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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3-03-08 12:5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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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看到那座狮鹫石就认出了它,巨石从很远的地方就清晰可见。

他们的目的地大约在凯拉克和希达里斯之间,稍稍偏离大路,隐藏在森林中蜿蜒的小径上。走路花了不少时间,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讲话,主要是丹德里恩在讲。

“众所周知,”诗人说,“猎魔人的剑有魔法功效。除了有些编造出来的说它们导致痿的故事,肯定还有点别的吧。你的剑又不是普通的剑。你不发表高见吗?”

杰洛特勒住马。萝卜一路上都背着鞍郁郁寡欢地走着,一直很想找机会撒开蹄子狂跑。

“我当然有话说。我们的剑的确不是普通的剑。”

“有人说,”丹德里恩假装没有听出讽刺的意味,“猎魔人剑的魔法能力铸就在锻剑的钢铁里,对付怪物是致命的。也就是说从原材料开始就不一般,有人说剑的选材来自天上掉下来的陨石。所以,实际情况是什么样?陨石显然没有魔法,它们只是自然科学的产物。所以魔法能力是哪来的?”

杰洛特抬头看了看天,北边的天空暗了下来,风暴好像又要来临了。继续这么走下去的话,他们可能会淋雨。

“如果我没记错,”他反问道,“你学了所有的七门文科?”

“并且以最优成绩毕业。”

“也就是说你听过林登伯格教授的四维天文学讲座?”

“老奥帕莱克·林登伯格?”丹德里恩大笑,“当然!他挠屁股的样子,拿教鞭指着地图和地球仪的场景,还有自言自语的时候还是历历在目啊。他说什么世界范围,就是把世界分成四层:土地、水、空气和火。土地和水构成了行星球体,周围笼罩着空气。在空气之上,呃,有乙醚,所谓炽热的火之空气。再往上是美丽的布满恒星的天空,也就是行星的穹顶了。那里有变动星,也就是不规律的恒星,还有律星,也就是规律的恒星。”

“我还真不知道,”杰洛特哼了一声,“我该更佩服你的好记还是好胜心。回到我们的问题:陨石,老奥帕莱克管他们叫陨星,陨落星座,或者之类的东西吧。它们在天空中分解,然后掉到我们亲的星球上。掉落的过程中,它们穿过了所有层,这些由元素组成的星球的分层。按理来说,应该也穿过了超元素的分层。这些元素层和超元素层充满了强大的能量,也就是魔法的源头。所有超自然的能量都源于此。因此从这样的陨石中打造的钢铁也拥有这些元素的能量,如此才是具有魔法的,综上整把剑都具有魔法能力。证毕。懂了吗?”

“懂了。”

“好,那就忘了它吧。那些都是编出来骗人的。”

“什么?”

“骗人的。编出来的。陨石又不是随便拨开一个草丛都能找到的东西。超过一半的猎魔人剑都是普通铁矿锻造的,我自己也用过这样的剑,而且和天上掉下来的魔法陨石做成的剑一样好用,真的完全没有区别。但是别跟别人讲,丹德里恩,我好意告诉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难道我就什么都不说吗?你不能要求我这么做!你是在叫我隐瞒真相吗?”

“请你别这么做。我宁愿被当作一个拿着超自然剑的超自然生物。这样才会有人雇我干活,给我付钱。我们这一行要是普通人的话,就没有归属了,没有归属就意味着轻贱。所以我请求你——在这件事情上闭嘴。发誓?”

“行,那好吧,我发誓。”

他们一看到那座狮鹫石就认出了它,巨石从很远的地方就清晰可见。

要是加点想象,岩石看上去的确有点像伸长脖颈的狮鹫,但实际上更像鲁特琴或别的什么弦乐器的琴颈。

他们发现,狮鹫石其实是面对着一座大型岩溶泉的灰岩丘。在杰洛特的印象中,民间传说管岩溶泉叫做灵要塞,因为它有着极其对称的外表,显得像古时候灵建造的带有围墙和高塔的遗址。他知道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灵留下的,也不是别的物种的遗址,仅仅是大自然神奇的造物而已。

“快看,下面,”丹德里恩站在马蹬上,指着山下说,“看到了吗?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半月堡。”

半月堡的确物如其名,灰岩丘在那里延伸成一个非常标准的三角形,像座城堡一样矗立在灵要塞面前。三角形包围着一座堡垒模样的建筑,周围看着像是防守严备的兵营。

杰洛特听说过一些有关半月堡的流言,是关于住在里面的那个人的。

他们从大路转弯。

第一道栅栏后面有几个入口,每个都被武装到牙齿的哨兵们把守。从他们华丽多变的衣服来看,他们显然都是雇佣兵。两人在第一个哨岗就被拦了下来。虽然丹德里恩花言巧语地告诉他们他和那里的老大关系很好,哨兵们还是强硬的要求他们下马等待。两人等了很长时间,终于一个看着像个苦力的大块头士兵叫他们跟上时,杰洛特已经很不耐烦了。很快他们发现这个人带着他们七绕八绕,来到建筑的后部。建筑中心传来人的说话声和响亮的乐声。

他们刚走过一座桥,就看见桥头躺着一个几乎不省人事的人。他伸手探着地面,布满血迹的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重重的喘着气,每次呼吸都会从鼻子里喷血泡。带着他们的士兵对此无动于衷,杰洛特和丹德里恩也只能装作没看见,毕竟在现在的处境下他们不应该表现出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在半月堡,多管闲事的人是不受待见的。从前就有流言说,要是有人在半月堡把鼻子伸到不该伸的地方,那他的鼻子就别想回来了。

士兵带着他们穿过厨房,那里的厨子们正在狂热地炒菜。蒸汽锅汩汩地响着,杰洛特看见锅里煮着螃蟹和龙虾。海鳗在瓦罐里扭动着,小锅里蒸着扇贝和海蚌。仆人们把准备好的食物放到托盘上,举着托盘走向走廊。

下一个房间和厨房完全不同,有一股女士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几个没怎么穿衣服的女人坐在一排镜子前,其中也有完全着的。她们正叽叽喳喳地聊着皮肤的保养问题。杰洛特和丹德里恩的眼睛始终盯着她们。

下一个房间里的人仔仔细细地搜了他们的身。那些人看着很严肃,动作专业而有力。他们没收了杰洛特的匕首,还从从不携带武器的丹德里恩身上拿走了一把梳子和一把起子。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们决定放过鲁特琴。

“尊贵的大人面前有几把椅子,”他们最后说,“进去之后坐到椅子上,在他告诉你们站起来之前一直坐着。大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他,也不要在他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和他讲话。现在你们可以进去了,门在这边。”

