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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妖媚人案》在线阅读

发布时间:2023-03-07 15: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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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高贵的都兰省有些人因作者热心搜罗该深沐主恩之邦的古迹、奇闻、趣事、佳话,获益匪浅,便认定作者无所不知。某日在一家酒馆中三杯美酒下肚,他们便向作者打听他是否查出图尔城中暖街的得名所自,因为全城的太太小姐无不对之感到好奇。

作者回答说,他奇怪本城的老住户都忘了这条街上曾有许多修道院,众僧侣持斋守戒,纯阳之气积郁不泄,竟熏热了院墙。某位淑女只因黄昏时分在那一带散步时间过长,结果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一位乡绅为显示自己博学多闻,声称当年全城的窑子都开在这条街上。

另一位小有学问,存心卖弄,自命金口玉言,如令人不知所云。他爱用形容词,搭配旧腔新调,混合各种表达方法,精炼动词,熔洪水以来的人类语言于一炉。包括希伯来语,迦勒底语,埃及语,希腊语,拉丁语,以及建立图尔城的图努斯所操的方言。最后那位好人发表结论:“暖街”的“暖”(chaulda)字,去掉h和l两个字母,便成了cauda,由此可见该名与也可作“阳物”解的“尾巴”一词有关,对他这一席宏论,娘儿们只听懂末了那一句。

一位老者说该地从前有一温泉。他的高祖曾经饮用那泉水。总之,用不了一只公苍蝇与其女邻居交欢的时间,便能听到大批大把的语源学解释,可是要在其中找出正确的答案,其困难犹如在嘉布遣会修士又乱又脏的胡子中找一只虱子。

有一饱学之士曾在各家修道院发奋苦读,远近闻名。他在夜里点的灯油不计其数,翻破的典籍不止一卷,收集的有关都兰省的断简残篇,双联记事板,文件抽屉和档案柜堆积如山,赛过老农八月里入仓贮存的饲草。这位先生年事已高,弯腰曲背,又患着风湿痛,待在一个犄角里一言不发,自斟自饮,不时抿一下嘴唇,意味深长地微笑,鼻腔里轻哼一声。作者闻听此声,明白其中必有奥妙,倘能采录下来,必能为这美妙的故事集增光生色。

一来二去,第二天这位风湿痛患者就对作者说:

“在下读过您那篇题为《轻罪细过》的大作,钦佩不已。因为其中从头到脚无一不是实录,对此类事情刻画描写之细腻丰富,堪称观止。那篇作品中提到一位勃吕因·德·拉·罗什高朋老爷。不过您想必不知道被那位老爷送进修道院的摩尔女人的故事。在下颇知其详。所以,假如您对这条街的名字以及这个埃及修女的身世感兴趣。在下可以把一档有趣的古代卷宗借您一阅,那是在下在大主教府的判例汇编中找出来的。您知道,当初兵荒马乱,每个人今天不知道明天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长在脖子上,那年月大主教府的图书馆没少遭劫难,一言为定,您该满意了吧?”

“说定了!”作者说。

于是这位可敬的搜罗史实专家交给作者若干册精致的、积满灰尘的羊皮纸。此乃年代久远的诉讼文书,作者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们译成法文。古时候淳朴天真的民风在这桩案子里充分流露,作者以为照录原件,便能收到最佳的滑稽效果。

诸位请看下文。由于原文佶屈聱牙,作者在迻译时作了变通,不过其排列次序一仍其旧。

第一章 女妖真相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吾主降生后一千二百七十一年,本官热罗姆·高乃依,首席听悔僧,教会公堂审问官,受图尔圣莫里斯大教堂教务会之委托,并经大主教约翰·德·蒙梭罗阁下面授机宜,审理该城居民之投诉,并录其状词于后。该教区之缙绅,资产者及平民多人经传讯到庭,对一妖魔幻作女身戕害众教徒灵魂之事作如下证词。该妖魔现由本教堂收押在狱。为查明所告是否属实,待于十二月一日星期一弥撒后开庭审理,当堂宣读各人之证词,就所控各项鞫讯该妖魔,并援引《镇妖降魔法》之条款,予以判决。

教务会特聘彩色字母描画匠,饱学之士纪尧姆·图布歇[1]在本官坐堂问案时充任记录。

首先作证者名叫托勃拉[2],为图尔市民,领有执照。在桥堍广场开设“老鹳”客栈。彼以其灵魂得救为誓,手按《福音书》,宣称所言皆属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其证词如下。

距今约两年,适逢篝火烛天之圣约翰节,本人遇见一素不相识之贵人。此人定系为吾王陛下效力的臣子,刚从圣地回国,要求承租由本人在圣埃吉纳区,归教务会征收年贡的土地上建造的乡间别墅。本人遂将此屋出租,议定租期九年,租费为三枚成色上好的东罗马金币。

此位贵人老爷把一名妖娆女子安置其中,其容貌体态与女子无异,装束如萨拉森人与回教徒。老爷不容外人睹此尤物,不许任何人进入一箭射程之内的距离。故此本人仅见到她头上插戴奇形怪状的羽毛,肤色非人间所有,目光灼灼,难以形容,若有地狱之火在其中燃烧。

那位已故的骑士老爷曾扬言,谁敢窥伺他藏娇的金屋,格杀勿论。所以本人心惊肉跳交出房子,时至今日,对这异域女子的狐姿媚态犹有怀疑、揣测,皆因本人平生寓目之女子,无一勾人魂魄如彼者。

当时即有几位身份不等之人士声称骑士老爷业已亡故。他之所以能双腿撑起一个身子,端赖这幻作妇人的妖魔行施妖法,念了咒语,下了媚药。该妖魔有意在本地久居。本人每次遇到骑士老爷,都见他面无血色,好比复活节点的大白蜡烛。老鹳客栈上上下下全都知道,该骑士来到本城后九天即下葬入土。据死者的马夫说,骑士曾与摩尔女人关在屋子里颠鸾倒凤,整整七昼夜没下床。他咽气时,本人在一旁听他咒天诅地念叨的也是这档子事。

有人当时即说,此女妖之所以能紧紧缠住这位老爷,凭的是她那头长发具有特殊的热力,在情深意浓之际把地狱之火传与基督徒的灵魂,使之豁出性命苦干,直到灵魂出窍,落入撒旦之手为止。不过本人未曾亲眼目睹此事。惟见骑士临终时五脏六腑统统淘空,只剩下皮包骨头。他整个身子都瘫了。当着听悔僧的面,还想回到那骚货身边去。此时他的身份才被确认,原来是彪埃依老爷,曾参加十字军东征。据城里有些人的说法,他在亚洲的大马士革或别的国家遇上这名女妖,从此受其迷惑,不能自拔。

遵照租约的条款,本人应将那所房子留给那陌生女人继续使用。彪埃依老爷既已亡故,本人不免到那屋子走一遭,也好询问那异乡女子是否愿意住下去。费尽周折,才由一个奇形怪状、光着膀子、双眼白亮的黑人把本人领到她跟前。本人得以进入一珠光宝气,灯火辉煌之密室,但见摩尔女子披着轻罗薄纱,踞坐一方亚洲地毯之上。屋中另有一位老爷。他的灵魂已被勾走。本人不敢细看,因为她那双眼睛似在招引本人立即拜倒在她脚下,她的说话声音已钻进本人的肚子、脑子,在那里颤荡不已,令我神魂颠倒。本人眼见不妙。既敬畏天主,也惧怕地狱之苦,赶紧拔脚就溜。至于那所房子。她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这摩尔女人的肌肤溢出一股害人的热力。她那双脚小巧玲珑,货真价实的女人焉得有如此纤足;她的声音搅得人六神无主。见此绝色,闻此娇语,实在危险。从那一天起,本人再也没有胆量进这所房子,只怕因此堕入地狱,本人谨作证如上。

托勃拉作证后,本官乃传一阿比西尼亚人、埃及人或努比亚人上堂。此人从头到脚如黑炭,惟无普天下男性基督徒莫不具有之阳物。本堂几次三番用刑拷问,他喊叫不已,却始终不吐一言。经查明,他不会说我国语言。托勃拉确认此异教徒阿比西尼亚人曾在他的房产中侍奉该妖魔,有助其行施妖法之嫌疑。

托勃拉自称笃信天主教,声明凡他本人所知尽已道出。除了某些尽人皆知的传闻因他未曾亲眼目睹,仅系耳闻,未敢妄言云云。

下一名传上堂的名叫马太,外号“零敲碎打”,在圣埃吉纳乡间打短工为生,他手按《福音书》宣誓只讲真话,然后供称常见那异国女子居所灯火通明,无论节日还是斋日,日日夜夜听到狰狞的笑声,受难周与圣诞节前后尤为放纵,若有许多人在其中恣意作乐。随后他声称曾于隆冬时节看到该住宅的窗台上似凭魔法开着各色鲜花,在霜冻日子见到诸如玫瑰以及其他大热天才能抽蕊吐艳的花卉。不过这也不足为怪。因为那异国女子随身散出一股热力,只要她晚间沿着他家的墙边走过,次日他必能发现种下的生菜长高了几分。有几次,她的裙摆蹭了几棵老树,时令未到,便见枝头抽芽吐绿。“零敲碎打”最后声称他此外别无所知,因为他黎明即起劳作,鸡鸭归笼时即上床睡觉。

