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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3-03-08 15: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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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魔人来我的地盘干吗?”莱德布鲁尼的总督福尔科·阿特维尔德问道。在持续的沉默中,他显得越来越不耐烦。“猎魔人打哪儿来?想找什么?有什么目的?”

做好事总是这种结果,杰洛特看着总督遍布伤疤的脸,心想。扮成高贵而仁慈的猎魔人,帮助一群肮脏的乡巴佬,结果又是这样。就因为想稍微舒服一下,我们找了一家旅店,结果那种地方果然不缺密探。跟大嘴巴诗人一起旅行老是这种下场。现在这个房间就像牢房,没有窗户。我屁股下的硬木椅固定在地板上,一看就是审问犯人用的,我还注意到了椅背上的支架和束带。它们可以绑住你的双手,勒住你的脖子。目前它们还没派上用场,但随时可以。

活见鬼,我该怎样摆脱眼下的困境?

※※※

他们与河国的养蜂人共同旅行五天、终于走出潮湿的荒野时,雨也停了,风吹开了迷雾和潮湿的水汽。阳光穿透云层,让白雪覆盖的山顶熠熠生辉。

就在不久前,雅鲁加河还像是某个意义重大的转折点,是让这场远征向更加严肃的阶段过渡的分水岭。但到现在,他们却觉得自己更像是在接近某种极限或屏障,而撤退才是唯一的选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尤其是杰洛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他们从早到晚都能看到那片高大、参差、冰雪覆盖的山脉在南方反射着阳光,堵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便是阿梅尔山脉。而在无情的山脉当中,尤为突出的是庄严而险峻的“魔鬼山峰”戈尔贡。它耸立于阿梅尔山脉锯齿状的轮廓之上,就像一座棱角分明的方尖碑。众人对此避而不谈,但杰洛特知道,所有人想的都是这件事。每当他自己看到阿梅尔山脉和戈尔贡峰,都觉得继续往南根本是疯了。

幸好他们突然发现,已经没有往南的必要了。

给他们带来消息的,是那位头发蓬乱的养蜂人,也就是这场荒野跋涉的带头人,让他们在过去五天里扮演武装护卫之人。他是一位美丽木精的丈夫,也是另一位木精女孩的父亲,站在她们身边的他就像两匹母马旁边的野猪。也正是他过去试图欺骗他们,让他们以为德鲁伊迁到了北方之箱。

这场会面发生在他们来到莱德布鲁尼镇的一天后——这里像蚁丘一样繁忙,正是河国的养蜂人与捕兽人的目的地——同时这也是他们与养蜂人道别的一天后,对方已经不再需要猎魔人了,猎魔人也以为双方不会再见面了。正因如此,猎魔人才会更加吃惊。

养蜂人滔滔不绝地向杰洛特道谢,还递给他一只装满钱币的小袋子以作酬劳。收下钱袋时,杰洛特感受到雷吉斯和卡西尔略带嘲讽的目光。在这场远行中,他不止一次向他们抱怨过人类的忘恩负义,还一再强调利他主义是多么愚蠢和徒劳。

随后,兴奋的养蜂人终于把消息告诉给了他。“所以说,猎魔人先生,那些槲寄生疯子——也就是德鲁伊——就住在洛克·孟登湖边的橡木林里,从这儿往西大概三十五里。”

这个消息是养蜂人卖给他某个亲戚蜂蜜和蜂蜡时听来的,而他亲戚又是从某个开采钻石的熟人口里听来的。养蜂人听说德鲁伊就在附近,立刻跑来告诉他们。他的笑容洋溢着满足与骄傲,就像每一位谎言碰巧成真的骗子一样。

杰洛特本打算立刻赶去洛克·孟登湖,但同伴们强烈反对。雷吉斯和卡西尔主张用养蜂人给的钱去城里添置些补给品和装备。米尔瓦补充说,他们还应该买些箭,因为经常要打猎,而她不想总用削尖的木棍凑合。丹德里恩则想找个旅店安稳地睡一晚,睡前还想洗个澡,再享用一杯美味的啤酒。

他们都对杰洛特说,反正德鲁伊也不会跑掉。

“尽管出于巧合,”吸血鬼雷吉斯露出古怪的微笑,“我们的队伍却选中了正确的道路和正确的方向。所以,我们注定将与那些德鲁伊相遇,耽搁一两天也无关紧要。而且,”他又发出富有哲理的评论,“匆忙行动只会让人觉得时间紧迫。这种念头通常是一种警示,提醒我们应当放慢脚步,以更加理性的方式去思考我们的做法。”

杰洛特没再争辩,也没反驳吸血鬼的理论,尽管每晚的噩梦一再提醒他要加快脚步,而他每次醒来时,却根本想不起梦到的内容。

那是九月十七日,满月之夜,距秋分日还有六天。

※※※

米尔瓦、雷吉斯、卡西尔负责购买和补充装备,杰洛特和丹德里恩则负责向莱德布鲁尼的居民打听消息。

莱德布鲁尼坐落于奈维河的河湾处。如果只算围在栅栏中的砖瓦及木制建筑群,这个城镇其实很小。但实际上,住在壁垒环绕的中心地带的人口仅有全镇的十分之一,其余十分之九则分布在镇外由小屋、茅舍、货摊、棚屋、帐篷与大篷车构成的喧闹汪洋里。

养蜂人的亲戚奇切罗内给猎魔人和诗人带路。他是个易怒而傲慢的年轻人,典型的小混混,在这个镇子土生土长,对它知根知底。他就像浑浊溪流里的一尾鲑鱼,带着他们穿过镇子的嘈杂、人群、灰尘和恶臭。他显然很乐意为他们在这座可憎的城镇里担任向导。尽管没人要求,他却在热情地传授自己在街头打混时得来的种种经验。他解释说,对于迁居北方的移民者而言,莱德布鲁尼是很重要的一站,因为再往北去,他们就能得到皇帝许诺的土地:每人四海得,也就是大概五百亩,外加十年免税。因为莱德布鲁尼位于多尔·奈维谷口,与穿过阿梅尔山脉下的“北方之箱”的西奥杜拉隘口相接,后者又与尼弗迦德长久以来的众多附属国接壤,比如马格·图加、吉索、麦提那和梅契特。他解释说,莱德布鲁尼是移民者补给和歇脚的最后一站,一旦过了雅鲁加河,他们就只能依靠自己、老婆和随身的货车了。其中有很多人——他的语气带着对贫民窟的热爱与骄傲——在这镇子永久定居下来,因为莱德布鲁尼文明又开化,绝非散发着粪臭的穷乡僻壤。

事实上,莱德布鲁尼飘散着十分浓烈的粪臭味。

多年以前,杰洛特来过莱德布鲁尼,但这镇子变化太大,他已经认不出它了。莱德布鲁尼以前可没这么多身穿黑色外套和铠甲、佩戴银色肩章的骑兵,也没这么多人说尼弗迦德语。镇子从前也没有采石场,更没这么多衣衫褴褛、沾满血迹、面容憔悴的劳工。他们一边敲打石料,一边被身穿黑衣的守卫敲打。