“尊贵的大人?”杰洛特嘟囔道。

“他以前是个祭司,”诗人回答,“但是别害怕……他不是道上的恶霸,只是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仆人们必须用这样的尊称称呼他,我们就不必多礼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有个东西马上站到他们面前。那东西跟一座山一样高,闻着有麝香味。

“你好啊,米吉塔。”丹德里恩冲那座山打了个招呼。

被称作米吉塔的巨人显然是那位尊贵的大人的保镖,而且是个混血人——矮人和女妖的杂交。这种杂交的产物就是有七英尺高的巨型矮人,没有脖子,长着卷曲的胡子,牙齿像野猪一样呲出来,胳膊长得能碰到膝盖。这样的混血人一般不常见——因为就如人们所知,这两种生物从基因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而米吉塔更不可能是个正常人了,他身上肯定带有强大的魔法,当然也肯定是禁术。传言说,很多巫师都无视这些禁令,而杰洛特面前就站着证明传言属实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们按照规矩在两把柳条椅上落座。杰洛特四下看了看,房间的另一角,两个光着身子的女孩正躺在一把躺椅上玩乐。一个矮小的、平凡无奇的、弓着肩膀的男人一边喂狗,一边看着她们。那人穿着宽松的子,裹着一件浴袍,头戴一顶有流苏的毡帽。喂完最后一片龙虾之后,男人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你好,丹德里恩。”他坐在一把看着像王座,实际上是柳条制成的椅子上,“向你致以我最深的敬意,利维亚的杰洛特大师。”

尊贵的佩罗·普拉特——根据人们合理的推测——应该是整片地区大型犯罪活动的幕后老大,长得却像一位退休了的丝绸商人。要是身在一退休丝绸商人中间,他也不会显得突兀,更不会被外行人认出来——至少乍一看不会。要是仔细观察佩罗·普拉特,还是能看出一些普通商人身上没有的特点的。比如,他的脸颊上有一条发白的旧伤疤,显然是刀割所致;他紧抿的嘴唇上挂着丑陋的怪笑;还有他发亮的黄眼睛,像一条巨蟒一样毫无生气。

他沉默了很久。乐声和人声隔着墙传到室

“我很高兴见到二位绅士,”佩罗·普拉特终于开口。光听他的声音就能知道,他常年来一直狂热地饮用酒饮料。

“尤其是你,歌手先生,我很高兴见到你。”他朝丹德里恩笑了笑,“我们上次见面还是我孙女的婚礼上,当时我有幸听到了你的演奏。最近我正在想着你,我的另一个孙女很快就要结婚了。我斗胆猜测你不会拒绝我吧,就当是为了你的老朋友?嗯?可以邀请你在婚礼上演出吗?你不会让我花上次那么多的时间请求你吧?我需要……试图说服你吗?”

“我会去,我当然会去。”丹德里恩急忙说,脸有点发白。

“而现在,”普拉特继续说,“你突然大驾光临,是来关心我的健康的吗?那么我得说,我的身体并不怎么好。”

丹德里恩和杰洛特没有回答。女妖和矮人的混血儿仍然散发着麝香味。佩罗·普拉特叹了口气。

“我现在,”他说,“患有胃溃疡和厌食症,不能再享受饕餮的愉悦了。我还有肝病,所以也不能喝酒了。我的腰颈都患有关节突出,因此打猎和其他剧烈运动也与我无缘了。治病得花很多钱,而我的钱都挥霍在赌局里了。偶尔我倒是还能硬得起来,但那又有什么用呢!那东西在我享乐之前就疲乏了……所以我还剩什么呢?嗯?”

“政治?”

佩罗·普拉特大笑起来,毡帽上的流苏剧烈地晃动。

“说的太好了,丹德里恩。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说到了点子上。政治——哦,没错,那的确是我擅长的。我以前还不是很喜欢涉政,更喜欢做给院投资的烂人。后来我混在政治家堆里,也认识了他们中的很多人,那时我才知道在婊子堆里生活才更好,至少婊子还有点尊严和规矩。另一方面,你不能既统治着院又霸占着市政厅。人呢又总是又统治欲的,哪怕统治不了世界,至少也得要个国家,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打不过就加入……”

他突然停了下来,望着那把躺椅,挠了挠脖子。

“自然点,女孩们!”他喊道,“别装了,别抑制住你们的渴望!我说到哪了……”

“政治。”

“哦,对。但是政治归政治。你的剑被偷了,猎魔人,这才是你来的原因吧。”

“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失窃的剑,”普拉特点了点头,“痛失所啊,对不对?失去剑当然很痛苦了,剑对你来说是不可替代的。我常常说,凯拉克盗中有盗。众所周知当地居民会拿走所有没被钉到墙上的东西,至于钉着的,他们就拿撬棍撬走。”

“我希望——此案的调查已经开始进行了吧?”他过了一会接着说,“费兰特·德·莱顿霍夫有行动吧?直面现实吧,先生们,你们从费兰特那里得不到任何答案。无意冒犯,丹德里恩,但你表亲当个图书管理员都比当检察官好。他脑子里只有书、证据、法律条文、规章制度这些东西,就像那个山羊和卷心菜的笑话一样。从前有只山羊被关在羊圈里,面前有一颗卷心菜。隔天早上,圈里没有卷心菜了,只有一坨绿的山羊屎。但是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所以这件案子就不了了之了。简单的因果关系。我不想乌鸦嘴,但是偷剑的案子很可能就是这个下场。”

杰洛特又一次没有说话。

“第一把剑,”佩罗·普拉特用无名指挠了挠下巴,“是铁剑,陨铁剑,材料来自坠落的陨石。玛哈坎制造,经由矮人之手。剑身长四十英寸半,剑刃长二十七英寸又四分之一,有着无与伦比的平衡,剑和剑刃的重量完全相同,整把剑的重量肯定还不超过四十盎司。手艺简单,但是非常致。”

“第二把剑,长度和重量和前者大致相同,剑身带有银质,银包裹着钢铁的剑芯,剑锋也是钢铁做的,纯银毕竟太软了。整把剑上都刻着鲁尼文字迹,我的专家都破译不出来,但绝对是有魔法的。”

“描述得非常确,”杰洛特的脸僵得像石头,“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我的确见过。有人把剑呈给我,说要卖给我。那是个中介,我认识他。他向我保证这两把剑的材料掘自芬·卡恩,那是索登的一座古老墓地。芬·卡恩的地下埋藏着很多宝贝,所以他的话很可信。不过我心存疑虑,最终没有买下那两把剑。你在听吗,猎魔人?”