继之传“零敲碎打”之妻上堂,亦令她于起誓后说出所知有关本案之事。该妇人除对此异国女人赞不绝口外,别无他言。据云自外帮女子卜居此地之后,皆因邻近有了这位好太太如太阳洒下光芒一般在空气里散播爱情,她丈夫就变得对她恩爱多了。尚有其他种种荒唐话头,不便照录。

“零敲碎打”及其妻作证后,复命将该不知姓名之非洲人带上堂来。两名证人确认曾在宅子的花园里见过他,肯定他系妖魔手下之人。

第三名出庭的证人乃是玛耶地方的哈都因五世老爷。本庭恭请他把真情实况告知教会,蒙他慨然允诺。他身为英武的骑士,凭其信誉起誓只讲亲眼目睹之事,乃作证如下:

他在十字军军旅中认识本案所涉之妖精,然后在大马士革城中亲见已故的彪埃依老爷为独占此妖而与人拔剑相斗。该荡妇或妖精当时归罗什波采地方的若弗洛瓦四世老爷所有,彼声称此妖是他从都兰省带来的。

诸位法国骑士对她身为回教徒而置身十字军中大为诧异,对她的绝色更生惊艳之感。从此军中便不得太平。东征途中,几条好汉为这淫娃而丢了性命。据暗中得到她青睐的骑士们说,似她这般令人骨酥魂销者实在举世无双。原来有几位想独占春色,结果被罗什波采老爷一一做翻,不过最后是彪埃依老爷送了罗什波采的命,成为这害人的剑鞘的老爷和主人。他把她送进一家修道院,或者照回教徒的说法,是送进深闺。在这以前,大家常在酒宴上见到她,听她操各种海外方言,阿拉伯语,希腊语,拉丁语,摩尔语,讲起法语来也比军中最精通法国各省乡音的基督徒还要高明,因此有人相信她乃魔鬼所遣。

哈都因老爷又说他之所以未在圣地为争夺此女而拼死格斗,并非本性胆怯,也非对女色无动于衷或出于其他原因。他以为他幸而未遭劫难,端赖随身佩带钉死主耶稣的木十字架的残片,也因为有一位高贵的希腊娇娃不离左右,该娇娃与他昼夜厮守,榨干了他的全部爱情,夺走他体内的一切。使他心里及其他部位不能再为别的女人留点儿空隙。

该爵爷向本庭确认,居住在托勃拉的乡间别墅里的妇人即为到过叙利亚的那名回教女子,因为他曾应克鲁华马尔家的少爷之邀,到她家吃夜宵。据克鲁华马尔老夫人所说,她儿子于七天后一命呜呼,一切都毁在那淫妇手中,不仅其元阳在交欢时被她摄走,其钱财也被她想出各种鬼点子挥霍一空。

该爵爷素有聪明正直之名,在本地颇具威望,本庭遂问他对此女子有何看法,要求他凭良心作答,因为此系伤风败俗的大案,事关维护基督徒的信仰与行使神授的司法大权。该爵爷回答如下:

十字军中有人曾对他说起,这女妖不管与谁交合,总是处女之身;定有魔鬼附在她身上,为她的每一名情郎造出一块无瑕的完璧。此外还有其他种种酒后的胡言乱语,不便当做第五卷《福音书》信以为真。不过有一点确定无疑,即他本人作为年纪一大把的老骑士,厌倦了男欢女爱之事,在克鲁华马尔少爷招待他的夜宵席上却觉得自己又变成年轻人了;这妖精一开口,话音未飘入耳朵,先已直钻心房,如把一团情火塞进他体内,使他全身血液都流向那制造生命的器官;若不是他使劲灌塞浦路斯美酒以便酒力模糊视力,又滚到桌子底下以免碰上女主人火辣辣的眼神,被她勾走魂魄,否则他准会当场把克鲁华马尔少爷做翻在地,但求享用这妖精尤物,哪怕只有一次。这以后,他向神甫忏悔自己曾起此邪念。后来他接受上天的指点,从太太手里要回那个灵验的十字架残片,不再出门。说也奇怪,尽管他为做个好基督徒采取了上述预防措施,那妖精的声音有时仍在他脑子里飘扬回荡,天亮醒来时,常常记得这女魔头曾经入梦,紧贴在身上如点着的火绒。该爵爷说他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但是只要见到这娼妇就不由浑身奇热,如小哥儿一般冲动,所以请本庭不要让他与这爱情的女王当堂对质,以免过度损耗他的元气。若不是魔鬼传授,便是天主赐给她那么多奇法异术,颠倒普天下的男子。他作过证,把当堂的记录过目一遍后便告退。临走前他也指认上述非洲人即该妇人的听差和侍从。

第四位上堂的证人乃一名叫沙罗门·阿尔·拉斯希特的犹太人。本庭以教务会及大主教阁下的名义向他保证决不吊打拷问,不以任何方式威逼,并在他作证之后不再传讯,当堂放归,以便他继续游埠经商。本堂素知该人名声极坏,且信奉犹太教,但为备知上述妖魔的一切作为,仍需录取其证词。惟未要求该名叫沙罗门之人起誓,因为他不属本教会的子民,救世主已用其宝血把他和我们隔开。

本堂问他为何不遵守教会及国王的规定戴上青色小帽并在衣服上靠近心口之处佩缀黄色轮子标记[3],该拉斯希特即向本堂出示吾主国王陛下颁给并经都兰与普瓦图总督认可的豁免证书。

该犹太人随即宣称,住在客栈老板托勃拉宅子里的小娘子是他的大主顾,他曾卖给她镂工精细的多枝金烛台,镀金的银盘,镶嵌宝石、翡翠、红玉的杯子,还曾为她自东方诸国运回大量名贵衣料、波斯地毯、绫罗绸缎、各种细布。总之皆系价值连城之物,基督教各国没有一位王后敢说自己拥有的首饰与室内陈设堪与她媲美。他本人曾从她手里收取三十万图尔的利勿尔以购买稀世珍品,诸如印度的奇花异草、美洲鹦鹉、鸟羽、香料、钻石、希腊美酒等等。

本庭追问他是否曾向该妇人提供配制媚药的材料、婴儿的血、巫术书籍以及其他妖人巫师常用之物,并许诺他只要坦白招认,事后决不追究。该拉斯希特指他信奉的希伯来教起誓绝无此事。须知他为许多权势熏天的王公大人管理财产,如蒙斐拉侯爵、英格兰国王、塞浦路斯与耶路撒冷国王、普洛旺斯伯爵、威尼斯的显贵以及德意志的大老;他名下拥有各式大型帆桨商船,蒙苏丹特许驶往埃及,并因经营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常来常往图尔市场。

此外他声称本案所审理的太太乃是有情有义、血肉之躯的女身,其体态之窈窕细巧为他平生所仅见。皆因外人想入非非,说她是妖魔幻化,兼之他本人对她早就倾倒,某日趁她身边无郎君相伴,他便凑上前去,表示有意做她的相好。蒙她不弃,他得以一亲香泽。自那一夜之后,他好长时间一直感到四肢百骸如已脱节,五脏六腑若被压扁,却未如别人所说那样,一旦掉进那个窝里就如铅块在炼金师的坩埚里熔化,再也出不来了。

据该沙罗门所言,足以证明其与妖魔往来密切,否则岂有基督徒一一送终的场所,惟独他安然无恙之理?但本庭既准发通行文书于前,自当放他回去。他于退下之前,特为该妖魔向本庭陈情。该幻作女身之妖如将被判火刑活活烧死,他愿为她向圣莫里斯大教堂教务会支付赎金,俾使该教堂正在营建之最高塔楼得以竣工云云。该项请求本堂业已记录在案,以便教务会于适当时候开会讨论。

该沙罗门临走时不愿留下地址,但言教务会就此事所作的决定可由图尔城犹太会堂一名叫托皮亚·那塔内乌斯之人转达。

趁他未走之时,本庭把那非洲人带上堂来。他指认该人即为妖魔之侍从,并称回教徒自古即有阉割奴隶的习俗,以便将刑余之人用于看守后宫深闺,试读野史作者有关君士坦丁堡的大将那赛斯及其他人的记载便知其详。

次日做过弥撒之后,第五位上堂作证的乃是高门华胄,广受敬重的克鲁华马尔太夫人。她手按《福音书》起誓后,不由老泪纵横,向本庭述说她如何安葬自己迷上女妖,送了性命的长子。这位少爷年方二十三,气宇轩昂,仪表堂堂,蓄一部浓密的胡子,活像他家故世的老爷。他本是生龙活虎的体格,只为与暖街上那个女人相好,眼看他在九十天内一点点蔫下去。而那女人,据老百姓的说法实为妖精所化。她做母亲的百般告诫也不起作用。他临终前那模样,比家庭主妇打扫房间时,从壁角里扫出来的干瘪虫子强不了多少。可他只要还挪得动步子,就非上那天诛地灭的婆娘家里去不可。他的积蓄和他的身子一样,也是在那里淘空的。待到他躺在床上等死时,还发誓赌咒,闹死闹活,破口大骂众人,包括他的兄弟、姊妹和生身之母,冲着家用小教堂的神甫大放厥词,连天主也不认了,甘愿死后入地狱。家里的仆役听了这胡话也十分难过,为拯救他的灵魂早日从地狱超升,集资在大教堂每年捐献两台弥撒。克鲁华马尔家族为使他的尸骨能在圣地安葬;许愿在今后一百年内独立承办大小教堂复活节需用的蜡烛。克鲁华马尔男爵临终时,大修道院的修士,尊敬的堂·路易·波神甫曾在一旁守护。除该神甫听到的恶言秽语之外,老夫人声称死者关于送了他性命的妖魔没有说过别的什么。