向导说,有很多尼弗迦德士兵驻扎在这里,但不会待太久。他们只是暂时休憩,很快就会去追捕名为“北方之箱自由军”的游击队。尼弗迦德人需要很多劳工,因为他们打算利用开采出来的大量石材,将老旧的木制建筑改造成高大的石头要塞。开采石料的都是战俘,有的来自莱里亚和亚甸,有的来自从前的索登、布鲁格和安格林地区,有的来自泰莫利亚。莱德布鲁尼大概有四百战俘。贝哈文的矿山和露天矿坑足有五百多,另有上千人负责修桥和翻整通过西奥杜拉隘口的道路。

杰洛特上次来这儿时,市集上就有一架绞刑台,但过去的它要体面多了。当时它可没这么多额外的物件,比如尖桩、铁叉和长棍之类,也没挂着这么多恶心、发臭又腐烂的装饰物。

几个人看着绞刑台,小混混告诉他们,那些碎尸是新任军事总督福尔科·阿特维尔德大人的杰作。福尔科大人相当倚重刽子手。这位大人可不好惹,他补充道这是个严厉的总督。

他们在旅店见到了小混混的朋友,也就是养蜂人提到的采钻人。他给杰洛特的第一印象很糟,因为他脸色惨白,全身发抖,那种半睡半醒、虚实不分的状态明显是宿醉几天几夜的结果。猎魔人的心沉了下去。他担心,德鲁伊教徒就在附近的消息只是那人的胡话而已。

然而在回答问题时,醉醺醺的采钻人却显得条理清晰,思路分明。他用玩笑化解了丹德里恩的质疑,说诗人如果采到了钻石,也会变成他这副德性。他准确而具体地描述了德鲁伊在洛克·孟登湖的哪个方位,不带任何夸张与过度的修饰。他毫不顾忌地问他们为什么要找德鲁伊,得到的回应却是轻蔑的沉默。他提醒他们,前往德鲁伊的橡木林等于送死,因为德鲁伊会抓住入侵者,将他们关进人形的柳条笼,一边祈祷并念诵咒语,一边把人活活烧死。看起来,某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和恶毒的传说跟那些德鲁伊一起迁徙了过来。

接下来,九个士兵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那些人全副武装,黑色制服的肩章上有个太阳符号。

带头的军士用橡木杖轻轻敲打自己的腿肚。“你就是名叫杰洛特的猎魔人?”

“对。”杰洛特迟疑片刻,回答道,“我就是。”

“那就跟我们走吧。”

“为什么跟你们走?你们要逮捕我吗?”

军士在仿佛永无止境的沉默中盯着他,目光不带丝毫敬意。毫无疑问,在场的八个手下便是他胆大妄为的资本。

“不,”他最后说,“我们不是要逮捕你。没人下令逮捕你。如果真有这种命令,阁下,我就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你讲话了。我的态度会大为不同。”

杰洛特故意正了正剑带。“如果是那样,”他冷冷地说,“我的反应也会大为不同。”

“好啦,好啦,先生们。”丹德里恩摆出调停的架势,脸上也露出政客般的微笑,“何必说话带刺呢?我们都是正派人,没必要害怕当权者。哦,没错,我们很乐意协助当局。当然了,前提是要有这个机会。就这一点来说,当权者显然是欠我们的,对吧,士兵先生?但您至少应该给我们个解释,总不能随随便便就限制我们的公民自由吧?”

“现在可是战争时期。”听完诗人流利的演说,军士却不为所动,“自由,顾名思义,是和平时期才有的东西。至于理由,总督大人会向你们说明的。我只负责执行命令,不负责解释。”

“跟他争辩也没用。”猎魔人朝诗人故作轻松地眨眨眼,“那就带我去见总督吧,可敬的士兵先生。丹德里恩,你回去告诉他们,叫他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雷吉斯会明白的。”

※※※

“猎魔人为什么会来北方之箱?他来这儿干吗?”

提问的是个肩膀宽阔的黑发男子,面孔遍布伤疤,左眼还戴着皮革眼罩。若是这副独眼巨人般的容貌出现在昏暗的巷子里,多半会引发大规模恐慌。但这完全是个误会,因为这张脸属于福尔科·阿特维尔德,莱德布鲁尼的总督及本地区的首席执法官。

“猎魔人来北方之箱有何贵干?”首席执法官重复道。

杰洛特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阁下,您知道问题的答案。我是个猎魔人,河国的养蜂人雇了我,叫我护送他们来这儿。身为一名猎魔人,无论是在北方之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都得谋生啊。只要有顾客,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听你这么一说,”福尔科·阿特维尔德点点头,“似乎还挺自然的。但你两天前就跟养蜂人分开了,现在正要跟几个奇怪的同伴往南边去。你的目的是?”

杰洛特的目光毫不动摇,灼人的视线聚焦在总督的独眼上。“我被捕了?”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那样的话,我的目的应该属于个人隐私。”

“但我会建议你开诚布公,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你没作恶,顺便让当局放心你不会与其作对。我再重复一遍:猎魔人,你这趟旅行的目的地是哪儿?”

杰洛特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去找以前住在安格林、但现在已经搬到这里的德鲁伊。这件事您可以从我护送的养蜂人口里证实。”

“谁雇你对付德鲁伊的?是不是因为那些环保主义者用柳条笼烧死了太多人?”

“这些只是无知之人编造的谣言、故事和迷信。我只想寻求德鲁伊的知识,而非鲜血。说实话,总督大人,我想我开诚布公的程度已经足以证明我没作恶了。”

“重点不在于你作恶与否。至少暂时如此。如果我们的对话能以互谅互让为主旨,我会非常高兴的。尽管表面上不太像,但我们这次对话的主题之一,其实是为保存你和你同伴的性命。”

杰洛特没有立刻回答。“您让我很好奇,先生。我能不能先听听您的解释?”

“毫无疑问,我会解释清楚的,但要一点点来,一步步来。猎魔人先生,你听说过‘污点证人’吧?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就是告发同伙换取免罪的家伙。”

“你的说法过于简单化了。”福尔科·阿特维尔德面无笑容地说,“真是典型的北方人作风。你们常用讽刺、夸张和简化的方式填补自己教育的缺失,还觉得这样很有趣。帝国法律在北方之箱同样适用,猎魔人先生。更确切地说,直到消灭猖獗的犯罪行为、将其连根拔起之前,帝国的战时法律在这里都适用。想要镇压违法行为,最好的办法是用绞刑架,你在市集那边肯定也看到了。不过有时候,利用污点证人也是办法之一。”

为了强调,他故意停顿片刻。杰洛特没插嘴。

“就在不久前,”总督说,“我们将一伙年轻匪徒成功地引进了埋伏圈。他们负隅顽抗,直至被杀……”

“但不是所有人,对吧?”杰洛特毫不犹豫地指出,他有些厌烦对方的滔滔不绝了,“你们活捉了其中一个。你们承诺说,如果他愿意充当污点证人,就赦免他的罪行。也就是说,让他指控某个人。而他指控了我。”

“此话怎讲?你跟本地的罪犯圈子有什么联系吗?现在还是之前?”

“不,没这回事。现在没有,之前也没有。请原谅,总督大人,但这整件事都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或者说骗局,又或是针对我的陷阱。如果是后者,我建议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还是直接说重点吧。”

“也就是说,你觉得这是针对你的陷阱?”总督揉着留有一条骇人伤疤的额头,“或许跟你先前所说的不同,你确实有害怕法律的理由?”