“听得很仔细。我等着听结论和细节。”

“那你听好了,我的结论就是:细节很贵。每条信息都是明码标价的。”

“你知道吗,”丹德里恩哼了一声,“我是来见一位老朋友的,看望身体不佳的老友……”

“生意就是生意,”佩罗·普拉特打断他,“我说过了,每条信息都是要付钱的。如果你想知道剑的下落,利维亚的猎魔人,你就得交钱。”

“多少钱?”

普拉特从浴袍里掏出一枚大金币,丢给了那个半妖半矮人,那家伙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金币像饼干一样掰成两半。杰洛特摇了摇头。

“生意市场上的常见技俩,”他从紧闭的牙关里挤出声音,“你给我半枚金币,未来,或许几年,有个人会找到我给我看另一半,并要求我帮他无条件完成愿望。不行,如果这就是你开的价,那就算了。简单的因果关系。我们走吧,丹德里恩。”

“你不想找回你的剑了?”

“没那么想。”

“我猜也是,但总归得试一下。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提议,让你无法拒绝的提议。”

“我们走吧,丹德里恩。”

“你要走出去,”普拉特用扬了扬下巴,“但是从那扇门出去。走的时候别穿衣服,子可以穿着。”

杰洛特以为他把表情控制得很好。当半妖半矮人咆哮着走过来时,他还以为他弄错了。半妖半矮人举起一只手,每走一步都加重着空气中的臭味。

“这肯定是一个玩笑吧,”丹德里恩大声说,声音像往常一样仗着身边有猎魔人而特别狂妄,“你在和我们开玩笑吧,佩罗,所以我们才打算告辞离开了,就走刚刚进来的那扇门。别忘记我啊,我走啦!”

“我觉得,”佩罗·普拉特摇了摇头,“你不像我当初认识你时那么聪明了。不过你可以试试走出去,那只能说明你是个蠢人。”

为了强调主人说的话,半妖半矮人把拳头在鼻子底下挥了挥,那拳头足有一个西瓜那么大。杰洛特没有作声,他正在默默观察着巨人,想找一个可以踢中他要害的地方,但看起来反作用力好像更大。

“噢,好吧,”普拉特示意巨人退到一边,“为了展示我的好意和妥协的意愿,我可以稍稍让步。这里聚集着贸易、金融、政治界的英,高贵的皇室成员和教会领袖,甚至还有化名进来的王子。我告诉他们会有一场演出,不过还没上演。我敢肯定他们从没见过穿着的猎魔人吧。没关系,我可以稍稍让步。你腰部以上着就行,而我会立即给你你要的信息作为回报。不仅如此,我还愿意提供奖金……”

佩罗·普拉特从桌上了一张纸。

“奖金,两百诺维格瑞克朗,作为猎魔人的奖赏。这是一张基恩卡提银行的无记名支票,你拿着它去任何一家分行都可以兑现。怎么样?”

“你觉得呢?”猎魔人眯着眼睛说,“你好像已经说过了,我不能拒绝。”

“没错,就像我说的,这是一份你无法拒绝的提议,但是对我们两个都有益。”

“丹德里恩,拿上支票。”杰洛特说着脱掉了外套,“现在告诉我吧,普拉特。”

“就像我之前所言,”这位大人在王座上伸了伸脚,“我没有从中介那里买下你的剑。但是我也说过,我很了解那个人,他的确可信,所以我建议他换个方法卖剑。我叫他把剑放到诺维格瑞的布尔索迪拍卖行去,那是拍卖家们圈子里最大也是名气最好的一家,有着全世界的古董、稀有的宝贝、珍藏的艺术品之类的东西。为了买到这些,那里的收藏家们像疯了一样竞价,再奇怪的破烂都能卖到天文数字,再也找不到比那里出价更高的地方了。”

“继续,普拉特,”猎魔人脱掉了衬衫,“我在听。”

“布尔索迪每个季度都会举行拍卖会,最近的在七月十五号。那个小偷肯定会在那时候拍卖你的剑。要是你运气好,不等拍卖会开始就能把剑拿回来。”

“就这样?”

“这不少了。”

“那个小偷是谁?中介又是谁?”

“我不知道小偷是谁,”普拉特说,“至于中介,我不会透露的。这是生意,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不会拿自己的脸面去冒险。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尤其考虑到你才是被动的那个。米吉塔,带他到竞技场去。而你,丹德里恩,跟我来,我们也去看表演。你在等什么,猎魔人?”

“我不带武器进去吗?就光着半个身子,不带武器?”

“我向我的客人们承诺过,”普拉特慢慢地说,好像在和一个孩子讲道理,“我要给他们看看没见过的东西。他们见过拿着武器的猎魔人。”

“好极了。”

他被带到了竞技场上,站在扎在地里的木桩围城的沙地上,铁栏杆上挂着忽明忽暗的灯火,好像在嘲讽他。他听见场边人们的呼喊声,鼓掌声和口哨声。他看见观众席上坐满了瞠目结舌、惊奇万分的面孔。

在他面前,竞技场另一边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跳了起来。

杰洛特伸出手臂,勉强放出了西里特法印。法印击退了进攻的野兽,让它放缓了动作。观众们一齐向他喝彩。

那是一条长得像飞龙,但是比飞龙小的蜥蜴,大小和一条大狗差不多。然而,它的头却比飞龙大不少,嘴里满是牙齿。还有一条很长的尾巴,末尾像鞭子一样细。蜥蜴用尾巴狂烈地拍打地面,扬起沙尘,敲打着场边的木桩。它微微前倾,又发动了攻击。

杰洛特已经准备好了。他放出阿尔德法印,把蜥蜴撂了个跟头,但蜥蜴用尾巴尖甩到了他,观众们又开始呐喊了。猎魔人感到肩膀上有了一块凸起,像香肠一样肿胀着。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普拉特非要他脱下衣服了,也认出了眼前的怪物——这是一只龙蜥,这个品种的龙蜥经过魔法变异,专门用来看守和保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龙蜥把竞技场当作了它应该保护的地方,而杰洛特是它要驱逐的侵略者。如果有必要的话,它甚至可以杀了他。

龙蜥绕着竞技场转圈,尾巴划过木桩,愤怒地喘着气。它突然发动进攻,不给猎魔人使出法印的机会。猎魔人灵活地跳出龙蜥撕咬的范围,但是没能躲过它的尾巴。他感到先前那个肿包边上又肿了一块新的。