这位高贵可敬的老夫人穿着重丧服,作证后随即告退。

休庭之后,第六名上堂的名叫雅凯特,外号“油腻腻”,以在大户人家灶间厨下洗刷碗碟为业,现住鱼市街。她先起誓所要讲的话句句属实,然后陈述如下。某日她来到该妖魔家的厨房,——她不怕妖魔会怎样摆布她,因为此魔只找男人取乐——得以在花园见此女妖衣着华丽,正与一骑士谈笑,其举止与血肉凡胎的女人无异。她当下认出该妖精与已故都兰与普瓦图总督,罗什高朋伯爵勃吕因老爷送进埃斯格里诺尔圣母院附属修院的一名摩尔女子十分相像。该女子是将近十八年前被一帮埃及人拐走,又被遗弃在供奉救世主的生母圣处女的宝像的神龛之中,后由勃吕因老爷送其入道。彼时都兰省一片混乱,没有留下文字记载。该女子当年约十二岁,本应绑在火堆上烧死,全亏已故的总督大人和夫人愿意做她的教父教母,让她受了洗,才留下活命。证人当时在修道院当洗衣妇,记得该埃及女子入道二十个月之后突然无影无踪,谁也弄不清她是怎样逃走的。踏遍修道院各处,也没发现她留下的蛛丝马迹,一切都好端端的未曾移动分毫,大家便以为她准是得魔鬼之助,腾空而去的。

那非洲人也被带上堂来令该灶下女佣辨认。她声称从未见过此人。虽说她极愿看他是何等模样,因为听说摩尔女人每与男子交欢,通过那酒瓶塞子[4]吮精吸髓时,必让他守在门外。

第七名传上堂来的名叫于格·杜富,乃是勃里道雷老爷之子,此人年方二十,现由其父以本人产业担保,在家中严加管束,此番即由其父带领而来。本案与他有牵连,因他被指控并证实曾伙同一干姓名不详之不良子弟围攻大主教与本教务会设立的监狱,企图对抗教会的司法武装,把该妖魔从狱中劫走。他虽有此胆大妄为之举。本庭仍命他出庭作证。说出他理应知悉的有关该妖魔之真情。外界盛传该妖魔与他有苟且之事,本庭特向其晓谕,事关他本人的灵魂得救以及该女妖能否活命,须老实交代。他于宣誓后声称:

我凭自己的灵魂永生得救,凭我手按的《福音书》起誓,该名被怀疑为妖魔的女子实为天使,实为十全十美的女子,其灵魂之善良更胜于其肉体之美妙。她待人一片真诚,体态风流,妙解风情,绝无害人之心。倒是生性慷慨,乐于周济穷苦无告之人。我的朋友克鲁华马尔爵爷去世后,我亲眼见她心碎欲裂,哀哀哭泣。当天她就向圣处女起誓,从此不再与公子哥儿们尽情寻欢,因为他们体格太单薄,经不住折腾。她经常以极大的自制力拒绝我享用她的肉体,只答应许给我爱情,让我占有她的心,做她的心的主人。从此以后,她便独守闺房,我怀着越烧越旺的情火,整日与她做伴,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讲话便是我的莫大幸福。我但求能挨在她身边吃饭,同吸进入她的樱唇的空气,共沐照亮她的秀目的阳光,觉得做这些事情胜过天堂里的乐趣。我选定她做我永生为之效力的贵妇,只盼有朝一日她能成为我的小鸽子,我的爱妻,我惟一的女友。我这可怜的傻瓜从她那里从未预支到丝毫未来的快乐,倒是她千百遍对我正言规劝,要我挣一个好骑士的名声,做一条铮铮铁汉,除了天主别无畏惧,还要我尊重妇女,只为其中一位效忠,把对意中人的爱推及天下的女子,又说待我经过沙场的磨炼,如果到那时候我仍不嫌弃她,她必定以身相许,因为她爱我至深,自会直等到那一天……

说到此处,于格少爷泣不成声,然后边哭边往下讲。

想到这个娇滴滴弱女子的纤纤素手经不住金链子的重量,现在却要戴上挫伤皮肉的镣铐,想到人家把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栽在她头上,他实在无法容忍,这才起来造反。他可以在大堂上倾吐满腹怨恨,因为他的生命已与这甜蜜的情人紧紧相连,哪一天她惨遭不幸,他也活不下去的。

这位年轻贵族继而又对该妖魔千遍颂扬,百般赞叹,足见他受蛊惑之深,业已中邪入魔,沉湎于荒淫无耻的生活不能自拔。大主教阁下将亲自审理其事,以决定应用祛邪镇魔之术或苦行苦修之法拯救该年轻灵魂脱离地狱的陷阱——倘若魔鬼还没有把他完全抓住。

该年轻贵族指认非洲人即为被告的仆人,然后本庭即将其交还其父,由这位老爷带走。

第八位出庭的,乃是由大主教阁下全副仪仗队隆重护送而来的,加尔默罗修会下属圣母修道院德高望重的住持雅克琳·德·香榭丽爱嬷嬷。当今的罗什高朋伯爵大人现为该修道院的法律代表,正是他父亲已故都兰总督在该埃及女子受洗时命名她为白兰仙·勃吕因,并把她交给住持嬷嬷管束。

本庭乃向住持嬷嬷陈述本案梗概,言明此案与神圣的教会,天主的荣耀、本教区受彼妖魔毒害的子民的灵魂永生有关,抑或亦与一无辜者之性命有关,陈述既毕,本庭乃恭请尊贵的住持嬷嬷就其所知,对归她教诲的、许愿终生侍奉救世主的上帝之女,俗名白兰仙·勃吕因,法号克莱尔者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失踪之事作证。

该位高权重、尊荣华贵之住持嬷嬷乃作证如下:

克莱尔修女不能自道其身世,疑其生身父母系与天主作对之异教徒。她被送入本修道院确有其事。余以墨鲁之资,蒙教规不弃。乃膺修道院住持之重任。该修女未修完入门课业之后,便按本修会的神圣规定发下宏愿。惟于发愿后常见她闷闷不乐,神色颓唐。余既为住持,乃问她何以郁郁寡欢。该修女乃眼泪汪汪答道,她也不知其缘故,但觉剃去满头秀发之后,嗒然若丧,不由悲从中来。又曰她渴望新鲜空气,忍不住要爬树攀高,蹦跳打滚,如当年过幕天席地日子时所为。她夜不成眠,暗中流泪,痴想当年在密林中浓阴下睡觉何等惬意。她每念及此,便厌恶寺院里昏沉沉的空气令她窒息,遂内心郁结,血脉不畅。有时她人在教堂里做礼拜,心思却飞到外面,以致举止失措。余遂以教会的圣洁教诲百般开导这可怜人,向她指出无罪的女人将在天堂里永享极乐,而人生如白驹过隙,惟有主的仁慈有求必应;人间的所谓欢乐无不掺杂痛苦,舍弃些许尘世欢乐却能换来天主的无尽之爱。余虽如慈母一般以金玉良言相劝,该修女仍执迷不悟。在教堂里做功课和祈祷时,她总把目光盯住窗外,望着树巅浓密的枝叶和牧场上茂盛的青草发呆,并故弄玄虚,总有办法变得脸无血色,索性回房躺倒,有时她又如挣脱了绳索的山羊,在修道院各处狂奔乱跑。后来她日见消瘦,俏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支离病骨。余既为住持,当负母亲之责,见她病重有性命之虞,乃把她送入病房,不料某个冬晨该修女突然无影无踪,各处门扉完好,锁钥无损,窗户紧闭,一切如故,不见她留下任何踪迹。此事怪谲,众人皆认为必是那一直纠缠、折磨她的魔鬼从中相助,何况大主教区的权威业已裁定:该地狱之女本受差遣前来引诱众修女背离圣道,惟因众修女恪守教规,一尘不染,彼计无可施,乃腾空而去参加妖魔的集会。众妖魔当初把她塞进供奉圣处女马利亚的宝龛,原来为了嘲弄我们神圣的宗教。

住持嬷嬷作证后,本庭乃遵照大主教阁下的谕示,以全副仪仗护送她老人家回加尔默罗修会所属修院。

第九位应传上堂的名叫约瑟夫,外号“快艇水手”,以兑换钱币为业,家住大桥上游,门前有东罗马金币作幌子的便是。该证人凭着天主教徒的信仰起誓,他对本教会法庭陈述的有关本案的情况,句句皆是真话。