“不。我反倒开始害怕这场打击犯罪的战斗会迅速失控,害怕你们会不再询问细节,也不再仔细考量有罪或无罪。但这也是讽刺和过度简化的说法,是北方人典型的愚蠢言论。这也能解释上述那位北方人为何仍不明白莱德布鲁尼总督会怎样保护他的性命。”

福尔科·阿特维尔德在沉默中审视他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带她进来。”他大声命令几个卫兵。

杰洛特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因为他突然确信了一件事,这让他的心脏狂跳不已,肾上腺素也开始猛烈分泌。过了一会儿,他又深吸几口气,手甚至在桌下做起动作。他在施展法印,好让自己镇定——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当然了,其效果等于零——这事同样前所未有。他身子发烫,同时又阵阵发凉。

卫兵带进房间的是个女孩。

“哦,瞧啊,”双手被反绑的女孩坐进椅子,立刻开口道,“瞧瞧这风把谁吹来了!”

阿特维尔德打个短促的手势。一名卫兵,个子很高,长了一张看着就不大聪明的脸,漫不经心地扇了她一耳光,让整张椅子都摇晃起来。

“请原谅,大人。”卫兵语带歉意,却又出奇地温柔,“她年轻又愚蠢,而且鲁莽。”

“安古蓝,”阿特维尔德放慢语速,吐字清晰,“我答应过会听你说话。但这话的意思是,我会听你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你爱胡闹,但你敢不听话,你就会受到惩罚。听懂了吗?”

“听懂了,大叔。”

手势。耳光。椅子摇晃不止。

“她还年轻,”卫兵揉了揉自己的腰,“而且鲁莽……”

杰洛特看清她不是希瑞,不禁为自己的糊涂而暗暗惊讶。女孩微翘的鼻头流出一条细细的血线。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露出凶狠的笑。

“安古蓝,”总督重复道,“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福尔科大人。”

“他是谁,安古蓝?”

女孩又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挑起大眼睛看着杰洛特。她的眸子是深棕色而非绿色。她晃了晃亮稻草色的头发,一缕凌乱的发丝粘在她的额头上。

“从没见过他。”她舔了舔流到嘴唇上的血,“但我知道他是谁。我早就告诉你了,福尔科大人,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没说谎。他就是杰洛特,是个猎魔人。大概十天前,他渡过雅鲁加河,现在正往陶森特去。我说的对吗,白发大叔?”

“年轻……鲁莽……”卫兵飞快地说着,担忧地看了眼总督。但福尔科·阿特维尔德只是蹙了蹙额,然后摇摇头。“你还是到绞架上说笑吧,安古蓝。我倒是不介意。跟杰洛特一起旅行的都有哪些人?”

“这我也告诉你了!有个名叫丹德里恩的帅小伙儿,是个吟游诗人,带着鲁特琴。还有个深金色头发的年轻女人,辫子长及脖颈,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另一个男人长相不好描述,名字我也不知道。他们总共四个人。”

杰洛特用拳头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女孩。

安古蓝没有垂下目光。“你的眼睛,”她说,“好奇怪!”

“继续,继续。”总督催促道,冲安古蓝皱起眉头,“跟猎魔人一起旅行的还有谁?”

“没人了。我说了,一共四个。大叔,你没长耳朵吗?”

手势,耳光,鼻血再流。卫兵揉了揉腰,再次对女孩的年少莽撞发表看法。

“你在撒谎,安古蓝。”总督说,“我再问一遍,他们总共多少人?”

“随你便,福尔科大人。随你便。你说多少就多少。两百!三百!六百人!”

“总督大人!”趁那卫兵还没甩出巴掌,杰洛特大喊,“她刚才的描述非常准确,没有半句谎话,尽管信息不太全面。可她的信息是从哪儿得来的?她刚才甚至都承认了,她这辈子从没见过我。我这辈子也是头一次见到她。我向您保证。”

“谢谢你……”阿特维尔德斜眼看着他,“协助这次调查。你的帮助对我们至关重要。等我开始询问你时,希望你也能这么健谈。安古蓝,听到猎魔人大人的话了?老实回答。别乱问问题。”

“有人说,”女孩舔了舔鼻血,“只要将预谋犯罪通知给当局,再揭露预谋者的身份,就能得到赦免。喂,我这样算是老实回答了吧?我知道一起预谋犯罪,也想要阻止。听好我的话:夜莺和他的‘汉萨’正在贝哈文,打算劫杀猎魔人和他的同伴。委托他们的是个陌生的半精灵——鬼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也没人认识他。半精灵只告诉我们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会以什么方式来到那儿,会从哪儿出发,又跟着哪些同伴。他提醒说,目标是个猎魔人,不仅不是简单的废物,反而很精明。他叫我们别逞英雄,最好从背后捅刀子,或用十字弓射死他。如果可以,趁他在贝哈文吃饭的时候下毒也行。半精灵把钱给了夜莺。一大笔钱。他答应事成之后再给更多。”

“事成之后?”福尔科·阿特维尔德说,“所以这个半精灵还在贝哈文?跟夜莺的匪帮在一起?”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逃出了夜莺的‘汉萨’,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

“这就是你告发他的理由?”猎魔人笑道,“出于私人恩怨?”

女孩眯起眼睛,肿胀的嘴唇厌恶地扭曲起来。“去你妈的私人恩怨,大叔!我告发他能救你的命,对吧?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谢谢。”杰洛特没给卫兵扇她耳光的机会,“但我只想说,如果牵扯到私人恩怨,你的信用就会大打折扣,污点证人小姐。为了保住自己的皮囊,有人确实会告发别人,而为了报仇,他们也会撒谎。”

“安古蓝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福尔科·阿特维尔德插嘴道,“但只要她肯合作,也许还能保住她的皮囊。对我来说,这个动机足够了。安古蓝,你怎么说?你想保住自己的皮囊,对吧?”

女孩抿住嘴唇,明显脸色发白。

“强盗的勇气,”总督轻蔑地说,“就跟小鸡差不多。是啊,他们有勇气袭击并抢劫弱者,屠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但要直面死神,他们就没种了。”

“等着瞧吧。”女孩恶狠狠地说。

“那就等着瞧,”福尔科赞同道,“也别忘了等着听:你会在刑架上尖叫的,安古蓝。”

“大人,你答应过我的。”

“我会遵守诺言,只要你供述属实。”

安古蓝在椅子里猛转过身,像在用自己苗条的身体指向杰洛特。“那这算什么?”她尖叫道,“我没说实话吗?他说过自己不是猎魔人杰洛特吗?他凭什么指责我不值得相信?我完全可以任他骑马去贝哈文,那样就能证明我没在撒谎!然后你们会在阴沟里找到他的尸体。不过到那时,你们又会说我没能阻止犯罪,说我毫无同情心!是这样吧?你们这群无赖!骗子!”

“别打她,”杰洛特说,“拜托。”

他的语气让总督和卫兵的手停在了半空。

安古蓝扬起鼻子,犀利地看着他。“谢谢,大叔。”她说,“他们就是想打我,叫他们打好了。我从小被人打到大,已经习惯了。如果你想表达善意,就承认我说的是实话吧!好叫他们遵守承诺。见鬼,求你们吊死我吧!”

“带她下去。”福尔科命令道,然后示意想要抗议的杰洛特安静。

“我们不需要她了。”等女孩离开房间,福尔科说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会向你说明。然后我会要求你也坦诚相告。”

“首先,”猎魔人语气冰冷,“请说明一下她最后那句话吧。为什么她会说‘求你们吊死我’?作为污点证人,这个女孩已经尽了本分。”

“还没有。”

“此话怎讲?”

