事,要是案子有需要,你得给我们衙门提供更多特殊的案情,仔细回答问你的问题。”

“我还要禀报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头脑顾自己的生意都差点儿顾不过来。”

“注意点儿,别让他跑了。”

“我希望您能转告尊敬的警长大人,我及时赶来这儿履行了我的职责。请允许我告辞了!”

天破晓时,伦佐已经打了将近七个小时的呼噜了,并且仍然睡得很香。此时,他的两个胳膊被人粗鲁地摇晃着,一个声音从床脚处传来,大喊道:“洛伦佐·特拉马利诺!”这声呼喊让他清醒了点儿。他摇了摇,抽回了两只胳膊,艰难地睁开双眼,看见床脚那儿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而他的枕头两边站着两个带有武器的人。他十分惊讶,加之没有完全清醒,而头一天晚上喝的那些酒使他仍迷迷糊糊的,于是他又躺下了片刻,好像很迷惑似的,认定自己是在做梦。不过,他并不喜欢这个梦,接着便摇了摇自己以便完全清醒过来。

“喂,你听见没?洛伦佐·特拉马利诺。”戴着黑色斗笠的那人说道,他正是之前晚上的那个书记官。

“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跟我们走。”

“洛伦佐·特拉马利诺,”伦佐说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让我干什么?谁告诉你们我的名字的?”

“少废话,快起来。”站在伦佐身旁的一位警官再次抓住他的胳膊,说道。

“啊,好哇,你们这行为好野蛮啊!”伦佐大声喊道,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店主,喂,店主!”

“要不我们就让他穿着衬衫把他带走?”那位警官看着书记官再次问道。

“你听见没有?”书记官对伦佐说道,“要是你不赶快穿上衣服,同我们走,他们就会那样做的。”

“为什么?”伦佐问道。

“警长会告诉你为什么的。”

“我,我是个老实人,我什么都没做,我很吃惊……”

“要是那样,当然最好,到时你就只会被问几句话,然后就可以去干你自己的事了。”

“现在就让我走吧,”伦佐说,“我没干违法的事。”

“别说那么多,快点儿把衣服穿上。”一位警察说道。

“我们就这样把他抓走吗?”另一位警察问道。

“洛伦佐·特拉马利诺!”书记官喊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姓名的,长官?”

“就按你们说的做吧!”书记官对那两个警察说道,他们立刻用手去抓伦佐,将其从床上拽了下来。

“嘿,不要伤我一根头发……我自己会穿衣服。”

“那你就自己穿吧,快点儿穿好!”书记官说道。

“我不是正在穿吗?”伦佐回答说,接着便开始去拿衣服,他的衣服被扔在床上,到处都是,就像是遗留在海岸上的船只的遗骸一样。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说道:“我不想去见警长,我不想去,我同他毫无关系啊。既然你们这般侮辱我,请带我去见费雷尔,我认识他,我知道他是一位绅士,他还欠我的情呢!”

“好,好,孩子,我们会带你去见费雷尔的。”书记官说道。要是在其他情况下,对这样一种要求,他肯定会哈哈大笑,不过,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刚刚到这儿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街上有骚乱的迹象,但他不是很确定这到底是昨天那场暴乱尚未完全镇压,还是又一场新的暴乱。街上挤满了人,有的成群结队地走着,有的三五成群站在一堆。这时,他不动声色地,或者说,至少他努力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仔细地倾听着,感觉人们的谈论声越来越大。这让他马上就想离开,但是他又希望伦佐心甘情愿地、安静地跟着自己走。因为,要是他同伦佐闹翻了,走到街上去,他不敢确定就是三个人对付一个人了。因此,他同那两位警察使了个眼色,让其耐心点儿,不要激怒了这位年轻人,而他自己也竭力说些好话来劝服伦佐。此时,伦佐一边快速地穿着衣服,一边努力地回想着前一天发生的混乱情形。最后,他大致猜到,那个关于告示和姓名的谈话,可能就是这次遭遇的祸因。但是,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名呢?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衙门如此自信地前来抓一位诚实的年轻人呢?况且这位年轻人昨天在集会上还大出了一番风头。看来,并非所有的人都在睡觉。因为,伦佐也注意到街上越来越吵了。他看了看书记官,发现他竭力想隐藏住,可却又隐藏不了他脸上那犹豫不决的神情。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并弄清楚这些警察的意图,还为了拖延时间甚至碰碰运气,伦佐说道:“我很清楚所有这一切的起源,这全是源于我的姓名。昨晚,我是喝得有些糊涂了,这些店主的酒有时真害人,有时,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也知道,一杯酒下肚,人就会滔滔不绝地乱说话,一说就说个没完。但是,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我现在就能满足你们的任何要求。此外,你们也已经知道我的姓名了,究竟是谁将我的姓名告诉你们的呢?”