鄙人是个可怜的父亲,家门遭此不幸乃系天主神圣的旨意。该女妖居住暖街之前,鄙人与一子相依为命。犬子俊秀如王孙公子,博学如教会耆宿,曾不下十二次远涉重洋,游历异国。而且他奉教虔诚,躲避爱情的利剑惟恐不及,无意建立家室,因为他自知是鄙人老年的靠山,眼里的宝贝,心头快乐的源泉。法国国王有这样一个儿子也会感到自豪的。他心地善良,勇于任事,做生意帮我出主意,居家则博我欢心。鄙人不幸丧偶独居,而今年迈,无力再娶妻生子。总而言之,此子对鄙人乃是无价之宝。大人明鉴,那妖魔偏生把我的宝贝夺走,扔进地狱。问官大人在上,我那可怜的孩子乍见这女妖精,便如堕入爱情的胶锅,粘了个结结实实。那妖精是插过千把刀子的刀鞘,她周身都是毁灭一切的作坊,务求快乐逍遥,永无满足之时。我的孩子从此只在维纳斯神殿的两柱之间讨生活,殊不知这场所是热气沸腾的深渊,就是把全世界所有生命的胚胎投进去,也解不了它的饥渴。我那可怜的孩子和他的钱袋,他生儿育女的希望,他永生的幸福,他的一切,乃至更多的东西,统统掉进这阴沟洞,如一粒谷子掉进公牛的巨口。鄙人于是成了孤老头儿,惟一剩下的快乐是眼看这妖魔活活烧死。这蜘蛛精吃黄金,喝人血,她撕裂、吞噬的婚姻,毁掉的家庭种子,败坏的人心,断送的基督徒之多,基督教各国所有麻风病院里的病人加在一起也不及此数。鄙人恳求大人烧死她,拷打这妖孽,这吞吃灵魂的狐狸精,这头吸饮人血的虎狼,这盏把全世界的毒蛇的毒液当油点的风月明灯。请大人关闭这坑害男人的无底洞……鄙人愿向教务会捐献钱财以购买火刑用的柴堆,更愿亲自添柴点火。务请问官大人牢牢看住这妖精,须知她身上的火比人间所有的火烧得更旺,地狱里的全部烈火都在她体内燃烧,她的头发里有参孙的全部力量,声音里有仿佛来自天国的音乐。她施展狐媚功夫,一下子便毁掉人的灵魂和肉身;她的巧笑是为了咬人一口;她亲吻是为把人一口吞下去;总而言之,她会把圣徒也哄骗上手,叫他不认天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此刻你在哪里?我生命中的鲜花碰上这女魔头,就此被她一刀剪断。大人,您又何必传我上堂?谁能把我的儿子交还给我?他的灵魂已被摄入她的子宫,该子宫带来死亡,却从不孕育生命。惟有妖魔能与人交合而从不生育。以上是鄙人的证词,敬请图布歇师傅原话照录,不差一字,并发给鄙人一副本,以便鄙人每晚祷告时向天主复诵,务使无辜者之鲜血发出的呼唤上达天庭,俾天主大发慈悲赦免吾儿之罪孽。

后面还有二十七人作证。若把各证词一字不漏,原本照录,势必过于冗长,读来乏味,并使本奇案的线索岔向别处。既是讲故事,便应遵循古人的箴言,单刀直入主题如公牛直奔其主攻目标,因此下文仅简单交代各该证词而已。

高贵的图尔城中许多好基督徒,不分男女居民咸曰:该妖魔天天举办山珍海味的酒宴,从未见她在任何一家教堂露面;她咒骂天主,嘲弄神甫;在任何场所从未见她在胸口画过十字;她会讲世界各国语言,而此项本领天主仅赐予众位圣明的使徒;曾多次见她在田野间骑上一怪兽,冲霄而去;她青春常驻,脸色永葆鲜嫩;她曾在同一天先后为一对父子脱衣解带,却说进她那个门不是罪过。众人又说她全身散播邪气,有一厨子某晚在自家门口的长凳上闲坐,见她路过,当下如中了疯魔,回屋上床,没命地搂住老婆行那房中之事,直到第二天早晨脱阳而死。又说城中的老头儿为重温年轻时的荒唐事,都上那销金窟去消耗他们剩下的岁月与钱财。他们如此倒行逆施,结果一个个都如苍蝇一般死去,有人临终时全身变黑,竟与摩尔人毫无二致。又说从未见到该妖魔吃早点,用中饭,进晚餐;她背着人独自进食,因为她吃的是人脑。好多人曾见她深夜前往公墓咬嚼死了的年轻人,因为她非此不能平息在她五脏六腑内翻江倒海般折腾的魔鬼。她之所以做张做致,频送媚眼,扭臀摆腰,搂抱啃咬,也是为此缘故;好几位经不起她这般揉搓,落得个全身青肿,淘虚了身子,折断了腰,碾碎了骨头。自从救世主下凡,把大魔鬼打入猪崽体内之后[5],世上任何地方从未见过如此凶狠、阴毒、残暴的恶兽。即使有人把整个图尔城扔进这维纳斯的辖地,它也会化解成若干小镇,被该恶兽如吃草莓一般吞掉。

此外还有上千份禀帖、陈述、证词,证明该妇人无疑系自地狱脱胎而来,乃是魔鬼之女儿、姊妹、祖宗、妻室、姘头或兄弟。另有大量证据证明她为非作歹,给所有家庭招来灾祸。如若逐一转录发现本案始末的那位好好先生保存的全套卷宗,诸君读来无异耳闻埃及犹太人遭逢连续第七个荒年时呼天抢地的惨叫[6]。纪尧姆·图布歇先生汇编成册的笔录巨细无遗,可谓恪尽厥职。

十堂问案之后,调查遂告结束。证据确凿,证词可靠,且各具特色,有诉怨者,有提请驱逐出教者,有反驳前议者,有指控者,有要求传讯者,有核实者,有当众及私下忏悔者,有宣誓者,有被传讯者,有到庭者,有当堂争吵者:凡此种种,该女妖均须一一作答。市民乃纷纷传言,纵使该妇人果系妖魔幻化,体内天生暗藏一对兽角借以喝干男子的精血,吸尽他们的元气,也得在这卷宗文牍的汪洋大海中辛苦游泳一番,才能安然无恙重返地狱。

第二章 提审女妖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兹于吾主降生后一千二百七十一年,本官热罗姆·高乃依,首席听悔僧,教会公堂审问官,按照教规坐堂问案,乃有下列人等求见:

菲利普·狄德雷大人,都兰省暨图尔城提刑按察使,家住新堡区烤肉铺街本人的公馆;

约翰·里布大爷,呢绒业同业公会会长,现住布列塔尼码头,以被捆绑的圣彼得为记;

安东尼·约翰大爷,助理市政长官,钱币兑换业公会会长,家住桥堍广场,以点数图尔铸造的利勿尔金币的圣马可像为记;

马丁·博佩图依大爷,本市弓箭手队长,现居城堡内;

约翰·拉伯雷,船舶漆匠,造船匠,家住圣雅克岛港内,任卢瓦尔河水手公会司库之职;

马克·杰罗姆,外号“炉渣”,袜商,住所以圣塞巴斯蒂安像为记,现任咨询委员会主任;

雅克,人称维勒多梅尔,酒店老板暨葡萄园主,家住松果区大市街。

按察使狄德雷大人及图尔城上述市民向本教会法庭呈上彼等共同商议后缮写、签押之状词如下:

状词

敬禀者,吾等皆系图尔市民,因本市市长不在,乃聚集于都兰省提刑按察使狄德雷大人之府上,请求允许吾等陈诉下列案由。吾等愿在大主教阁下之法庭上担保所述皆属实,因该案所涉之罪行事关宗教,理应由教会公堂审理。

多年前有一妖魔幻作女身前来本城,定居于客栈主托勃拉建于圣埃吉纳区的一所房产之中。该地系大主教阁下领地,由教会管辖并收取年贡,该异国女子操皮肉生涯,送往迎来,门庭若市,以其狐猸手段,蛊惑众生,危及本市各界人士之天主教信仰。凡去过该女子家中者,莫不丢失其灵魂,从此拒绝教会之救援,乃至口出滔滔不绝,亵渎神明之秽语恶言。

与该女相好而断送性命者为数甚多,查该女初来本城时身无长物,而今据外界传闻,彼已富埒王侯,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此巨额家私来历可疑,若非凭借妖法巫术搬运而来,必系赖其绝世姿容、迷人功夫骗取而得。

此案关系吾等家门之安全及家声之清白,盖本地自有风月场所以来,从未见作此营生之烟花女子。娼妇荡娃为害之烈如彼者。该女以其春光尽泄、春色毕露,危害本市居民之生命、钱财、习俗、贞洁、宗教乃至一切。

为此理应追究该女之来历及其财产与行为。以便查明其颠倒众生之魅力来自正当的爱情,抑或如其所作所为表明,乃得自撒旦的魔法。盖加圣书所载,撒旦常幻作女身周游基督教世界。该大魔头曾把爱祝福的救世主送往一山顶,向他显示犹太国的富庶繁华[7]。另有多处记载,皆言及女妖或化作女身的魔鬼,彼等既不愿返回地狱,体内有无法扑灭之烈火燃烧,便以摄食凡人灵魂为生,并略缓其熬煎之苦。

关于该妇人行施妖术之事,证词何止万千,且有街谈巷议。受其荼毒者大有人在,咸欲寝其皮食其肉而后甘心。为避免发生此等事态,亦为该女之安全计,甚有必要查一水落石出。

综上所述,吾等乃呈请大人奏闻本教区之慈父,吾等心灵之主宰,大贵大圣之约翰·德·蒙梭罗大主教阁下,以俾俯听属下子民之怨苦并予指点为盼。

大人照准吾等所请,即尽其在上之职,犹如吾等各就其所处之位,勉行其维护本市治安之职也。

吾等谨签名于下,时为吾主降生后一千二百七十一年,万圣节弥撒之后。

图布歇师傅朗读该状词一遍之后,本官热罗姆·高乃依乃向投状人问话:

“诸位先生,目前你们是否仍坚持所告各项?除已上禀本堂之案由之外,你们是否还有别的证据?你们能否在天主、众人和被告本人面前始终保证:凡所指控,无不属实?”