“外号‘夜莺’的荷马·斯特拉根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他残忍、大胆、狡猾又幸运,而且一点不蠢。事实上,他总是煽动别人,自己却能逃脱惩罚。而我必须结束这一切。所以我才会跟安古蓝达成协议。我的承诺是,如果安古蓝的供述能帮我们逮到夜莺,摧毁他的匪帮,我就安排安古蓝上绞架。”

“等等,”猎魔人惊讶地说,“这就是污点证人的待遇?跟当局合作的结果是——上绞架?那拒绝合作呢?后果是什么?”

“被尖桩刺穿。在这之前,先用滚烫的铁钳挖出双眼,撕烂乳房。”

猎魔人没再搭话。

“这叫威慑。”过了一会儿,福尔科·阿特维尔德续道,“在和盗匪的对抗中,这一点至关重要。你干吗把拳头捏得这么紧?我都听到你的指节噼啪作响了。难道你是个人道主义者?当然了,你有这余裕,因为你对付的生物杀戮时很讲人道——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我就没这余裕了。我见过被夜莺和他那伙人抢掠的商队和房屋。我见过他们是怎么强迫别人说出藏宝地点的。我见过没能满足夜莺、或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如何被他开膛破肚。我见过遭受更加残忍对待的人,而那群强盗只是为了取乐。安古蓝的命运触动了你,但她肯定也做过类似的事。她在夜莺的匪帮待了很久。假如她这次没能侥幸逃脱,就不会有人知道夜莺埋伏在贝哈文,而你也将以另一种方式遇见她。也许朝你背后放冷箭的人就会是她。”

“我不喜欢‘假如’。你知道她为什么逃离匪帮吗?”

“说实话,我不清楚,我的手下也没深究。不过人人都知道,对夜莺来说,女人只能扮演一种角色。如果他不能说服女人,就会使用暴力。另外还有代沟方面的问题,夜莺是个成年男人,而他的喽啰都是安古蓝这样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当然这些只是推测,事实怎样我又不在乎。容我问一句,你为什么在乎?为什么见到安古蓝,你的情绪会这么激动?”

“您的问题真奇怪。这女孩说有人要袭击我,说她从前的同伴接受了一个半精灵的委托。这事本身就让人不解,因为我从没跟半精灵结过仇,而这女孩知道我的同伴都有谁,连‘吟游诗人叫丹德里恩,女人留着短辫’的细节都一清二楚。正因为这些细节,我才会猜想这一切只是谎言或陷阱,如果有人抓住并质问那个养蜂人,就不难知道上周和我同行的都有哪些人了。然后您又安排了这场戏……”

“够了!”阿特维尔德一拳砸到桌上,“简直是胡说八道。你觉得我在演戏?为什么?就为欺骗一个猎魔人,好把你引进陷阱?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需要我这么大费周章?只有罪犯才会做贼心虚,猎魔人先生。只有罪犯!”

“那就给我另一种解释。”

“不对,是你该给我个解释才对。”

“抱歉。我只有这种解释。”

“我完全可以编个理由,”总督露出恶毒的笑,“但又何必呢?我就直说了吧。谁想杀你,为什么想杀你,我不在乎。别人为何了解你,甚至对你头发的长度和颜色都一清二楚,我也一点都不感兴趣。另外,猎魔人,我也没必要告诉你你将遭到袭击。我可以放你们离开,再用你们当诱饵吸引毫无防备的夜莺上钩。我可以盯着你们,直到夜莺把你们一网打尽,然后再坐收渔利。因为我只对他感兴趣。如果抓住他就必须牺牲你们?哈,那也没办法,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

他停了下来。杰洛特沉默不语。

“你要明白,猎魔人阁下,”短暂的停顿过后,总督续道,“我曾向自己发誓,要让法律支配这片土地。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尽我所能。因为法律不是法学理论,不是写满哲学论文的大部头,不是对正义的幻想,不是陈腐的道德与伦理词汇。法律是能安全通行的大道和小路。就算天黑,你也可以安然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你可以在酒馆和旅店上厕所,把你的钱包和老婆留在桌边。法律能让人安稳地睡到公鸡报晓。而对那些违法之人,等待他们的将是绳索、斧头,还有烧红的烙铁!这就叫杀鸡儆猴。违法之人必须受到惩罚,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和手段……嘿,猎魔人!我看见你不以为然的表情。你是不喜欢我的手段还是目的?我想是手段吧!批评别人的手段很简单,可你不想住在安全的世界里吗?喂,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想你有。”

“福尔科大人,”杰洛特平静地说,“其实我很喜欢您想象中的那个世界。”

“是吗?从你的表情,我可看不出来。”

“您想象的世界对猎魔人来说很完美,因为猎魔人在那里不愁没工作。你的世界没有法律书籍、法令文书和对正义的幻想,只有违法、混乱、专制、独裁者的自私、野心家的热忱、狂信者的盲目、自诩正义的残忍,以及复仇,残酷的复仇。你的愿景是个充满恐惧的世界,人们不敢在天黑后离开自己的家——他们怕的不是盗匪,而是法律的守护者。因为每次对盗匪进行大规模搜捕,其结果总是盗匪集体加入执法者的行列。你的愿景是个充满贿赂与陷阱、证人与伪证的世界,充斥着刺探与逼供、告发与害怕告发的世界。那样的一天迟早会来:蒙冤之人会被铁钳撕烂乳房,无辜之人会被绞死并刺穿。然后世界将被犯罪占据。简而言之,”他总结道,“那会是个让猎魔人如鱼得水的世界。”

“拜托,”福尔科·阿特维尔德停顿片刻,揉了揉皮革眼罩下的眼窝,“原来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你是猎魔人,杀戮的专家,可你同时又是理想主义者,还是个卫道士。这可真是个危险的预兆,猎魔人,这说明你越来越不适合这一行了。早晚有一天,你会犹豫要不要杀死某只吸血妖鸟,因为它也许是无辜的,因为你杀它也许只是盲目的复仇。而如果有一天——虽然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但不管我怎么想,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有人残忍地伤害了你最亲近的人,我会重提这场对话,重提罪与罚的比例问题。也许到那时,咱们俩就没那么多分歧了。但在此时、此地,我们确实没必要讨论或思考这事。今天我们要说的是个实际存在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你,亲爱的猎魔人!”