他用西里特法印阻挡了龙蜥的攻击,龙蜥飕飕地挥动着尾巴。杰洛特听到尾巴挥动的频率改变了,紧接着鞭子一样的尾巴就到了他的背上。他差点疼得眼前一黑,血从他背后簌簌流下。观众疯狂地大叫着。

他的法印越用越弱了。龙蜥转的太快,猎魔人几乎跟不上它。他连着躲过了两次尾巴的扫击,但第三次被击中了。尖利的尾巴尖又一次击中了他的肩膀,血流成河。

观众席上喊声雷动,每个人都跳着尖叫。其中一个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从席位上探出一大截身子,靠在挂着灯笼的铁栏杆上。栏杆突然断裂了,灯笼落到了竞技场中,铁栏插进地面,灯笼撞在龙蜥的脑袋上,开始燃烧起来。龙蜥把它甩到一边,溅落一地火花,在木桩上喘着气蹭了蹭脑袋。就在这时,杰洛特看到了突破口。他从地上拔出铁棍,助跑几步之后冲着龙蜥照头劈去,铁棍穿了它的头颅。龙蜥跌跌撞撞地挥动前爪,试图把头上的栏杆拔出来。它以一种不协调的姿势跳动着,把木桩都撞得陷得更深了。它剧烈地搐了一段时间,爪子抠着地面,尾巴乱晃着,最后终于倒下了。

墙面随着掌声震动起来。

有人放下来一把梯子,他爬了上去,离开了竞技场。四周涌来激动的众,把他围住。有个人拍了拍他肿胀的肩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放弃打他一顿的想法。一个年轻女孩亲吻了他的脸颊,一个更年轻的用棉布手帕擦掉了他脸上的血迹,接着得胜般地向同伴们展示那条手帕。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从满是褶皱的脖子上取下项链,试图戴到他头上,但是被他的表情吓退了。

他的目光像穿破海藻的船只一样透过众,看到了那个半妖半矮人米吉塔,闻到了他身上麝香的味道。他保护着猎魔人,护送他离开人

他们叫来医师帮杰洛特缝针,包扎伤口,丹德里恩脸煞白地看着。佩罗·普拉特却波澜不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但是他看到了猎魔人脸上的伤疤和脸,于是急着给他解释。

“顺便,”他说,“我们之前专门把那条铁栏杆挫尖,刚才它是依照我的指示掉下去的。”

“谢谢你这么快就给我帮助。”

“客人们都开心疯了,连科本拉赫市长都满意了,他整个人都发着光,要知道那狗东西是很难取悦的。他平时什么都不喜欢,脸板得像周一早上刚开张的院。现在呢,我看来很有可能占有他议会的一席之地了。下周再表演一次怎么样,杰洛特?一样的流程?”

“如果,”猎魔人动了一下,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我要打的是你,而不是那只龙蜥的话,普拉特,那倒是可以。”

“你真会开玩笑,哈哈。丹德里恩,你听到他的玩笑了吗?”

“我听到了。”诗人咬着牙回答,望着杰洛特的后背,“但他没在开玩笑。我也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不会大驾光临你孙女的婚礼了,我不会忘记你对杰洛特做的这种事情。其他场合我也一概不会出现,包括受礼仪式和葬礼,当然也包括你的葬礼。”

佩罗·普拉特望着他,蜥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不尊重我,歌手。”他抿着嘴说,“你又不尊重我了。你是否想让我给你上一堂有关尊重的课……”

杰洛特走上前,站在他的正前方。米吉塔喘着气,举起散发着麝香味的拳头,佩罗·普拉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安静。

“你会丢脸的,普拉特。”猎魔人慢慢地说,“我们按照传统的律法达成了协议,你的客人很满意,你也有机会坐上市议会的交椅了,我也得到了我需要的信息。既然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们就应该在此和平的分道扬镳,然而你却威胁我。这样下去,你会丢脸的。我们走吧,丹德里恩。”

佩罗·普拉特的脸微微一白,背过身去。

“我本想,”他说,“邀请你进晚餐,但看来你急着离开。那么就再见了。你应该庆幸自己安然无恙地离开半月堡,毕竟我经常惩罚缺乏敬意的人,不过我不会拦着你。”

“正确的选择。”

普拉特转过身。

“什么?”

杰洛特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像你想的那么聪明,但试图拦着我们肯定是件蠢事。”

当他们刚刚穿过岩溶泉,回到他们来时的那条杨树遍布的小路时,杰洛特勒住了马,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

“该死!”丹德里恩咬了咬牙,“是谁?普拉特的狗吗?”

“这不重要。听着,你现在全速返回凯拉克,去找你的表哥。明天早上带着支票去银行,之后我们在‘蟹与鱼下’见面。”

“你去哪?”

“别担心我。”

“杰洛特……”

“别说话了,快点上马。快走!”

丹德里恩听从了他的话,在马鞍山俯下身,驱策着马儿疾驰起来。杰洛特转过身,静静地等待着。

黑暗中出现了六个骑士。

“猎魔人杰洛特?”

“正是。”

“你要跟我们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用嘶哑的声音说,“不许耍花招,知道了吗?”

“放开我的缰绳,不然我要动手了。”

“不许装傻,”骑士缩回了手,“不许使用暴力。我们遵照的是命令,代表着法律。我们不是土匪,是王子下令要我们来的。”

“哪个王子?”

“你很快就知道了,跟我们走。”

他们上路了。在杰洛特的印象中,普拉特的确提到过半月堡有一位化名的王子。事情看着不怎么样,因为他与王子们打的交道很少有让人愉快的,而且几乎从来没有好结局。

他们没走多远,就进了一座散发着烟味的小酒馆,里面的烛火映照着窗户。他们走进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堂,里面只有几位很晚才吃完饭的商人。通往花园的路被两个穿蓝斗篷的武装守卫把守着,就像护送杰洛特的这人一样。蓝衣守卫把他们放了进去。

“尊敬的……”

“退下。你,猎魔人,坐下。”

坐在桌后的男人穿着和侍卫们很像的蓝斗篷,但是工艺更加湛。他的脸被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虽然这是多此一举。桌上的油灯只照亮了杰洛特,而这位神秘的王子处在油灯的影中。

“我在普拉特那里的竞技场看到你了,”他说,“的确是非常彩的演出,你跳起来用全力集中那东西的头……那根铁棍虽然钝了,但还是像穿过黄油一样穿过了那条龙的脑袋,我本以为它的头至少会像长矛穿过锁子甲一样难以击碎,或者像块金属板……你怎么想?”