全体投状人,除约翰·拉伯雷师傅之外,皆坚执其指控。该拉伯雷声明退出本案,说他以为那摩尔女人乃血肉凡胎,风流妮子,除了身上爱情之火烧得过于旺盛,别无他过。

本官于慎思明辨之后,确认上述市民所投之状言之成理,自应照准,其晓谕将根据教规及《镇妖降魔法》有关条文,依法升堂审讯该已收押在教务会监狱中之妇人。

本晓谕当写成告示,着差役在本城各通衢要道于吹过喇叭后高声朗读,以便众所周知。各证人将凭其良知与该妖魔当堂对质。按照惯例,该被告得有一人为其辩护,审讯定案必慎重其事,以示公道云云。

热罗姆·高乃依(签名)

图布歇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兹于吾主降生后一千二百七十一年二月十日,弥撒之后,本人热罗姆·高乃依,教会问案官,下令提审关押在教务会监狱中之女子,将其带上堂来。该女系在其住所被捕入狱,因该住所为客栈老板托勃拉建于圣莫里斯大教堂教务会所属之地,理当归图尔大主教阁下管辖。此外,鉴于该女子受指控的罪名的性质,理应由教会法庭予以审理。本官已向该女子言明此点,俾其明白无误。

大堂之上,首先逐字逐句开读本市市民之诉状,其次宣读一应证人所作之陈述、诉苦、指控及有关官司程序(已由图布歇师傅记录在案,汇成二十二册),该女子皆已一一听明。本官即仰赖天主及教会之庇佑,决意当堂审讯该女子以辨清是非真伪。

本官先问该女子生于何地,犯妇答曰:“生于毛里塔尼亚[8]。”

本官随即问道:“可有生身父母及其他亲属?”犯妇答曰:“自幼无爹无娘,无亲无眷。”

本官命其自道姓名。犯妇答曰:“珠儿玛。”系阿拉伯名。

本官问其缘何能讲本国语言。犯妇答曰:“皆因小妇人来到贵国居住。”

本官遂问:“何时来到?”犯妇答曰:“约十二年前。”

本官又问:“当时多大年纪?”犯妇答曰:“约有十五岁。”

本官遂言:“如此说来,你今年已有二十七岁?”犯妇答曰:“正是。”

本官复曰:“你便是被人在圣处女神龛中发现的摩尔女子,由已故罗什高朋老爷及其夫人阿寨娘娘抱在洗礼盆前,经大主教亲自施洗,嗣后被罗什高朋老爷与夫人送入加尔默罗修会女修道院,在圣女克莱尔保佑之下,发愿终身守贞、守贫、缄默寡言、侍奉天主?”犯妇禀曰:“实情如此。”

本官又问她是否承认高贵、尊严、众所敬仰的加尔默罗修会女修道院住持嬷嬷所作声明,以及厨房女佣,外号“油腻腻”的雅凯特所言皆是事实。犯妇答曰:“这些话十之八九不错。”

本官随即问道:“如此说来,你果真是基督徒?”犯妇答曰:“正是,我的父亲。”

本官遂命她当胸画十字,并于纪尧姆·图布歇挪置于其身边之圣水盆中蘸取圣水。见她一一照办,本官即确认该毛里塔尼亚女子名珠儿玛,在我国名为白兰仙·勃吕因,曾入加尔默罗修会为修女,法名克莱尔,被指控系妖魔所幻化之女身者。该人既于当堂行了宗教仪式,等于承认本宗教法庭对其有审判之权。

本官即开言道:“我的女儿,你从修道院里突然失踪,未留丝毫痕迹。此事委实离奇,众人皆疑有魔鬼从中相助。”该犯妇申辩道,她实系晚祷之后躲进巡视神甫约翰·德·马西利的袍子,从临街大门混出去的,自然而然,无奇可言。又道该马西利神甫将她藏在本市塔楼附近居比东街巷一座归他所有之小屋里。她对爱情的诸般妙趣本来一无所知,皆因马西利神甫言传身教,长期开导,她才尝出甜头,着实受用。嗣后某日,值她凭窗闲眺之际,适被昂布瓦斯大爷瞥见。此人当下为她神魂颠倒。她也爱此人胜过神甫,遂随之私奔,逃离马西利为图自己享乐而软禁她之小屋。一路颠簸之后,她来到昂布瓦斯地方该贵人居住之城堡,从此逍遥度日,行猎跳舞,穿着打扮赛过王后。某日昂布瓦斯男爵邀请罗什波采老爷来府上饮酒作乐,一时高兴,趁她新浴方罢,未穿衣服,乃让其偷窥美人色相。罗什波采老爷一见钟情,垂涎三尺,次日竟找昂布瓦斯老爷决斗,令其剑下丧生。任她哭哭啼啼,罗什波采老爷硬是把她带到圣地。她在圣地受到百般宠爱,因她天生丽质,千娇百媚,众人无不恭维尊重。后来历尽曲折,她落到彪埃依男爵手里。彪埃依老爷在亚洲国家百无聊赖,一味向往回到祖传庄园去度日。她害怕重返此帮会遭遇厄运,彪埃依老爷好言宽慰,力保无事。她对他不仅甚为信赖,而且情爱弥笃,为了顺从主人和老爷的意志,乃与之偕归。不料彪埃依老爷才到此地便染上急病,因他素来厌恶医生、郎中与药剂师,任她苦苦哀求,就是不肯延医服药,终于不起,一命呜呼。此乃实情,不敢有假。

本官又问该犯妇,她是否承认尊贵的哈都因大爷及客栈老板托勃拉所言皆属事实。犯妇答道,大部分皆系事实,但有个别地方乃恶语中伤、荒唐无稽之谈。

本官又令该犯妇交代,是否与众市民诉状中提及之贵族、资产者及其他各色人等有相爱相悦及肉体交合之事。犯妇竟恬不知耻答道:“相爱相悦是有的;至于交合,不知其意。”

本官又问,所有这些人都为她丢了性命该作何解释?犯妇答道,他们断送性命不能怪她,因为她总是拒绝他们的要求,而她越是躲避他们,他们越是紧追不舍,把她紧紧搂住,下面便癫狂起来。该犯妇声称,她一旦落入别人怀抱,也就不由自主,凭着天主的恩惠使出全身解数,因为她实在觉得此中佳趣乃人间极乐所在。犯妇又曰,这些想法她平时羞于告人,此番都说出来了,是因为本堂要求她如实交代,兼之她心里怕得要命,惟恐用刑拷打。

本官遂问她,每逢贵人大爷与她相好后便丢了性命,她作何想法,须如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该犯妇答曰:每有此等事,她必十分伤心难过,萌发轻生之念;她祈祷天主、圣处女和众圣徒把她接回天堂。因为与她相知的个个俊俏体贴,人人品行端方,眼见他们逐一死去,她肠断心碎,责备自己必是丧门星转世,把厄运像瘟疫一样传给别人。

本官又要她说明是在何处做祷告的。犯妇答道,她在自己家里的小礼拜堂跪着祷告天主,因为根据《福音书》上的教义,天主无处不在,明察秋毫,垂听一切。

本官又问,她为何从不上教堂,从不参加礼拜仪式及宗教节日的庆典。犯妇答道,爱慕她的人都选宗教节日上她家寻欢作乐,而她总是尽力使他们称心如意。

本官遂指出,此等作为大悖基督教规,她顺从男子的意志而不是天主的旨意。犯妇答道,只要人家爱她,她甘愿为之赴汤蹈火。在爱情上她一向只受自己天性的驱使,哪怕一位国王在她面前把金银堆积成山,倘若她不是全心全意,从头到脚,用头发,用前额,用全身一切部位去爱他,她绝不会向他奉上爱情和肉体。总而言之,她从未干过娼妓的勾当,从未出卖一丝半点爱情给未被她选作意中人的男子。她肯让一个男子把她搂在怀里一小时,或亲吻她的嘴唇,此人便占有了她,从此她便对此人终生不渝,不怀二心。

本官又令其交代,从她家中抄获的金银器皿,珍珠财宝、豪华家具、地毯挂毯等物从何而来。该大宗财物经专家核定价值二十万金币,现由教务会司库保管。该犯妇答道,她把全部希望寄予本官犹如寄予天主,相信本官自会秉公断案。惟因此事有关她一向赖以为生的爱情中最甜蜜的东西,实难启齿。