杰洛特微微扬起一条眉毛。

“虽然你嘲笑了我的手段和我对世界秩序的愿景,但我不怪你。我只会利用你,亲爱的猎魔人,来达成这一愿景。我重申一次:我向自己发过誓,要让所有违法者得到应得的惩罚,不放过任何一个。从集市上短斤少两的摊贩,到窃取军备品的小偷。强盗、扒手、窃贼、匪徒、‘北方之箱自由军’那帮自称‘自由斗士’的恐怖分子,还有夜莺。尤其是夜莺。夜莺必须受到惩罚,无论使用什么手段。而且我们必须迅速行动——抢在特赦颁布,让他逍遥法外之前……猎魔人,为了这次先发制人的机会,我已经等了好几个月。我必须确保他犯下错误,犯下自取灭亡的大错。还要我说下去吗?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我猜到了,但您还是继续说吧。”

“那个神秘的半精灵——也就是发起和煽动袭击之人——警告过夜莺,他说了关于猎魔人的事,他叫夜莺小心,避免自满、傲慢和炫耀的行为。我知道他有理由给出警告。但他的警告不会有任何意义。夜莺犯了个错。他要袭击的是一位事先得到提醒、有备而来的猎魔人,猎魔人就等着他下手呢。那天将是夜莺的末日。我要和你达成一项协议,杰洛特。你来做我的‘污点猎魔人’。别插嘴。协议很简单,义务和责任都很明确。你必须以夜莺为优先目标。至于我这边……”

他沉默片刻,露出狡猾的笑容。

“我不会再打听你们的身份。你打哪儿来,往哪儿去,我都不管。我不会问你的尼弗迦德语为什么几乎不带口音,狗和马又为什么躲着你。我会允许吟游诗人丹德里恩带着他那只装满笔记的皮筒。在夜莺死掉或被关进监狱之前,我不会把你的事报告给帝国情报部门。也许以后也不会,反正没什么好着急的,对吧?我会给你时间,外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前往陶森特的机会。那个荒谬的、仿佛童话故事一般的公国,就连尼弗迦德情报部门都不敢踏入他们的国土。在不久的将来,很多事都会改变。特赦将会颁布,雅鲁加地区的扩张或许也会结束,甚至有可能出现长久的和平。”

猎魔人沉默良久。总督遍布疤痕的脸上全无表情,双眼却闪现精光。

“同意。”猎魔人说。

“没有附加条件吗?”

“有两个。”

“理所应当。我听着呢。”

“首先,我必须花几天时间骑马去西边,去洛克·孟登湖找那些德鲁伊,因为……”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福尔科·阿特维尔德突然打断他,“你想愚弄我?去西边?人人都知道你们要去哪儿!包括在路上设伏的夜莺在内。你们要去南边的贝哈文,去奈维河与杉斯雷托山谷的交汇处,一路前往陶森特。”

“你是说……”

“我是说,德鲁伊不在洛克·孟登湖。他们差不多一个月前就离开了。他们穿过杉斯雷托山谷去了陶森特,现在正在鲍克兰接受安娜叶塔公爵夫人的庇护。那位公爵夫人对怪人、怪胎与传说中的生物情有独钟。她的小仙境很乐意收容他们那些人。你很清楚,猎魔人。别把我当傻瓜。别想欺骗我!”

“我没想骗你。”杰洛特慢吞吞地说,“我发誓,没这回事。明天我就出发去贝哈文。”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不,我没忘。第二个条件:把安古蓝交给我。我希望你赦免她,把她放出牢房。你的‘污点猎魔人’想要你的‘污点证人’。说吧,你同不同意?”

“同意。”福尔科·阿特维尔德几乎立刻回答,“我别无选择。安古蓝是你的了。我很清楚,你愿意跟我合作,就是因为她。”

※※※

吸血鬼与杰洛特并肩骑行,专心聆听,始终没有插嘴,但也没放过猎魔人讲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是五个人,不是四个。”等杰洛特讲完,他迅速总结道,“我们从八月底就是五个人了,跨过雅鲁加河也是五个。米尔瓦到河国才剪了辫子,那是一周前的事。你的金发学徒时只提到四个人。真奇怪。”

“这算整个故事里最奇怪的地方吗?”

“不算。最奇怪的是贝哈文,匪徒设伏的城镇。坐落于群山深处,穿过奈维河和西奥杜拉隘口才能抵达的城镇……”

“我们从没想过去那儿。”猎魔人踢了踢开始掉队的洛奇的马腹,“三个星期前,那个半精灵雇佣夜莺匪帮刺杀我时,我们还在安格林,正要赶往凯德·杜,同时又担心伊格斯沼泽有危险。我们甚至没想过要横渡雅鲁加河。见鬼,今天早上我们还不知道……”

“我们知道,”吸血鬼打断他,“我们知道自己要去找德鲁伊。今天早上和三周之前都知道。这位神秘的半精灵在通往德鲁伊所在之处的路上设了埋伏,并且坚信我们一定会走那条路。这说明他……”

“比我们更清楚该走哪条路。”猎魔人报复似的打断了雷吉斯,“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只能问他了。这也是你答应协助总督的原因,不是吗?”

“当然。我想我应该跟那位半精灵谈谈。”杰洛特的微笑带着恶意,“但就算我不跟他谈,答案也呼之欲出,不是吗?他肯定有帮手。”

吸血鬼沉默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你说的话,杰洛特。”最后,他说道,“也不喜欢你的想法。你的想法很丑陋,既不成熟,也不周全。完全是成见和积怨的结果。”

“那该怎么解释……”

“不管怎么说,”雷吉斯用杰洛特前所未闻的语气打断他,“不管怎么说,这都并非唯一的解释。举例来说,你考虑过你那位金发学徒撒谎的可能性吗?”

“行了,行了,大叔。”安古蓝骑着骡子德拉库尔,跟在他们身后大声道,“别做这种没法证明的指控好吗?”

“我不是你大叔,亲爱的。”

“我也不是你亲爱的,大叔!”

“安古蓝,”猎魔人在马鞍上转过身,“闭嘴。”

“如你所愿。”安古蓝立刻软化下来,“你可以使唤我。你把我带出了监狱,让我摆脱了福尔科的魔掌。你现在是我汉萨的领袖……”

“请你闭嘴。”

安古蓝小声嘀咕一句,不再催促德拉库尔,也和两人拉开了距离——杰洛特和雷吉斯加快马速,追上前面的丹德里恩、米尔瓦与卡西尔。他们骑马朝群山挺进,旁边便是奈维河的河岸。最近的降雨让河水呈现浑浊的棕黄色,水流湍急,起伏不定。他们并不孤单,道路上经常出现尼弗迦德军的中队、孤身赶路的骑手、移民的马车,以及商队。

耸立于南方的阿梅尔山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令人畏惧。还有那形状仿佛尖针、高耸入云的“魔鬼山峰”戈尔贡。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吸血鬼指指前面的三人。

“扎营的时候。”

※※※

等杰洛特讲完,第一个开口的是丹德里恩。“如果我总结错了,请纠正。”他说道,“也就是说,你心甘情愿且无条件接纳的女孩是个罪犯。虽然她罪有应得,但为保护她免遭惩罚,你决定跟尼弗迦德人合作。你让他们雇佣了你,我是说,不光是你,而是雇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所有人都要帮尼弗迦德人逮捕并处死一伙本地强盗。简而言之:你,杰洛特,成了尼弗迦德人的佣兵、赏金猎人和杀手。而我们必须扮演你的随从……你的跟班……”

“你的总结天赋真是无与伦比,丹德里恩。”卡西尔嘟囔道,“但你当真没搞清关键吗?还是说你在故意装傻?”

“闭嘴,尼弗迦德人。杰洛特?”

“这么说吧,”猎魔人将把玩良久的一根小树枝丢进火堆,“这本来就是我个人的计划,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一个人就能做到,用不着随从或者跟班。”

“你有种,大叔。”安古蓝提高了嗓门,“但夜莺的汉萨有二十四个人,他们也很有种,没那么容易被吓倒,哪怕对手是个猎魔人。说到用剑,就算关于猎魔人的传闻都是真的,你一个人也不可能对付二十四个。你救了我的命,所谓投桃报李,我也会警告你,帮助你。”

“汉萨是什么鬼东西?”