“时间不早了,睡意正浓的时候很难思考。”

影里的男人哼了一声。

“那就不要费时间了,直切主题吧。我需要你,你,作为一个猎魔人,帮我做一件你分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又很奇怪,所以你可能也反过来需要我,可能更甚于我需要你。我是凯拉克的桑德王子。我很想成为桑德一世,坐上凯拉克的王位。目前,我很遗憾凯拉克的君主是我的父亲贝罗恒,他在位是对国家极其不利的。然而虽然他老了,却还是很健康,大概还能在王座上再坐二十年之久,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等这么久。当然,即使我真的等了,我也未必能继位,老头子随时可以指定一个继承人,毕竟他有那么多儿女,而且现在正筹划着再生一个。他打算在拉马斯举行一场盛大庄严的婚礼,而他的国家没有那么多财力。他就像一个守财奴,为了不损坏他尿壶上的搪瓷图案跑去公园里撒尿,却在婚礼上花了整座金山,对国家财政简直是灾难。我可会成为比他更好的国王,问题是——我现在就想称王,越快越好,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提供的诸多服务中并不包括弑君和协助篡位,如果这两样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王位。为了实现这一愿望,我的父亲就不能继续当王了,我的那些兄弟也必须从继承人名单上抹去。”

“那就是弑君和篡位。对不起,尊贵的王子。很遗憾,我必须拒绝。”

“不对,”黑暗中的王子低声咆哮道,“你不遗憾,目前还不遗憾。但是你会的,总有一天。”

“王子殿下应该屈尊了解一下,以死威胁我是毫无意义的。”

“谁说要你死了?我是个王子,不是个杀手。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支持我的计划,要么不支持。选择前者的话,你就要服从我的命令,事后你也会享受我的恩典,你会需要它的,相信我。你现在面临着挪用公款的指控,很可能接下来的几年都要被罚去在船上做划桨工。你好像以为这案子已经结了?你以为它以经永远束之高阁,以为那个叫奈德的喜怒无常的女巫让你上了她,她就会放弃指控?你错了。安格吉斯的行政长官艾伯特·索穆卡已经交代清楚了,他作证说你有罪。”

“他作了假证。”

“你证明不了。”

“你要证明的是我有罪,而不是我清白。”

“笑话不错,非常好笑,但是换作是你我肯定不会笑的。看这个,”他扔给他一摞纸,“这些是你案子的文件。经证实的证词,目击证人的联系,都在这里。西泽玛的居民说,他雇佣了一名猎魔人,让他杀了一只吸血蜥,发票上写的是七十克朗,但他实际上只付了五十五,剩下的钱由你和当地银行员工瓜分了。在索托尼尔,你杀了一只巨蜘蛛,开价根据发票是九十克朗,但根据当地行政人员的证词,他只付了六十五。在泰伯戈恩你杀了一只吸血妖鸟,开价根据发票是一百克朗,实际支付七十。还有你早些时候设下的几个骗局:为了某个不存在的皮特斯廷城堡的吸血鬼,那里的公爵付了你将近一千奥伦;你在戈麦兹解决了一只狼人,你说你把狼人身上的魔法去除了,让它变得无害,然而这话非常可疑,因为去除魔法所需的费用一般比他们当时付的要高得多;你杀了一只海妖,或者某个你称之为海妖的东西,把它带给马丁坎布尔的一个地方官;为了你在兹罗拉根的公墓杀的食鬼,你的雇主付给你八十克朗,然而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你杀死的食鬼的体,因为你说它们被其他食鬼吃掉了,啧啧。”

“王子殿下犯了个错误,”杰洛特平静地说,“这些不是证据,是捏造出来的诽谤,而捏造出来的东西不能证明什么。我从未在泰伯戈恩接到工作,也从未听说过索托尼尔这个地方,这些地方来的证词显然都是假的,证明这一点并不难。至于那个兹罗拉根的食鬼,后来被其他食鬼吃了,因为这就是它们的,不过公墓里的人倒是安安静静地入土了,从那以后剩余的食鬼们再也不敢到公墓来。剩下的那几条我都不想评论,纯粹是胡话。”

“基于这些证词,”王子把手按在文件上,“你会面临指控,而指控过程会耗费很长时间。它们会被证实吗?谁知道呢?谁会被送去受刑?有人在乎吗?这些毫无意义,重要的是你会臭名昭著,至死如此。”

“有些人,”他继续说,“看不起你,但是又不得不容忍你,把你当作一个不那么邪恶的怪物杀手,虽然你随时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存。有些人憎恶你,因为你是个变种人,他们对这种非人类、反自然的行为有着强烈的反感。还有一些人害怕你,并因此憎恶你。但是到时候所有这些都会被遗忘,杀手和邪恶巫师的臭名都会像羽一样乘风而去,憎恶和害怕的感觉将会消失,他们只会把你当作一个贪婪的小偷和骗子。昨天还不敢看你,害怕你对他们施法的那些人,当看到你取出护身符会朝你吐痰的那些人,明天就会带着他们的同伴一起朝你哈哈大笑。看,来人是猎魔人杰洛特,那个弱不禁风的骗子!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委托,我就会毁掉你,毁掉你的名声,除非你为我工作。所以做出决定吧,做还是不做?”

“不做。”

“别对你的那些熟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管是费兰特·德·莱顿霍夫还是你那个红发人。检察官不会拿他的职业为你冒险,而那个女巫会因为干涉犯罪事务被她的集会赶出来。当正义的齿轮开始碾碎你的时候,没有人回来帮你。我命令你现在做出决定,做还是不做?”

“不做。我说最后一次,王子殿下。门那边的人可以出来了。”

出乎杰洛特的意料,王子大笑起来,用手拍着桌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杰洛特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认出了他。

“你赌赢了,费兰特,”王子说,“明天去我的秘书那里拿钱。”

“谢谢您,王子殿下。”皇家检察官费兰特·德·莱顿霍夫微微鞠了一躬,“但是我认为这场赌约只是个象征,下注是为了证明我对我的判断很有信心,而不是为了钱……”

“你赢去的钱,”王子打断道,“对我来说也只是个象征,就像诺维格瑞硬币上的铸币厂符号和主教的头像一样。你们俩要知道,我也算是赢了,我找回了某个我以为已经永远丢失的东西,对人类的信任。利维亚的杰洛特,费兰特对你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我得承认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天真。我本来很确定你会受我唆使。”

“看来每个人都赢了点东西,”杰洛特酸溜溜地说,“那我呢?”