本官一再追问,该犯妇遂答道:如大人体察她对所爱之人奉出的爱心何等虔诚炽烈;她如何百依百顺,不问是非对错;如何小心体贴,刻意侍奉;如何把他们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视同圣旨神谕,如何对他们顶礼膜拜——如大人体察此情,纵使大人年事已高,也会如她所爱的人一样,认为不管多少金银也不足以偿付世上男子无不追求的如此甜蜜的爱情。该犯妇又曰,她从未向为她所爱之人索取任何礼物或馈赠,但求能把他们的心房作为她的住所,她便于愿已足,她在他们的心里翻身打滚,其乐无穷,不可名状,占有情郎的心让她感到比占有别的一切更加富足;她日思夜想的,是如何用更多的欢乐与幸福回报他们带给她的乐趣。任她一再推辞拒绝,无奈情郎们为表谢忱,执意馈赠厚礼。一位情郎送来一串珍珠项链,说是“特地为了让我的心肝宝贝知道,她滑嫩如绸缎的皮肤比这珍珠还要洁白!”说着就把项链套上她的脖子,同时亲亲热热给她一吻。该犯妇自称对此类愚蠢行为甚是气恼,但因送她珠宝的人见她戴上便十分高兴,她便不忍峻拒。各人各有怪脾气。有一位喜欢撕破她特意为取悦他而穿的华丽衣服;另一位喜欢给她胳膊上、腿上、脖子上、头发间戴满青玉首饰;又一位喜欢让她裹着绸缎或黑天鹅绒长袍躺在地毯上,一连好几天赞赏她如天仙一般完美的体态,观之不足,心醉神怡。凡是情人希望她做的事,她本人做来也满心喜欢,因为这能使他们心花怒放。该犯妇又说,世人无不喜欢及时行乐,但愿心内身外一切美妙和谐,故此众情人无不希望把她的居所装饰得富丽堂皇,赏心悦目,何况她也乐意在四周铺满金银、绸缎和鲜花。既然这些可爱的东西并不碍事,她就无力拒绝,更不能禁止她宠爱的某位骑士乃至某位有钱的市民照自己的心意去办,所以她不得不收下许多名贵香水及她满心喜爱的其他物品,公差从她家里抄走的金银台面,地毯挂毯、珠宝首饰,皆由此而来。

首堂审问该有妖魔嫌疑的克莱尔修女一案即到此为止。本官与纪尧姆·图布歇的耳朵里灌满该妇人的声音,已头昏脑涨,疲惫不堪,无法专志凝神。

本官乃定于自今日起三天后第二次升堂,以便搜集该妇人有妖魔附身之真凭实据。本官并着令纪尧姆·图布歇师傅押送该妇人回狱。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当月即二月十三日,本官热罗姆·高乃依下令将克莱尔修女带上堂来,以便就状词控告的各项罪由审讯该妇人,令其招认。

本官对该犯妇说道:但听她在上一堂审讯时所作答辩。便知任何普通女人即便果真领有执照,准予倚门卖笑为生,也无偌大本领勾魂摄魄,颠倒众生,使花下平添许多风流之鬼。若非有一特殊的妖魔附在她身上,若非她与该妖魔订有出卖灵魂之密约,她焉能如此作为。显而易见,乃妖魔借她的躯体活动,故她必须如实招供,从多大年纪开始与妖魔勾搭,与该妖魔订有何种条款,如何串通一气,造下哪些罪孽等等。犯妇答道,本官虽系凡人,她愿如回答我们大家的审问官天主一样回答本官。该犯妇声称从未遇见过妖魔,未与他通过话,也没有一点想见他的意思。她从未以卖笑为生,因为她干下种种风流勾当无非为了寻求其中的乐趣,而此中妙趣正是造物主亲手安排的。又说并非她本人体内有欲火不停燃烧,她之所以答应情郎的求欢,多半是为了对他们表示恩爱和温柔体贴之情。该犯妇又请堂上明鉴,即便她本人也乐于此道,皆因她是一可怜的非洲女子,天主让她的血脉里流奔热血,让她的心灵对爱情的欢乐特别敏感。只要有男子多看她一眼,她顿时心旌摇荡;若有怜香惜玉的公子哥儿有意相好,只消用手摸她身上某处,她便失去自制,任其摆布,因为此时她的心脏若停止跳动,身体中央立即记起过去经历的风流妙趣,但觉一股奇热难忍,向上扩散,血脉里若有火球滚动,从头到脚期待着爱情和欢乐。该犯妇又说。自从德·马西利首次点拨她明白男女之事之后,她心里再也不转别的念头,认定自己天造地设为爱情而生。确也如此,她在修道院里无男子做伴,缺了这天然雨露的浇灌,差点没枯萎而死。犯妇为证明所言不假,又声称自她逃离修道院之后,没有一天、一时、一刻闷闷不乐或垂头丧气,总是兴高采烈。足见那种开心日子才是遵循天主的神圣旨意,而当初在修道院里虚度年华,倒是背离天主圣意的。

本官热罗姆·高乃依当即对该妖魔严词驳斥,指出其答辩实系对天主的公然亵渎,须知吾人托生世间乃是为了愈显天主的荣耀,崇拜、侍奉天主,念念不忘天主的神圣训诲,修身养性,持斋守戒,以求上升天国,得到永生,绝非为了整年累月躺在榻上行那畜生也只是到某一季节才行之事。该修女即答道,她一贯十分崇敬天主,凡她所到之处,她每见到或知道有贫苦无告之人,总生怜悯之心,施舍钱财、衣物。该犯妇自称她已积下不少使天主喜悦的功德,到最后审判之日她敢望得到天主宽恕。又说她若非出身微贱,怕自讨没趣,又怕开罪教务会诸位大人先生,她一定高高兴兴捐出自己的家私,好让圣莫里斯大教堂早日竣工,并且为自己的灵魂得救另在该堂设立各种慈善基金——为筹集此款她一定拼命作乐,因为想到每度春风都为建造大教堂添砖加石,她作此种夜课时必会感到双倍快乐。何况为了帮她还愿,为了她的永生幸福,她的情人定会个个慷慨解囊。

本官又问,她夜夜交合,却从未生育一男半女,此事又该作何解释?分明有妖魔盘踞其体内无疑,何况只有阿斯塔罗特或一位使徒能讲各国语言,她既能操各地方言,足资证明有妖魔附体。该犯妇当下答道:此话不知从何而起。希腊话她一窍不通,只知道Kyrie eleison[9],倒是常挂口头,拉丁语她只会说“阿门”,于祈祷时常用,以求得到天主的宽恕。至于未曾生育之事,说也伤心。若说正经妇道人家无不生男育女,她以为必是她们行此事时不解其中妙趣,而她本人偏又懂得太多。想必这也是天主的旨意,他老人家不愿世人但求快乐,不务正业,招致绝种的危险。

鉴于上述答辩及其他千百条理由,足以断定该修女体内确有妖魔盘踞。因为找出各种似是而非的歪理胡搅蛮缠乃是大魔头吕西费尔的看家本领。本官遂喝令对该犯妇当堂用刑,务必严加拷打,俾使该妖魔吃尽苦头,老老实实服从教会的权威。本官另以传票传请教务会特聘内外科大夫弗朗索瓦·德·盎热斯特上堂,委其检验该妇人究竟是否女身,有何异禀特征,以便本教会知悉该妖魔用何种手法攫取众人的灵魂入此门道,并查明其中有何机关。

该摩尔女子未经用刑已哼哼唧唧,哭哭啼啼,戴着手铐脚镣就跪倒在地,大声告饶,哀求免刑。她说自己体质娇弱,肉嫩骨脆,一经用刑必如玻璃一般粉身碎骨。最后她表示愿向教务会献出全部财产供赎身之用,一旦获释,必立即离开本地云云。

本官即令她老实招认自己乃是而且向系一摄取男子元阳的女妖,专以风月手段,狐媚功夫勾引基督徒,败坏他们的德行为务。该犯妇答道,若一定要她招认此事,实乃泼天冤枉,因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地地道道的女儿之身。

此时掌刑的衙役已敲开她的手铐脚镣,为准备用刑而撕开其衣服。叵料该犯妇用心险恶,竟自裸呈其肉体!凡是男子睹此色相莫不失去自持,本官亦觉头晕目眩,神志恍惚,不复明辨是非矣。

纪尧姆·图布歇师傅乃血肉凡胎,当即扔下鹅毛笔管,退堂而去。他声称没法见她当堂受刑,但觉脑子里浮现各种说来无人置信的幻象,魔鬼正在步步进逼,侵入他的身体。

此时教务会的听差上堂禀报,弗朗索瓦·德·盎热斯特大夫现在乡间,未能随来。本官乃决定第二堂问案就此结束,明日中午弥撒后再行开堂,施刑审讯。

因纪尧姆·图布歇师傅业已退堂,上述记录乃本人热罗姆之亲笔所书,理应签名在下,以资作证。

热罗姆·高乃依

首席听悔僧

为呈词事

时值二月十四日,本官热罗姆·高乃依召见约翰·里布、安东尼·约翰、马丁·博佩图依、杰罗姆·“炉渣”、雅克·维勒多梅尔等人,以及代理图尔市长的狄德雷大人。上述人士皆系在市政厅缮定后向本官投呈之诉状上签名之原告,本官根据现已确认为加尔默罗修会所属修院之修女克莱尔,俗名白兰仙·勃吕因之呈请,向彼等宣布该被控有魔鬼附体之女子愿在教务会及本城全体市民面前接受天主的判决[10],赴汤蹈火,以证明其实系女身、清白无辜云云。

上述各原告同意该被告之呈请,并表示由市政厅担保治安,将腾出一场地及于征得该被告之教父、教母同意后准备一合适柴堆。

本官乃指定新年第一天,即下月复活节日,为行使神判之日,并择定时间为中午,弥撒过后。两造对此期限皆表示满意。

着准原告等人所请,本决定将在都兰省及法国各城镇及城堡广为宣读,一应费用由该原告承担。

热罗姆·高乃依

第三章 女妖如何勾走老法官的灵魂;淫乐带来何种下场

此乃吾主耶稣基督降生后一千二百七十一年三月一日,热罗姆·高乃依神甫,圣莫里斯大教堂议事司铎,异教裁判所大法官所作之临终忏悔。该神甫自甘堕落,无颜对人,罪孽深重,破戒犯规,现大限将临,愿坦白其过失并公之于世,以昭彰真理,愈显天主之荣耀,伸张法庭之正义,亦稍减其在彼岸理当承受之刑罚也。