“Aen Hanse,”卡西尔说,“在我们的语言里,是指依靠友谊维系的武装团伙……”

“一种秘密结社?”

“差不多吧。我在本地土话里也听过这个词……”

“汉萨就是汉萨,”安古蓝插嘴道,“说‘匪帮’或者‘团伙’也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警告。一个人不可能对付整个汉萨,夜莺在贝哈文及周边地区还有很多朋友和盟友。如果不熟悉路,你们很难接近那座城镇。我得告诉你们,猎魔人只靠自己是不会成功的。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行事风格,但我不会看着他自投罗网。就像丹德里恩大叔说的那样,虽然我是个罪犯,他却‘心甘情愿且无条件’地接纳了我……我的头发还带着牢房的臭味,因为我没机会洗头……把我带出来的是猎魔人,不是别的什么人,所以我对他心怀感激,我也不会辜负他。我会带他去贝哈文,去找夜莺和那个半精灵。我会跟他一起。”

“我也是。”卡西尔立刻说。

“还有我!”米尔瓦不甘落后地说。

丹德里恩把装有手稿的皮革圆筒贴在胸口。他这一路都跟它形影不离。谁都看得出,他的内心正在挣扎——为得失而挣扎。

“别考虑了,诗人,”雷吉斯轻声道,“没什么好羞愧的。你比我更没有理由参与刀光剑影的厮杀。我们没学过用武器伤害他人。另外……我……”他眨眨眼,对猎魔人和米尔瓦说,“我是个懦夫。”他承认道,“如果没有必要,我不想再经历驳船和桥上的事了。再也不想了。请别把我算作前往贝哈文的战斗人员。”

“在驳船和桥上,”米尔瓦断然道,“你把动弹不得的我背在背上。如果你真是个懦夫,你早就把我丢下逃之夭夭了。帮助我的不是懦夫。是你,雷吉斯。”

“说得好,大妈。”安古蓝心悦诚服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你说得很好。”

“我不是你大妈!”米尔瓦的双眼闪现凶光,“注意点,小姐!再敢这么叫我,咱们走着瞧!”

“瞧什么?”

“闭嘴!”猎魔人大吼道,“够了,安古蓝!看来我得要求所有人遵守秩序才行。四处闲逛的时间结束了,漫无目标的日子到头了。是时候行动了,是时候动手了。因为我们总算知道要对付的人是谁了。还没明白的人现在也该明白了——我们终于要面对真正的敌人了:那个想取我们性命、为我们的敌人卖命的半精灵。多亏安古蓝,我们事先知道了风险在哪儿,也像俗话说的那样‘化险为夷’了。我必须找到那个半精灵,逼他说出幕后主使者的身份。我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丹德里恩?”

“依我看,”诗人平静地说,“我比你明白得多。用不着找人逼供,我也想象得出:那位神秘的半精灵是奉迪杰斯特拉之命——就是在仙尼德岛上,当着我的面被你打碎脚踝的那位。根据维赛基德元帅的说法,迪杰斯特拉认定我们是尼弗迦德的密探。从莱里亚军团和米薇女王手中逃脱之后,我们的罪名肯定又增添了好几项……”

“你错了,丹德里恩。”雷吉斯轻声说,“不是迪杰斯特拉。不是维赛基德。也不是米薇。”

“那又是谁?”

“现在做出任何判断和结论都为时过早。”

“的确。”猎魔人冷冷地说,“所以我们只有找到半精灵才能确认。必要的话,我可以掏出他的心肝。”

“但是,”丹德里恩没有退让,“我还是觉得这个主意既愚蠢又危险。幸好我们提前知道半精灵设下了埋伏,所以我们可以绕过镇子。就让半精灵在那儿等吧,我们可以继续赶路……”

“不,”猎魔人打断他,“讨论到此为止,我的朋友。无组织无纪律的时间结束了。是时候给我们的……汉萨……找个首领了。”

每个人,包括安古蓝,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安古蓝、米尔瓦,”他说,“我们三个去贝哈文。卡西尔、雷吉斯、丹德里恩,你们转道杉斯雷托山谷,直接去陶森特。”

“不,”丹德里恩紧紧抓着笔记筒,“想都别想。我不能……”

“闭嘴。这不是讨论,而是汉萨首领的命令!你、雷吉斯,还有卡西尔,你们去陶森特,在那儿等我们。”

“我去陶森特等于送死。”吟游诗人无力地说,“如果鲍克兰城堡有人认出我来,我就死定了。我必须向你坦白……”

“没这个必要。”猎魔人再次打断他,“太迟了。你本来可以回去的,可你不愿意。你选择跟着我们。为了救出希瑞,对吧?”

“对。”

“那你就跟着雷吉斯和卡西尔穿过杉斯雷托山谷。你们在山里等我们吧,先不要跨过陶森特的边境。等……不,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们就跨过边境去。因为凯德·杜的德鲁伊似乎就在陶森特。如果有必要,你们就先找德鲁伊获取讯息,然后自己去找希瑞。”

“你说‘自己’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觉得……”

“我什么也没觉得,但我要考虑每一种可能性,顾及每一种情况。你可以称之为‘后手’。如果一切顺利,你们没必要踏人陶森特。但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后手就非常重要了,因为尼弗迦德人不会跟着你们进入陶森特境内。”

“的确不会。”安古蓝补充道,“说起来很怪,但尼弗迦德人尊重陶森特的边界。为了躲避追兵,我到那边藏过一次。不过那边的骑士不比黑色大军好多少!他们说起话来彬彬有礼,长枪和刀剑却毫不留情。而且他们总在边境巡逻,别人都叫他们‘游侠骑士’。他们有些人喜欢独行,有些喜欢三两结伴。他们会消灭暴民,也就是我们。猎魔人,你的计划应该做个改动。”

“怎么改?”

“去贝哈文找夜莺的应该是你、我和卡西尔大人。让大妈跟他们走。”

“为什么?”杰洛特用手势示意米尔瓦冷静。

“因为这事需要男人。别瞪眼,大妈!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动武之前,我们的气势不能输。如果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女人,夜莺的汉萨不可能害怕的。”

“米尔瓦得跟着我们。”杰洛特用手抓住发怒的女弓手的肩膀,“得是米尔瓦,不是卡西尔。我不想跟卡西尔同去。”

“为什么?”安古蓝和卡西尔几乎同时发问。

“是啊,”雷吉斯慢吞吞地说,“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他。”猎魔人简短地回答。

随之而来的沉默尴尬而沉重,几乎有种黏稠感。说话声、叫喊声和歌声从森林里传来,那是一支商队和另一群旅行者扎营的位置。

“能不能解释一下?”卡西尔问。

“有人背叛了我们。”猎魔人断然道,“在跟总督说过话,又听过安古蓝的情报之后,这一点已毋庸置疑。如果你们仔细思考一下,也能得出我们当中存在叛徒的结论。而且猜出是谁并不难。”

“依我看,”卡西尔皱起眉头,“你在暗示我就是叛徒。”

“我并不否认自己有这想法。”猎魔人语气冰冷,“因为证据很充分。而且这一来,很多事都能解释通了。很多事。”