“你也是,”王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告诉他,费兰特。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是埃格蒙王子殿下,”检察官解释道,“他刚刚假装成他的弟弟桑德,以及桑德所代表的所有想要篡位的年轻继承人们。王子殿下怀疑桑德,或者其他兄弟,会雇佣猎魔人帮他们篡取王位。所以我们打算……演了这样一出戏。现在我们知道了,哪怕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哪怕真的有人唆使你去做这样不道德的事情,你也不会去做的。你不会畏惧王子的强权,也不会屈服于威胁和敲诈。”

“我懂了,”猎魔人点点头,“我向你们的演技表示敬意,王子殿下简直太入戏了。从他告诉我的那些话里,他对我的那些看法里,我找不到任何演戏的痕迹,只觉得那是真心的。”

“这些伪装是有目的的,”埃格蒙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目的达到了,也解释过了。你也会得到你应得的东西,经济上的。我本人打算亲自雇佣你,并为此付出很高的薪水。费兰特,告诉他。”

“埃格蒙王子,”检察官说,“害怕有人在拉马斯的皇家婚礼上图谋刺杀他的父王,贝罗恒王。如果有……你这样的人在场保护国王,他会感到安心许多,猎魔人。是,我懂,别急着打断,我们知道猎魔人不是保镖,你们的工作是保护人免遭怪物,魔法,超自然和非自然生物的伤害……”

“那只是书上说的,”王子打断道,“实际生活则不同。猎魔人可以受雇保护商队穿过充满怪物的泥沼,如果有土匪试图袭击商队,猎魔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剁成碎片。我觉得皇家婚礼可能会招来……蛇怪,你可以帮我们防范蛇怪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这还是你们演的戏,那就算了。而且没有什么人会想激怒我,比如你们家族里的另一个兄弟。我猜,你们家的演艺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吧?”

费兰特哼了一声,埃格蒙用拳头砸向桌子。

“别越界了,”他告道,“别忘了自己是谁。我在请求你去保卫皇家婚礼。回答我!”

“我可以,”杰洛特点点头,“承担帮国王防范臆想中的蛇怪的任务。不幸的是,我的剑在凯拉克被偷了,皇家检察院没有能力帮我找回来,说实话他们好像根本没朝着这个方向办事。没有剑,我保护不了任何人,因为这样的客观原因,我不得不拒绝了。”

“如果这只是剑的问题,那就没有问题了,我们可以帮你找回来。对吧,检察官先生?”

“没错。”

“你看,皇家检察官对此事完全有把握,所以你的答案呢?”

“先把我的剑找回来,如果有剑,那我完全答应。”

“你还真是个固执的家伙,不过没问题。 我直说了,我会为你的服务付很多钱,相信你一定不会认为我是个守财奴。至于其他好处,你现在也可以提前享受到一些,作为我好意的证明。你的那件案子就当它束之高阁了吧,程序是要走的,官僚机构根本不急着办事,但是你现在已经是个摆脱指控的自由人了,可以随意出入境。”

“我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那么那些证词和证据呢?西泽玛的吸血蜥,戈麦兹的狼人,这些文件怎么办呢——这些尊贵的王子殿下用来当戏剧道具的文件?”

“这些文件,”埃格蒙看着他的眼睛,“目前会存放在我这里,放在完全安全的地方,绝对不用担心。”

当他回到凯拉克时,贝罗恒的钟刚好敲响午夜的钟声。

珊瑚看到他背上的伤时,其实还挺镇静。她可以控制住自己,连声音都没怎么变。几乎没怎么变。

“谁干的?”

“一只龙蜥。那是一种蜥蜴……”

“一只蜥蜴给你缝了这么多针?你让一只蜥蜴给你缝了针?”

“针是医生缝的,那个蜥蜴是……”

“去他的蜥蜴!莫扎伊克!手术刀、剪刀和镊子!还有针和缝线!甲藻和炼金水!芦荟膏!髋骨膏!纱布和消毒敷料!再准备一点蜂蜜芥子泥和白芥末!动起来,女孩!”

莫扎伊克很快拿来了吩咐的东西,丽塔开始给杰洛特动手术。猎魔人坐着,默默地忍着疼。

“不了解魔法的医生,”女术士咬着牙说,“应该禁止从业。大学课堂上的讲座——听过,先分析再缝针——了解,但是他们不应该接触活生生的病人。不过我有生之年可能看不到这一天了,现在一切事情都在反着来。”

“不是魔法治疗的问题,”杰洛特大着胆子提出看法,“他们不得不这么做。专业的魔法医师太少了,普通魔法师也不愿意治人。他们要么没有时间,要么觉得人不值得救。”

“他们想的没错,人口过剩的后果是致命的。那是什么?你在玩什么?”

“龙蜥身上的一个记号,这个东西永久地连着它的皮肤。”

“你把它当作胜利的纪念品吗?”

“我把它拿来是为了给你看。”

“奇妙的巧合,”她说着把山芥抹在他的脖子上,“考虑到你正在朝着那边前进。”

“前进?噢,对,我忘了,你那些巫师朋友针对我的计划。你这么说是意味着你也有事要告诉我吗?”

“没错,我收到了一条信息。他们请你到里斯伯格城堡去。”

“请我,真感人。去里斯伯格城堡,著名的奥托兰的地盘,看来是个我不能拒绝的请求。”

“我不建议你拒绝,他们要求你立即前往。不过考虑到你的伤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考虑道我的伤口啊,那你告诉我吧,医生。”

“那我告诉你,等会再告诉你……现在……你会离开很久,我会很想念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不可以……莫扎伊克,没有你的事了,回你的房间去,不要打扰我们。你在傻笑什么?要我把它永远定格在你嘴上吗?”

(第八章 完)

插曲

丹德里恩,《半世纪诗集》

(此为部分手稿,未被收录至官方版本)

说实话,猎魔人欠我的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份亏欠与日俱增。

如你们所知,在半月堡对佩罗·普拉特的拜访在腥风血雨中结束了,但我们也不乏收获,杰洛特找到了盗剑贼的一丝线索。不得不说,这算是我的功劳,因为是我聪明地想出办法把杰洛特带到半月堡的。而次日早上,也正是我给了他一把新的武器,我实在看不下去他没有防备地到处乱跑。你说猎魔人从来都有防备?你说他是个受到严格训练,会进行各种搏斗,有着常人两倍力量和十倍速度的变异人?你说他能用一块木桶板打倒三个有备而来的歹徒?你说他还会使用魔法,他的法印也能算是了不得的武器?没错,但剑就是剑。他反反复复告诉我,没了剑他就像没穿衣服一样,所以我就给了他一把剑。