该热罗姆·高乃依已卧床不起,奄奄一息,为听取其临终忏悔,圣莫里斯大教堂副司铎约翰·德·拉海(德·哈加),教务会司库彼埃尔·吉耶乃奉大主教约翰·德·蒙梭罗阁下之命前来听取其临终忏悔并作文字记录。该热罗姆·高乃依本人选定之听悔僧,大修道院修士堂·路易·波也在场。此三人并有神圣的教皇陛下派来本主教区之特使,罗马教会道高名重之代理主教纪尧姆·德·桑索里博士在旁协助。另有大群基督徒前来送终,因彼等闻讯该热罗姆·高乃依愿当众忏悔,且事关破戒犯规,其临终之言当能使一干正在堕入地狱之基督徒有所警戒,痛改前非也。

热罗姆虚弱已极,口不能言,故由堂·路易·波代行宣读其忏悔录如下,闻者无不动容变色:

“众位兄弟,鄙人年已七十九岁。届此高龄之前,曾犯有圣洁的基督徒也难免在天主面前犯下的细小过失,但此类过失均可以苦行抵偿。除此之外,我自信一生恪守基督教规,在本主教区素负清望,自问也当之无愧。后蒙提拔,迄今忝任异教裁判所大法官之高职。现因幡然省悟天主之荣耀无际无涯,深惧犯非作歹者必在地狱受尽痛苦,乃于大限将临之时,愿作力所能及的最大苦行,以期稍减自己造下的重孽大罪于万一。我对教会不忠不敬,作践其司法大权与威望,现祈请教会赐予公开忏悔之机会,一如古代基督徒之所为。为表白痛自忏悔的决心,我但愿能苟延残喘少许时日,以便整天跪在大教堂正门口,双足赤裸,手持蜡烛,颈绕绳索,听任众位兄弟凌辱詈骂。别无他故,皆因我违背天主的神圣事业,在地狱之路上越陷越深。叹我意志薄弱,道德沦丧,愿诸位引以为戒,躲避邪恶与魔鬼设下的陷阱,向救苦救难的教会寻求庇护。我不幸受吕西费尔的蛊惑而迷失本性,恳求诸位鼎力相助,为我祷告,如此则吾主耶稣基督或能垂怜一受骗上当,现今痛悔莫及、泪流如注之基督徒也。我惟愿有个来生,也好以苦修苦行补赎今生之罪过。诸位且胆战心惊听鄙人的忏悔!

“此事起因,皆因魔鬼幻成一来自异教国家,本名珠儿玛之女子,曾入加尔默罗修会设在本主教区之女修院为修女,取名克莱尔,后又逃离该修院,不信天主,干尽伤风败俗之事,向本城无数男子自荐枕席以便勾取彼等之灵魂献于玛门、阿斯塔罗特、撒旦等地狱中之大魔王脚下。她使彼等于罪孽深重之时,横死于本系生命起源之所。蒙教务会不弃,委我以审理、判决此案之重任。谁知我身为法官,白发苍苍,竟也堕入魔障,失魂落魄,有辱于教务会因我年高德劭才给予的信任。诸位且听我详道这妖魔有多奸诈,也好留神提防。

“我初次提审该女妖时,见她戴着手铐脚镣,皮肉上竟没落一点痕迹,心里先自害怕起来。她的模样弱不禁风,焉有如此神力,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又见该妖魔娇娆多姿,我不觉心慌意乱。后又听她开口说话,美妙如闻仙乐,我顿时感到有股热流从头顶涌到脚跟,当下但愿再做少年郎,拜倒在那女妖裙下,与她厮守一小时,在她的一双玉臂中尝到爱情的乐趣,拿灵魂永世得救做代价也在所不计。

“我身为法官,本应刚直不阿,此时再也严厉不起来。该妖魔对我的问话答得头头是道。第二堂审问时,她伤心痛哭如天真无辜的娃娃蒙冤受屈,令我不忍拷打这小可怜人,确信对她用刑便是造孽犯罪。

“此时我听到天主对我发出警告,要我履行职责。天主告诫我,这珠圆玉润、只应天上才有的仙音,其实是魔鬼装扮的;这千娇百媚的肉体转眼就会变成遍体长毛、爪尖齿利的猛兽;这盈盈秋波会变成地狱的烈火;这丰臀会长出披鳞戴甲的尾巴;这娇嫩如玫瑰花蕾的朱唇会变成鳄鱼的血盆大口。于是我重下决心对女妖用刑。命她供出其秘密使令,何况基督教国家的公堂上用刑也是常事。

“却说那妖魔被剥去衣服以便用刑,我看到她赤身露体,当下就中了魔法,色授魂与了。我觉得这把老骨头在开裂,脑子里透进一股暖烘烘的阳光,心脏里流着年轻人的热血、怦怦直跳;我飘然欲仙,只因我的目光吞下媚药,我额头上的皑皑白雪顷刻融化。我把平素循规蹈矩的基督徒生活忘得干干净净,觉得自己是逃学的小学生,在田野里又跳又跑,还偷摘树上的苹果,我已没有力量当胸画十字,再也记不得教会、天父和亲爱的救世主。

“我已走火入魔,一路上老想着那呖呖莺声,念着那妖魔既迷人又害人的肉体,对自己说了许多下流话。魔鬼的钢叉已插进我的脑袋如砍刀劈进橡树,这钢叉拽着我直奔监狱。我的守护天使不时拉住我的胳膊,保护我抵抗诱惑,也属徒劳。我不听他圣洁的劝告,拒绝他的援助,但觉有千百万只利爪刺进我的心,揪住我往前赶。工夫不大,我发现自己已置身狱中。

“牢门为我打开,我见到的哪像牢房?那女妖不是得邪神之助便是又作了什么孽,把囚室装点得如闺房一般,铺满紫色丝绒和绫罗绸缎,遍洒香水,供着无数鲜花。她穿一身华丽的衣服在屋里优哉游哉,脖上未套铁链,脚上不戴镣铐。我由她摆布,先是脱下我的神甫法衣,然后便香汤沐浴。嗣后那妖魔给我披上一袭回族长袍,用金杯银盘、山珍海味、亚洲美酒、曼妙的歌唱和音乐款待我如上宾贵客。席间她还说了上千句奉承的话,句句入耳,搔到我灵魂的痒处,那女妖须臾不离左右,与她肌肤相亲令我既喜欢不尽,又厌恶痛恨,总之我四肢百节又贯通一股新的热流。事已至此,我的守护天使也就离我而去了。

“从此我的性命便系于摩尔女人眼睛里闪耀的可怕光芒,我渴望把她的娇躯搂在怀里,只想整天亲吻那两片朱唇。我以为那张樱桃小口乃造化之神功,丝毫不怕被她的牙齿咬出,一直拖到地狱最底层。她的抚摩令我心花怒放,但觉这双纤纤素手人间无双,从未想到此乃妖怪的利爪。总之我兴奋如多情郎君急于跟未婚妻幽会,殊不知自己要娶的是灵魂的永久死亡,我把人世的得失抛到九霄云外,对天主的事业也无暇照管,一味痴想男欢女爱之事,想着她那一对精巧的乳头我便浑身奇热难熬,想到她那扇地狱之门,我真想一头栽进去。

“诸位兄弟啊!我于是整整三天三夜被逼做那苦工。只因那女妖轻舒双臂如一对小钢叉夹住我的两胁,我便有了一股永远使不完的蛮劲,我那把老骨头,便不知流下多少风月汗水。那女妖为引我上身,先让我觉得体内若有甘乳在流动,然后我感到甜酸苦辣皆备的快乐,似有千百银针在刺、挑我骨头、骨髓、脑髓、神经。如此这般,我的脑子里、血液里、神经里、皮肉里、骨头里便有说不出名堂的东西着了起来,然后我就受到地地道道的地狱之火的熬煎,四肢百节痛楚难言,同时又感到一阵阵难以置信、无法忍受、摧心裂肝的肉体快感,顿时间破了我平生的操守戒行。那妖魔披散满头长发缠住我可怜的身体,把火焰倾泻在我周身,我觉得她每一绺发辫都像烧红的烙铁条。我在欲仙欲死之际看到那女妖容光焕发的脸庞,听见她咯咯笑,说了不知多少挑逗我的话。她说什么我是她的骑士,她的主人,她的银枪,她的白天,她的欢乐,她一见倾心的情郎,她的生命,她的宝贝,她的骑马郎君;她与我结为一体还嫌不够,还要钻进我的身子,或者让我钻进她的皮肉。她的舌尖生花,其实在吮吸我的灵魂;我听着这些话,便拼命朝那个地狱里冲,越陷越深,却始终碰不到底。待我腔子里的鲜血被挤得一滴不剩,心脏不再跳动,全身瘫成一团烂泥,那魔鬼却依旧如鲜花盛开,晶莹洁白,白里泛红,光彩夺目,含笑盈盈对我说:

“‘可怜你这傻瓜,竟把我当做妖魔!假如我要你拿灵魂做代价,换取我的一个亲吻,你难道不甘心情愿?’

“‘我当然情愿。’

“‘为了天天似这般癫狂,假如你必须喝婴儿的血才能有新生的力量消耗在我床上,你难道不乐意去做吗?’