“杰洛特,”丹德里恩说,“你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让他说吧。”卡西尔抿住嘴唇,“让他说。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们都怀疑过,”杰洛特的目光一一扫过同伴的脸,“所谓的‘计算误差’。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他们觉得我们是四个人,而不是五个。我们本以为有人算错了——比如那个神秘的半精灵,或者夜莺,或者安古蓝。但犯错的人究竟是谁呢?这时,另一种解释就浮出了水面:我们的队伍一共五人,但夜莺接受的委托只要杀死其中四个。因为第五人正是那群杀手的帮凶,那人一直在向他报告我们的动向——从一开始,从我们喝着鱼汤,组成这支队伍时起,甚至从那人加入尼弗迦德的军队开始。那个尼弗迦德人想抓住希瑞,交给他的皇帝恩希尔,因为他的性命和前途就取决于此……”

“所以我没猜错。”卡西尔缓缓地说,“果然,你指认的叛徒就是我。恶毒又奸诈的叛徒。”

“杰洛特,”雷吉斯重新加入讨论,“请原谅我的直白,但你的说法就像用旧的筛子——全是漏洞。正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你的思考方式也很丑陋。”

“我是个叛徒。”卡西尔重复道,像是没听到吸血鬼的话,“虽然据我理解,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的背叛,有的只是猎魔人模糊的怀疑和推测。据我理解,现在我只能自证清白了。我必须证明自己不是害群之马,对吗?”

“别说得这么苦情,尼弗迦德人。”杰洛特站到卡西尔面前,目光定格在他身上,“要是手上有证据,我才不会浪费口舌,直接就把你剁成碎片了!你知道什么叫‘犯罪动机’吧?那就告诉我:除你之外,谁还会有一丁点儿背叛我们的动机?除你之外,谁又能从背叛中获益?”

商队营地那边突然传来响亮而持久的欢呼声。闪亮的金红两色火花在黑色的天空中炸开。烟花像一群金色的蜜蜂升向高空,化作彩色的雨点飘落下来。

“我不是害群之马。”年轻的尼弗迦德人语气坚定有力,“不幸的是,我没法证明这一点。但我能证明另一件事。当我或我拥有的东西遭到侮辱,我的荣誉与尊严遭到践踏和玷污时,我能证明的事。”

卡西尔的动作快如闪电。如果猎魔人的膝盖没有受伤,行动还方便的话,这一拳他应该躲得过去。但他没有。他的闪避没能成功,对方裹着手套的拳头狠狠打中了他的脸,让他仰天栽倒在火堆里。火星四溅,猎魔人一跃而起,但膝盖的痛楚再次拖慢了他的速度。卡西尔又扑了上来。这一次,猎魔人还是来不及闪躲,卡西尔的拳头重重打中他的侧脑,彩色的烟花在他眼前闪烁,比那些商人放的更加鲜艳。杰洛特痛骂一句,纵身扑向卡西尔,用双臂勒住他,将其放倒在地。两人在沙砾上打滚,同时拳脚相加。

自始至终,天空都被诡异而不自然的烟花光芒照亮。

“住手!”丹德里恩吼道,“住手,你们这两个该死的白痴!”

杰洛特正想起身,卡西尔飞起一脚,将他再次踢倒,又迅速补了一拳。这一拳的声音格外响亮。杰洛特翻个身,撑起身子,一脚踢中了卡西尔的大腿。二人又在地上扭打起来,拳头纷飞,落进眼睛的灰尘和沙子令他们视野模糊。

突然,两人分开了,朝不同的方向滚去,双手抱住脑袋,拼命躲避如雨点般抽下的皮鞭。

是米尔瓦。她解下自己宽宽的皮革腰带,将靠近带扣的那一段缠在手上。她跑向互殴的二人,用力抽打他们,毫不吝惜自己的手臂和腰带。皮带呼啸着抽上卡西尔和杰洛特的手臂、肩膀和后背,直到两人分开,米尔瓦仍像蚱蜢一样跳来跳去,继续抽打他们。

“你们这两个蠢货!”她大喊着,一皮带抽在杰洛特背上,“两个蠢货!我要打到你俩恢复理智为止!”接下来一皮带赏给卡西尔,“够了没?”米尔瓦的喊声更加响亮,“你俩打完没有?冷静下来没有?”

“别打了!”猎魔人吼道,“够了!”

“够了,”卡西尔蜷起身子,附和道,“够了!”

“够了,”吸血鬼也说道,“可以了,米尔瓦。”

女弓手大口喘息,用缠着皮带的手擦了擦额头。

“精彩,”安古蓝提起嗓门,“精彩,大妈。”

米尔瓦猛转身,用尽全力甩出皮带,打在安古蓝肩头。后者尖叫一声,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警告过你,”米尔瓦气喘吁吁地说,“别再这么叫我。我警告过你!”

“什么事也没有!”丹德里恩对从附近营地跑来围观的商人和旅行者保证道,他的嗓音有些发颤,“只是朋友之间的小误会。我们有点分歧,但已经解决了!”

猎魔人用舌头舔了舔一颗松动的牙齿,开裂的嘴唇间吐出一口沾血的唾沫。他能感觉到背后和手臂鼓起的鞭痕,他的耳朵也肿得跟花椰菜差不多了。卡西尔在他身边爬了起来,动作实在算不上优雅,两手捂住脸上和手臂上清晰可见的鞭痕。

一阵刺鼻的硫黄雨落到地上,那是最后一轮烟火的余烬。

安古蓝捂住肩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米尔瓦放下皮带,犹豫片刻后默不作声地跪在她旁边,抱住了她。

“我建议,”吸血鬼冷冷地说,“所有人都握手言和。希望我们再也不要提及此事。”

从群山的方向刮来一阵强风,夹带着鬼魅般的尖叫、呼喊和悲号。掠过天空的云彩化成奇异的形状。月色转为如血的鲜红。

※※※

黎明到来之前,他们就被众多欧夜鹰狂乱的啼叫和拍翅声吵醒了。

他们在日出前出发,因为再过一会儿,山顶积雪反射的阳光就会耀眼到无法直视。等太阳露出山头,他们已经赶了很久的路。顺带一提,在太阳升起前很久,天空就布满了云彩。

他们骑马穿过森林,从树木种类的变化就能看出,地势已越来越高。橡树和角树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山毛榉。地面散发出霉菌的味道,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蛛网和真菌,其中蘑菇尤为茂盛。潮湿的夏末制造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真菌洪流,有些地方的山毛榉几乎被伞菌和毒蝇伞的菇帽彻底盖住。

山毛榉林寂静无声,好像大多数鸟都已迁走,只有乌鸦嘶哑的啼叫在丛林边缘回荡。

他们聆听着这片寂静,紧接着,云杉突然出现,树脂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们越来越频繁地踏上荒芜的山岗和山脊,每到这时,风就会扑面而来。奈维河起伏不定,泛起浮沫,尽管下过雨,河水却清澈见底。

戈尔贡山在地平线若隐若现,离他们越来越近。

在那高山参差不齐的边缘,他们能看到冰川和积雪,仿佛山峰裹着白色的围巾。魔鬼山峰的顶部始终环绕着云彩,就像一位遮住头部和脖颈的神秘新娘。有些时候,戈尔贡山又像身穿白裙的舞者一样婀娜多姿。那是一幕美丽却致命的光景:崩塌的雪堆从陡峭的山坡滑下,将路上所有东西一扫而光。积雪会一直滑到山脚,穿过西奥杜拉隘口,再穿过奈维河与杉斯雷托山谷,最后落入山中的湖泊。