“做得好,孩子,做得好。”书记官以哄骗的语气说道,“我看得出来,你还是挺聪明的,相信我吧,我是个懂行情的人,你比别的许多人都要聪明。你得尽快摆脱这个困境,按照你的性情,到我们那里问你一两句话,就会让你脱身,到时候你便自由了。但是,你要明白,孩子,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并没有权利释放你,尽管我很想这样做。走吧,安心地跟我们走吧,动作快点儿,当他们知道你是谁时,我会为你辩解的,尽管交给我去做吧。够了,够了,快点儿吧,我的孩子。”

“啊,我明白你没有这个权力。”伦佐说道,他继续穿衣服,那两个警察暗示他,倘若他不迅速穿好的话,他们便会帮助他,但是伦佐拒绝了。

“我们会经过大教堂广场吗?”伦佐问道。

“不管你想走哪条路,但请选择最短的路,这样便可以让你尽快获得自由。”书记官说着,但心里却十分恼火,因为他不得不把伦佐这个神秘的问题放下,而这个问题却能够为数以百计的质问提供线索。“真是生不逢时啊!”书记官暗自思忖着。“看,现在这个家伙落在了我的手里,很明显,他可是个话痨子。只要给他一点儿时间,就算不用严刑逼供,他也会像和朋友聊天一样,轻松地交代所有的事。在这不幸的时刻,他落入我的手里,我们可以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对他进行审问,然后将其关进监狱。好了,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头稍稍向后仰,继续想到,“没有别的办法了,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加糟糕。”他这样想,是因为听到大街上不同一般的喧闹声。他忍不住打开窗子偷偷地看了一眼,他看到一支巡逻的士兵队伍正在驱散那些成群结队的市民。刚开始的时候,那些市民只是以辱骂作为回答,最后还是抱怨着离开了。而士兵们对其礼貌的态度却使书记官认为这是一个毁灭性的信号。关上窗子后,他踌躇了片刻,不知道该自己去完成这项任务,还是将伦佐交由两位警察看管,自己跑去向警长汇报这件事情并告知自己遇到的困难。“但是,”他立刻又想到,“他们一定会说我是一个胆小鬼,是一个卑劣的无赖,说我原本该执行命令的。在其位就得谋其政,这该死的人群,这该死的职业。”

伦佐起身站在两位警察中间,书记官示意两位警察不要给他施予太多的暴力,并对伦佐说:“拿出勇气,我的孩子,我们走吧,快点儿。”

伦佐认真听着,看着,心里盘算着。他几乎穿好了衣服,只是还没有披上马甲,他一只手拿着马甲,另一只手在他的口袋里摸来摸去。“噢,”他神色郑重地看着书记官,说道,“我亲爱的先生,我的口袋里原有一些钱和一封信的。”

“所有东西都会如期地归还给你,”书记官说道,“当我们完成了这几项手续过后。快走吧,快走吧。”

“不,不,不,”伦佐摇摇头说,“你们不能那样做,我得拿回我的钱,我的先生。我会交代我的事,但是我得拿回我的钱。”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信任你的。拿着吧,快走。”书记官说着,便从怀里拿出那些扣押的东西,深深地叹了口气,交给了伦佐。伦佐收下后,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嘴里还念叨着:“离我远点儿吧!你是和贼人打交道的,当然也学会了一些他们的本事。”两位警察似乎已经失去了耐性,但是书记官给他们使了眼色,示意他们要控制住。他自言自语地说:“只要你跨进那个门槛,我就会让你付出代价的,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当伦佐穿上马甲,戴上帽子的时候,书记官示意其中一个警察先下楼去,犯人跟在他后面,随后便是另外一个警察,而他自己则走在最后。然而,当他们走过厨房的时候,伦佐问道:“那位好心的店主藏到哪儿去了?”书记官又示意两位警察,他们便非常迅速地用一种工具扣住了伦佐的手腕。这种工具被起了个委婉的名字叫作“腕套”。(很遗憾,为了让读者更加明白,我们不得不交代一下相关的细节,诚然这同历史的严肃性是不相称的)所谓腕套,只是一条比常人的手腕的圆径略长的绳子,两端各系着一个很像橛子的木片。捕人者先用绳子套住犯人的手腕,再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两根木橛子,握紧拳头,只消将手转动,便可随心所欲地绞紧绳子。采用这种刑具,不仅能使犯人无法逃脱,而且还能使那些执拗倔强之人饱受痛苦。为了更有效地达到这个目的,其还在绳子上打了很多结。