普拉特,如你们所知,给了我们两个金钱上的奖励,倒不是说有多么慷慨,但钱就到底还是钱。第二天早上,我遵照猎魔人的嘱咐,带上支票去了基恩卡提银行,把支票兑现。我站在银行里,左右看了看,有人正在仔细看着我。那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但也不算年轻了,穿着得体优雅的衣服。我并不惊讶于有女士向我投来悦然的目光,许多女人都认为我的男子气概和雄壮的魅力根本无法抵挡。

那位女士突然靠近我,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伊特娜·阿希德,说她认识我。多么奇妙的感觉!每个人都认识我,我的声名走到哪里就传到哪里。

“有人告诉我,”她说,“诗人大师,你的同伴,利维亚的猎魔人杰洛特身上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我知道他丢了他的剑,并急需一把新的,我也知道找到一把好剑是件难事,而我正好有这样一把剑。这把剑是我过世的丈夫留下的,愿上天保佑他的灵魂安息。我正好想来银行卖掉它,毕竟一个寡妇拿着把剑有什么用呢?银行给剑标了价,把它抵押在这里,但我现在急需现金,因为如果我不还上我丈夫欠下的债,他的债主就要找我麻烦了,那么……”

说完她取下剑上盖着的绸缎,从里面取出那把剑。那把剑真是个奇迹啊,剑身轻如鸿,剑鞘优雅又别致,剑是蜥蜴皮做成的,横桁镶着金,剑末端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碧玉。我从剑鞘中出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横桁上方一点的位置刻着铸剑人的太标志,在那上面写着一行字“无故不出鞘,无荣不收刃”。这意味着这把剑是在尼弗伽德的威洛莱德锻造的,那座城市以制剑人的匠心而出名。我用指尖剑刃——毫不夸张地说,锐利得跟刀片一样。

我也不是傻子,所以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漠然地看着跑来跑去的银行职工和某个擦拭着门把手的老妇人。

“基恩卡提银行,”寡妇说,“把抵押的价格定在两百克朗,但如果支付现金的话我愿意以一百五十卖出。”

“哇,”我回答道,“那还真不少,一百五十可是一袋子钱呢,都够在郊区买个小房子了。”

“噢,丹德里恩大师,”她绞着双手,“你笑话我,你真是个残忍的人啊,先生,但我走投无路了,所以就这样吧——一百。”

就这样,我亲的朋友们,我替猎魔人解决了麻烦。

我赶到“蟹与鱼下”时,杰洛特已经在那里坐着了,面前放着培根炒蛋,呵,肯定又在那个红发女巫那里吃了芝士和韭菜的早饭。我走过去——磅!——剑已经放在桌上了。他没有作声,放下勺子,从剑鞘里出剑仔细查看,脸像个石头面具一样。但我已经惯他的变异带来的副作用了,我知道他因为变异而失去了感情。他可能已经开心得难以自持,但是不会表露出来。

“你花了多少钱?”

我本想说这与他无关,但突然想起来我付的是他的钱,所以就告诉他了。他握了握我的手,一言不发,表情纹丝不动。他就是这样的人,简单但又真诚。

接着他告诉我他要离开了,独自离开。

“我想让你,”他在我反驳之前说,“留在凯拉克,好好听着道上的消息。”

他告诉了我前一天发生的事,关于埃格蒙王子夜晚邀请他谈话的事情。他边说边把玩着那把威洛莱德宝剑,像个玩着新玩具的孩子。

“我并不想,”他最后说,“长期服务于王子,只打算在八月的皇家婚礼当个保镖。埃格蒙和你的表亲答应我他们很快会把偷剑人捉拿归案,但我没这么乐观,不过,这其实是件好事。有了我的剑,埃格蒙就有筹码了。我更愿意自己去诺维格瑞的布尔索迪拍卖行,把小偷捉回来,然后拿上我的剑,永生不再回到凯拉克。而你,丹德里恩,注意闭上嘴,普拉特说的话不能让别人知道,一个人都不行,哪怕你的检察官表哥。”

我向他发了誓,说我会像座坟一样安静,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好像不相信我似的。

“而由于事情往往不遂人愿,”他继续说,“我必须有一个后备计划。我想要知道尽可能多的有关埃格蒙和他的兄弟姐妹的,有关所有潜在继承人的,有关国王自己和整个皇室家族的信息。我想知道他们在谋划着什么,谁和谁达成了识,谁和谁的帮派在斗,等等等等。明白了吗?”

“这是否说明,”我回答,“丽塔·奈德,这个你常用的信息源头已经问不出来东西了?我相信你是对的,红头发的确在回答问题上很有一手,但是她与这里的君主走的太近,无暇做你的双面间谍,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别告诉她你永生不回凯拉克的计划,她的反应会很吓人的,女术士们不喜欢突然消失的把戏,这点你已经很清楚了。”

“至于剩下的那些,”我承诺道,“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我的耳目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他们就会前往需要的地方。至于这里的皇室我也已经在了解了,听到了很多八卦和传言。现在在任的贝罗恒生下了一大把后代,随随便便就喜欢换个老婆,每次当他找到新欢时,上一任就自动离开了这个污秽的人间,真是奇怪的巧合——总是一场连医生都束手无策的大病。反正按着这个办法,贝罗恒现在已经有了四个合法的儿子,每个的母亲都不一样,他还有好多女儿,不过我没数,因为她们无法继承王位,我也没把私生子们算进去。不过要专门说一句,他女儿们的丈夫们占了这个国家的所有要职,费兰特是个例外,而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们都在他的朝中做工业和贸易大臣。”

猎魔人仔细地听着我的话。

“那四个合法的儿子,”我继续说,“按照年龄顺序是这样的:大儿子,名字我不知道,因为朝里禁止提及他的名字。他在和父王吵了一架之后离开了宫殿,没留下任何痕迹,也没人再看到过他。二儿子埃米尔是个有心理问题的酒鬼,所以被关在家里。这本来应该是个秘密,但全凯拉克的人都知道了。所以真正有力的竞争者只剩下了埃格蒙和桑德,这两个人互相厌恶,而贝罗恒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让他们两个人都没什么把握。等到了选继承人的时候,他甚至可以选一个喜欢的私生子,用王位来诱惑他呢。市井中有些风声说,他许诺把王位传给将在拉马斯迎娶的新妻子的儿子。”

“我和我表哥费兰特认为,”我往下说,“那些无力的许诺只是他把年轻女人骗到床上的手段,而埃格蒙和桑德才是唯二的两个候选人。如果非要一场政变才能登上王位的话——那肯定是两人中的一个发起的。因为我表哥的缘故,我正好认识他们两人,他们都……至少根据他们给我留下的印象……像蛋黄酱里的滑溜溜的屎一样不靠谱,你意会到了就好。”