太阳终于钻出云层,但也没能照耀太久,很快就消失在西方的群山之后,让天空被紫色和金色的火光照亮。

他们扎营过夜,直到太阳升起。

然后就到了分别的时刻。

※※※

米尔瓦用丝绸头巾包住头发。雷吉斯戴上自己的兜帽。杰洛特再次检查一下背上的希席尔剑,还有靴子里的两把匕首。

卡西尔在旁边打磨他的尼弗迦德长剑。安古蓝将一条羊毛头带系在额头,再将一柄猎刀插进靴子——那是米尔瓦送她的礼物。女弓手和雷吉斯给马上鞍。吸血鬼把马留给了安古蓝,换回了那头名叫德拉库尔的骡子。

他们做好了准备,只差一件事。

“大伙都过来。”

他们走了过来。

“契拉克之子卡西尔,”杰洛特努力不让语气透出感伤,“我用毫无根据的猜疑冒犯了你,还对你表现出敌意。我要在此低头道歉。我向你道歉,并请求你的原谅。我也请求你们所有人的原谅,因为我不该让你们看到或听到这件事。

“我没把自己愤怒和悲伤的理由告诉卡西尔和你们,而这些情绪都源于一个事实:我知道是谁背叛了我们。我知道是谁背叛并绑架了希瑞,也就是我们想要拯救的女孩。我的愤怒源于这个事实:我们所说的那个人,曾经与我非常亲密。

“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走在哪条路上,又有什么目的——这些都可以通过探知类咒语加以探查。对于熟悉魔法的巫师或女术士来说,要从远处定位某个人并加以观察,其实不算难,只要那人曾和他们足够熟悉亲近。只要形成持久的心灵联系,他们就能建立起咒语模型。但我所说的那个巫师或女术士犯了个大错,暴露了自己。那人弄错了这支队伍的成员数量,这个疏忽出卖了那人。告诉他们吧。雷吉斯。”

“杰洛特应该没说错。”雷吉斯慢吞吞地说,“我和其他吸血鬼一样,不会被探知类咒语探查到。用分析咒语可以找出近处的吸血鬼,但距离过远,巫师或女术士也无能为力,定位咒语和追踪咒语都无法生效。任何探知类咒语都没法发现吸血鬼,因此,也就只有巫师或女术士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把五个人当成了四个人,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四个人外加一个吸血鬼。”

“而我们会利用他们的疏忽找到那个巫师或女术士。”猎魔人再次开口,“我、卡西尔和安古蓝骑马去贝哈文,找想杀我们的半精灵谈谈。我们不会问他奉了谁的命令,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会问他那个巫师或女术士在哪儿。如果能得知那人的位置,我们就赶去那里,杀个措手不及。”

所有人沉默不语。

“我们忘了计算天数,甚至没察觉今天已是九月二十五日。秋分日是在两天前。秋分日。没错,就是你们想到的那个晚上。我看得出你们眼里的悲伤,在那个恶毒的夜晚,有支商队在附近扎营,他们为了庆祝,居然敢一边歌唱一边放烟火。当时你们也感知到了某些迹象。当然了,你们不可能像我和卡西尔一样,看到清晰的征兆,但你们一定联想到了。你们甚至会有所怀疑。恐怕你们的怀疑已经应验了。”

鸦群飞过光秃秃的岩石,发出嘶哑的叫声。

“所有迹象都表明一件事:希瑞可能已经死了。就在两天前,秋分日那天,她遇害了。而且就离这里不远——当时她孤身一人,周围都是怀有敌意的陌生人。

“所以我们能做的唯有复仇。血腥而残忍的复仇,关于它的故事将流传百年。每当入夜,人们将闭口不谈。而那些想犯下类似罪行的人,只要想到我们的复仇就会浑身发抖。我们会为他们树立恐怖的榜样!我们会配合福尔科·阿特维尔德大人的手段——那位聪明的、知道如何用绞刑架对付罪犯的福尔科大人。我们会竖起连他也将大为吃惊的威慑典范!

“让我们开始这趟地狱之旅吧!卡西尔、安古蓝,上马。我们沿奈维河往前,再前往高处的贝哈文。丹德里恩、米尔瓦、雷吉斯,你们走杉斯雷托山谷前往陶森特边境。你们不可能走错路的,戈尔贡山会为你们指明方向。回头见吧。”

※※※

希瑞摸了摸黑色的公猫,它已经回到沼泽里的小屋。它和所有猫儿一样,不喜欢寒冷与饥饿,对舒适的渴望最终压倒了它对自由的热爱。此刻它正趴在女孩的膝头,伸出脖子让她抚摸,发出愉快的呼噜声。

只是公猫对女孩的故事一点也不感兴趣。

“那是我唯一一次梦到杰洛特。”希瑞续道,“自我们在仙尼德岛的海鸥之塔分别之后,我就再没在梦里见过他。所以我以为他死了。但突然间,他出现在我的梦里。叶妮芙早就教过我,这种梦有预知和预言的性质,展示的不是过去就是未来。那是秋分日的前一天,在我忘记了名字的小镇上,在邦纳特囚禁我的地下室里,在他拷打我、强迫我说出自己的身份之后。”

“你把你的身份告诉他了?”维索戈塔抬起头,“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了代价。”她咽了口口水,“我屈服了。我恨我自己。”

“把你的梦讲给我听。”

“在梦里,我站在一座山上。一座高大陡峭、仿佛石刀的山峰。我看到了杰洛特。我听到他说的话。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就像我真的站在他旁边。我记得自己想朝他大喊,告诉他事情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告诉他那些并非事实,而他遭到了严重的误导……他把一切都弄错了!我想告诉他,时间还没到秋分日,就算真到了,我也不会像他宣告的那样,在秋分日那天死去,因为我还活着。我想告诉他,他不应该指控叶妮芙,说她的坏话……”

她停顿片刻,摸了摸公猫,用力吸了吸鼻子。

“但我发不出声音。我甚至没法呼吸……感觉就像是溺水了似的。然后我醒了。我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关于那个梦的最后一段回忆,是三位骑手。杰洛特和另外两人在峡谷里策马奔驰,瀑布从山壁间落下……”

维索戈塔沉默不语。

※※※

如果有人趁着夜色偷偷来到这座房顶塌陷的小屋前,透过窗扇的缝隙向内窥探,那么,借着昏暗的火光,他们会看到一位花白胡须的老人正在专注地聆听一个女孩讲故事。女孩的头发是银灰色的,脸颊上有道丑陋的伤疤。

他们会看到一只黑猫坐在女孩膝头,发出懒洋洋的呼噜声,希望女孩继续抚摸自己。这也让窜过房间的老鼠庆幸不已。

但这一幕无人得见。这座房顶塌陷、爬满苔藓的小屋坐落于佩雷拉特无边无际的沼泽里,深藏在迷雾之中。这里,没人敢来。

众所周知,猎魔人会受到痛苦、折磨与死亡的威胁。而在面对这类感受时,他们自己的内心却会涌现出堕落的喜悦,就像正派的敬虔之人在他的新婚之夜给妻子播种时一样。由此我们得出结论:猎魔人是违反自然的生物,是卑劣而邪恶的败类。他们全都来自最污秽、最黑暗的地狱深渊,因为只有魔鬼才会因痛苦和折磨而欣喜快乐。

——《怪胎,或对猎魔人的描述》

作者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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