“你们这是干什么?竟对一个善良老实之人……”伦佐挣扎着大声吼道。

然而,对于每一件恶意的事情,书记官都能说出冠冕堂皇的好听的话。他回答道:“再忍耐一下,他们也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再说了,你又拥有什么呢?这只是例行公事,走走过场。有时候我们总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对待每一个人。如果我们不遵从命令,我们便会遭殃,而你会更惨。所以,再忍忍吧!”

书记官这样说的时候,两位警察突然猛拉了一下手铐,伦佐忍受着疼痛,就像一匹不听使唤的马忍受剧烈的鞭抽一样,他大声喊道:“那我就再忍忍吧!”

“好样儿的,小伙子。”书记官说,“这是摆脱现在处境的最佳办法,你觉得该怎样做呢?我也知道这是件烦人的事儿,但如果你好好表现,很快便会摆脱它了。看得出来,你也很赞同这个做法,我是很乐意帮助你的。为了你好,我还得给你另外一个劝告,你必须得相信我,因为在处理这些事上,我比你有经验——在大街上,你就直走,不要东张西望或者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样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也就没有人会觉察你是做什么的,你也因此维护了自己的荣誉。再过一个小时,你就自由了。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们也想尽快完成这件事,除此之外,我也会为你说情……你很快就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而且没有人会知道你曾落入执法部门的手里,而你们……”他转向两位警察,神情严肃地接着说,“你们一定要注意,不要伤害他,因为我会保护他。你们只是履行职责,但要记住这是一位很正直的人,一个很有礼貌的青年。再过一会儿,他就自由了,而且他将尽力维护他的名誉。你们三个走在一起要像三个老实人一样,一定不要让人看出点儿什么来。”最后,他以命令式的口吻说道:“你们听明白了吗?”然后,他转向伦佐,眉头舒展,微微笑着,好像在说:“我们是好朋友!”继而又小声地对伦佐说:“一定要小心,按照我说的做,不要东张西望。要相信一个希望你好的人,走吧!”说完,这支护送队伍便出发了。

然而,对于这些华丽的辞藻,伦佐一概不信。书记官说希望他好甚于他希望那两个警察好,说他是如此关心自己的名誉,说他很乐意帮助他,这些话他通通不信。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位看似善良的先生害怕他在半路上逃跑,所以才说了这些谄媚讨好的话,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使伦佐转移注意力,不要趁机逃走。然而,所有的这些话只是让伦佐反其道而行之。

谁也不要由此认为我们的书记官是个毫无经验的新手,因为谁要是这样想,那他可就大受蒙骗了。我们的作者似乎是这位书记官的一个朋友,他说他是一个老奸巨猾之徒。但此时此刻,书记官的内心却躁动不安。要是在他头脑清醒之时,我敢说,倘若他看见有人为了怂恿别人去做就连自己都疑虑的事情,便装出一个朋友的样子,借口说要贡献自己大公无私的建议热心地予以启发和劝导,他肯定会嘲笑这样的人。然而,这确是人类普遍有的趋向:当他们焦躁不安,内心对某些事困惑不解的时候,倘若发现别人能够帮助他们解除困惑,于是便以各种借口或托词,迫切而执拗地恳请别人去做。就连那些恶棍也不例外,当他们感到不安或困惑时,仍然逃不出这个规律。因此,当他们遇到类似的情况,他们常常出尽了洋相。那些狡诈之徒通常采用一些奸诈的计谋来取胜,而这些似乎已经成为他们的第二天性。在心神稳定、头脑清醒的状态下,在适当的时候使用这些招数,不知不觉间他们便准确地命中了目标。就算事成之后被发现,他们仍能得到普遍的赞扬。当他们的雇主遇上麻烦时,他们便会匆忙地、慌乱地使用这些手段,既没有做更多的思维判断,而且动作也不文雅。因此,当那些旁观者看到这些恶棍这样慌乱地忙碌时,既表示同情,又觉得好笑。那些他们原本想要欺骗的人,尽管没有他们那样狡诈狡猾,却都很清楚他们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并能从中获得些信息,并借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因此,让那些职业恶棍永远保持清醒是不可能的,或者永远成为强者,这才是最可靠的。