杰洛特说他知道,他本人和埃格蒙谈话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接着他安静地沉思起来。

“我很快会回来,”他最后说,“你可以开始注意周围的事情了。”

“在我们分手之前,”我说,“我的朋友,跟我说说你的魔法师的那位小学徒的事情吧,那个梳背头的。她真是个小花苞啊,稍微浇点水就能绽放成完美的花朵,我愿意进行这种自我牺牲……”

他的脸变了,突然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面,震得啤酒杯都跳了一下。

“你敢动莫扎伊克试试,弹琴的,”他说,语气毫不留情,“别想着她。你知不知道,哪怕最无心的调情,对女术士的学徒来说也是禁止的?最轻的冒犯也会让珊瑚觉得她不值得被教导,把她送回学校去,这是非常失礼和不敬的。我听说有的小学徒甚至因此自杀,对于珊瑚,这事更不能当玩笑,她不会开玩笑的。”

我本想建议他用羽挠挠她的屁股——再严肃的女人也会被这样的举动逗笑。但是我没说话,因为我很了解他,他不喜欢这样谈论女人,哪怕那些一夜情的对象。我以名誉向他担保我绝不会再对那个背头女孩的贞洁有什么非分之想,也绝不会和她调情。

“如果你在这方面有迫切的需求,”他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准备起身离开,“那么,我认识这里法庭里的一个律师,她看着也挺迫切的。给她献献殷勤。”

好吧。等一下,我应该和正义的化身上床吗?

不过另一方面……

插曲

备受尊敬的女士

丽塔·奈德

凯拉克,上城

“樱草”庄园

里斯伯格城堡,1245年7月1日

的珊瑚,

见信如晤。祝愿您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万事顺遂。

我发急函特来告知,利维亚的猎魔人杰洛特屈尊光临了我们的城堡。在他到来的第一个小时,他就成功招致了包括尊敬的奥托兰在的所有人的反感,要知道奥托兰可是公认的善良的化身,对所有人都乐善好施啊。然而,人们对于他的看法并没有夸大其词,他在此处处碰壁、饱受敌意也实属活该。不过,在必要的场合,我会带头对他展示尊重,毫不偏私。此人的确是完完全全的专家,在他的专业领域是完全靠得住的。他将会誓死完成交付于他的任务,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若是我们的集体目标能够实现,那主要还是归功于您,亲的珊瑚。我们感谢您付出的努力,并永远为此感恩戴德,我个人对您的感激尤甚。我知道接近此人一定让你做出了许多自我牺牲,毕竟他是你所厌恶的缺点的集合体——发自心的愤世嫉俗,生多疑向,待人不真诚,思想原始而不谙世故,智商甚至不及平庸,却还傲慢滔天。我还没说他脏兮兮的手和指甲,所以您应该不会被这段文字惹恼,亲的珊瑚,我知道你有多么讨厌这些。但是如我所言,您的痛苦、磨难和动荡都将结束了,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你断绝与这个人的所有关系了。这样一来,那些居心不良的诽谤,试图编造出您因为所谓的——当然显然是虚假的好意而与猎魔人开展了一段毫无价值的恋情的流言,现在肯定都会销声匿迹了。不过还是不多说了,这件事情不值得我们深思熟虑。

如果您愿意大驾光临里斯伯格,我的喜悦将会言之不尽。更不用说,您的一颦一笑都足以让我赶往您身边。

您充满敬意的

派恩提 敬上

附言:我所说的居心不良的诽谤,是指有人说您对猎魔人展示好意是为了刁难似乎还对猎魔人感兴趣的叶奈法,这种言论透露出一种悲惨的无知和幼稚。众所周知,叶奈法正在和一位年轻的珠宝商人展开恋情,她关心猎魔人和他的情史不甚于关心去年下的雪。

备受尊敬的先生

阿尔格农·奎恩坎普

里斯伯格城堡

寄于凯拉克,1245年7月5日

的派恩提,

感谢你的来信。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你的信了,不过,也许的确没什么好写的,因此写信也就没有必要了。

你对我身体、心情和计划的关怀使我备受感动。我很满足地说,所有事情都在我计划发展,而所有人,正如常言道,都是自己船只的舵手。我坚定地驾着我的船穿过风暴,跨过礁石,举头面对每一场在我身边隆隆作响的暴风雨。

至于身体健康,我的状况非常良好。生理上一如往常,心理上也同样愉悦,因为我找到了失去很久的东西,直到找到它我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么缺失的东西。

我也很高兴你们的队邀请猎魔人的计划如愿进行,每当想到自己对集体作出的贡献时,我的心都充满了自豪。然而,你信中流露的悲伤则实属多虑,亲的派恩提,你认为我在此期间经历了牺牲、痛苦、磨难和动荡,实际上没有这么糟糕。杰洛特的确是各种缺点的集合体,但我同样毫不偏私地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些优点,而且是很重要的优点。如果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些优点,那他们或许会感到焦虑的,有些人甚至会感到嫉妒。

那些如你,派恩提,所写的流言、诽谤和中伤,我们都已经惯了,而且也深知如何对待——我的建议很简单——无视它就好。你肯定还记得当时关于你和赛宾娜·葛莉维希格的流言,还有当时关于我们两个有关系的不实流言。我就无视了它,并建议你也这么做。

祝你安康,

珊瑚

附言:我很忙。在可见的将来,我们似乎不太可能见面。

他们游走于不同的国度,由于他们的兴趣和幽默感,他们不需要任何依靠。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认同任何权力,包括人和神。他们不尊重任何权利和法规,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超脱法规范围之外,可以无视束缚且免受惩罚。他们是与生俱来的骗子,靠着给人算命赚钱,却在算命时欺骗人们。他们经常做间谍,身上带着骗人的护身符,骗人的物。他们喜欢拉皮条,也就是说,他们为了某种奇怪的乐子,把粗鄙的女孩们带给那些付钱的人。当他们穷困潦倒时,他们毫不羞于乞讨或者干脆行盗,但他们还是更愿意敲诈欺骗,他们对天真的人说他们会杀死怪物,保护人们的安全,那当然是谎言。很早就有人证实,他们杀戮只是为了好玩,谋杀是他们原始的消遣本能。为了杀戮,他们学会了巫术,但也只能骗骗愿意看的人,虔诚的牧师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只是个骗局。这些被称为猎魔人的魔鬼的仆人就是用这种方法蒙骗人们的。

——《怪物:论猎魔人》,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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