伦佐一走在大街上,便忍不住开始东张西望。他扭动着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然而,大街上却没有不同以往的群众——尽管从某些过路人的神情可以轻易地看出某种骚乱的情绪——但每个人都只顾走自己的路。至于骚乱,可以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儿。

“精明一点儿,精明一点儿,”书记官在他背后轻声嘀咕道,“你的名誉,你的名誉,我的孩子。”然而,伦佐却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三个神情激动的人,听见他们说什么“面包房、隐藏起来的面粉和正义”之类的话,他开始对他们使眼色,并且不断大声地咳嗽,让人觉得这并非是因感冒而咳嗽。那三个人便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个护送队伍,然后停下了脚步,另外一些路过的人也停了下来,还有一些已经走过的人听见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也都折了回来,加入了这个群体。

“你要好自为之,精明一点儿,小伙子。你也看出来了,这对你没有好处,不要半途而废,记住你要保持你的名誉,名誉啊!”书记官在伦佐耳边小声地说道,而伦佐却全然不听。两位警察用眼神交流了一下,认为自己做得很对(每个人都容易犯错),便将手铐拉得更紧了。

“啊!啊!啊!”痛苦的伦佐大声喊道,听到这叫喊声,路过的行人都聚集在一起,其余的人从街道的各个方向走过来聚在一起,挡住了这队伍的去路。“他是个犯人。”书记官对围观的人群说道,“这小子犯了偷窃罪!退后,让执法人员过去!”伦佐看见两位警察的脸变白了,或至少是脸色苍白,心里想到:“如果我现在不求救,那就没有机会了。”于是他立刻大声喊道:“朋友们,就因为我昨天呼吁了‘面包和正义’,他们要抓我去坐牢。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是一个老实正直的人。救救我,不要抛弃我,我的朋友们!”

作为回答,人们发出哝哝的声音,继而发出一阵阵表示要帮助他的声音,这声音清晰可闻。两位警察先是命令靠他们最近的人让出一些空间好让他们过去,相反人们前呼后拥,根本就没有要让开的趋势。这两位警察要求他们让路,甚至是祈求,但都丝毫没有用处。他们看到对自己如此不利的处境,便松开了拷在伦佐手上的手铐,混进了人群中,悄悄地逃走了,以免被人发现。这个书记官也想趁机逃走,但他的黑色披风却使他陷入了更加糟糕的境地。这个可怜的家伙,脸色苍白,内心绝望,他尽其所能蜷缩着身子,希望钻出人群,但是他根本就不敢抬头看,害怕看见大伙儿看他的眼神。他想方设法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恰好路过此地的陌生人,却发现自己被人群死死地包围着,就像冰窖里的一棵稻草,根本无法动弹。他和一个人面对面地碰上了,那个人的神情比别人更加严厉,更加可怕。书记官强迫一笑,假装无知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哼!你这丑陋的大乌鸦!”那个人回答道。“乌鸦!乌鸦!”四周都回荡着这个声音。人群叫骂着,同时又推挤着,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一面靠着自己的双脚,一面靠着人群推挤的力量,终于实现了自己当时的迫切愿望——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一个安全出口,逃之夭夭。

[1]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的人物。传说爱神丘比特(希腊神话称厄洛斯)爱上了普赛克,每晚都来与她相会,但是普赛克从来没有看到他的真面目。在两个嫉妒她的姐姐的怂恿下,一天夜里,普赛克举灯偷看熟睡的恋人,但是她不小心将一滴灯油溅落在丘比特的肩上,丘比特惊醒,从窗户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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