“‘我当然乐意。’

“‘为了天天做个风流骑马郎,老有用不完的精力如后生小伙,及时行乐宣淫,在爱河中沉溺如一个猛子扎进卢瓦尔河;为了能这样做,你难道不会背弃天主,当面啐耶稣一口唾沫?’

“‘我当然会的。’

“‘假如你还可以在修道院里活二十年,难道你舍不得用这二十年寿命来交换两年的艳福,交颈叠股满足你燃烧的爱情?’

“‘当然舍得。’

“于是我觉得一百只利爪在撕裂我的肚子,如一千只猛禽一边尖叫一边啄食我的内脏。然后,冷不防那女妖便展开双翼把我托上云霄,边飞边说:

“‘你骑着马儿跑哟,好个风流骑马郎!夹稳你胯下的母马,抓住她的鬃毛,抱紧她的脖子,跑啊,跑啊,我的风流骑马郎!天下一切统统骑着马儿跑!’

“我腾云驾雾,俯瞰世界上大小城市。好像长了慧眼,我看见城中每一男子都在与一女妖交媾,扭腰摆臀,行云行雨,互说浪言浪语,齐作淫荡之声,相搂相抱,如胶似漆,欣喜欲狂。我的坐骑本是马的身子,摩尔女子的头。她一面穿云疾驰,一面指给我看,地球和太阳如何交合,从而诞生无数星辰。一星一世界,各有阴阳雌雄之分,每一雄性世界无不与一雌性世界交欢。不过星辰不说人间语言,它们表示使劲便作电闪雷鸣,怒吼如暴风雨。我骑着马儿越升越高,看到在日月星辰之上,万物的阴性本元正与运动之王媾和。那女妖存心嘲弄我,把我送进这可怕的永恒交尾场所的中心,我在那里像一粒沙子迷失在汪洋大海里。此时我仍听到我的白色坐骑对我说:骑着马儿跑哟,跑哟,我的风流骑马郎,跑啊,天下一切统统骑着马儿跑!

“诸位请想,无量数的星球喷射的精液汇成滔天急流,区区一名神甫置身其间该有多渺小。但见宇宙万物,金属、岩石、流水、空气、雷电、鱼鳖、草木、禽兽、人类、精灵,乃至日月星辰无不着了魔似的成双配对,颠鸾倒凤,不由我不抛弃对天主教的信仰。于是那女妖指给我看天际一大簇星云,说道这银河并非他物,不过是无量数的星球交配时喷涌的元精中溢出的一小滴。闻听此言,我便在亿万颗星辰的光辉照耀下,再次发狂似的搂紧那女妖,我只想骑着她跑啊跑啊,也好感受这亿万造物的本性。我在这场恩爱中用尽了全力,终于坍下来如一堆肉泥,同时听到耳边响起地狱里的狞笑。随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仆人们围在我身边。他们倒是有勇气与魔鬼斗争,朝我床上泼了满满一桶圣水,还向天主诚心祷告。

“尽管有人搭救,我还得与女妖苦苦搏斗。她的利爪揪住我的心,其痛无比。我的仆人和亲戚朋友已把我叫醒,我挣扎着想画个神圣的十字,可那女妖横陈在我的床上,站在我的床头,躺在我的床脚,无处不在,极力搅乱我的神思,忽儿咯咯笑,忽儿扮鬼脸,在我眼前搬演千种秘戏,煽起我的淫思邪念。

“多蒙大主教阁下垂怜,吩咐请来圣加蒂安的遗物。供奉圣物的神龛刚一碰到我的床榻,那女妖就逃遁而去,留下一股地狱里才有的硫黄火的臭味,直呛得众下人及亲戚朋友一整天嗓子发痛。此时天主的神圣光辉照亮了我的灵魂,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下罪孽,又与魔鬼搏斗一场,生命已濒危亡。于是我祈求天主格外施恩,容我苟延片刻以便为天主和教会增添荣耀。天主功德无量,仁慈无边,为基督徒得救曾让耶稣在十字架上殉难,自当垂鉴下情。作罢祷告,我就蒙受圣恩,有精神当众认罪,又恳求圣莫里斯教堂全体僧侣鼎力相助,救我出炼狱——我将入炼狱受尽折磨以赎此生的罪过。最后我声明,我曾发布公告由天主判决此案,令该妖魔赴汤蹈火以明心迹,此乃该妖魔的阴谋诡计。该女妖曾私下向我供认,届时她自有办法召来一名水火不伤的妖魔做其替身,便能逃脱大主教与教务会对她的审判。

“值此弥留之际,我将我的全部财产赠予圣莫里斯教堂教务会,以便在堂内设立、建造、装修一个以圣热罗姆与圣加蒂安命名的小礼拜堂。前者乃我的主保圣徒,后者是拯救我灵魂的恩人。”

该忏悔经当众宣读后,由约翰·德·拉海(约翰尼斯·德·哈加)呈交教会法庭审览。

本官约翰·德·拉海(约翰尼斯·德·哈加)业经圣莫里斯教堂教务会全体成员大会照章循例推选为首席听悔僧,并受命继续审理现羁押在教务会监狱中之女妖一案。本官兹下令重新调查此案,凡本主教区内知悉有关情况者,均得上堂作证。本官以全体僧侣及至高无上之教务会全会之名义宣布,前此对此案所作之审讯、盘问,决定一概无效,并声明因魔鬼曾插手其中,行其鬼蜮伎俩,特取消该妖魔请求举行之神圣裁判。

本判决着由衙役赴本主教区各处高吹喇叭广为通告,盖因上月曾在各处宣告之错误决定,据已故热罗姆·高乃依之忏悔,实系该妖魔指使而为。

凡我基督教徒皆应协助神圣教会,确保其令行禁止,是所为盼。

约翰·德·拉海

第四章 居住暖街的摩尔女子身手不凡,左腾右挪,好不容易才把她活活烤焦、烧死,遂使地狱大受损失

本件写定于一三六〇年五月,

与遗嘱有同等效力。

我亲爱的好儿子,等到你从容开读此文书之时,为父的早已在墓中安息,请你为我祷告,求你遵照此文书中的告诫立身处世。我写下此件乃是盼你治家有方,趋吉避凶,常保平安无事,因为我亲眼目睹人间竟有此旷古奇冤,至今思之犹心有余悸也。

为父年富力强之时不乏雄心壮志,立愿投身教会以期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因在我眼中人间之风光显赫无逾在教会膺任高职。志向既定,我便学习读书写字,历尽苦辛才取得充当僧侣的资格。想我既无靠山,又无人指点门径,乃钻营谋求圣马丁司铎团文书、誊录员、彩字描绘员之职务。基督教世界最尊贵最富有之人士咸为该司铎团成员,法国国王本人仅以普通司铎身份列名其间。故此我以为在彼处供职必有更多为贵人效力之机会,或可由此觅得主人,寻得靠山,仰赖恩主的提携正式为僧,当上神甫,戴上主教冠乃至登上大主教的宝座也未可知。我这念头必定过于狂妄,天主让我通过亲身经历明白此乃非分之想,该职位终由约翰·德·维尔多梅尔先生获得,此人日后晋升为红衣主教,我既落选,懊恼万分。在我自怨自艾之时,我常跟你提起的大教堂听悔僧热罗姆·高乃依老人家屡以好言宽慰。蒙他盛情照拂,荐举我为圣莫里斯教堂教务会与图尔大主教区录事,我的文笔有口皆碑,自能胜任此职。

就在我即将晋升司铎那一年,有名的暖街妖魔案闹得满城风雨。当年全法国家家户户议论此案,老一辈人每逢晚来无事,至今还常向晚辈后生述其始末。此案案情重大,有大量供词证词需要当堂记录,我的好主人乃委我以此重任,以为这是我一展抱负的良机,教务会为了酬报日后必能授我一显职高位。

热罗姆·高乃依大人此时年近八旬,为人通情达理,公正无私,他一开始就揣测此案或有隐情。因他本人对轻薄女子素无好感。毕生守身如玉,不近女色,才被选中审理此案。他先听取一应证词,后又提审那可怜的妮子,遂对案情了然于胸。该风流女子虽说违背教规,逃离修道院,但与魔鬼毫无瓜葛。只因她富可敌国,其冤家对头与其他人等皆起了觊觎之心。我姑隐彼等之名,以免招惹是非。当时人人以为她家里金银堆积如山,甚至有人说她只要心里高兴,就是把整个都兰省买下来也不难办到。良家女子个个对她心怀嫉恨。对她的造谣诬陷层出不穷,四处流传,都被当做《福音书》信以为真。

热罗姆·高乃依大人断定实无魔鬼附身之事,该女子无非天生情种,离不开男人罢了。他说服她不如进修道院度其余生。兼之有几位广有地产、骁勇善战的骑士告诉他,他们为搭救那女子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便私下劝她向一干原告提出接受神圣裁判的要求。同时她得把全部家私捐给教会,也好堵住那些恶意中伤的嘴巴。

她是上天谪落人间的奇花异葩。她的眼波一溜,见者无不患上相思病。她的过错在于心肠太软,温存体贴,禁不住追求便顺从了人家。这朵无比娇艳的鲜花本可免于在柴垛上活活烧死,殊不知真正的魔鬼化身神甫,插了一手。容我道其详情:

德高望重、智慧圆通、清净圣洁的热罗姆·高乃依大人有一死敌,名叫约翰·德·拉海。他打听到那遭难的妮子在牢房里受到的供奉如王后娘娘,就起了毒念,指控首席听悔僧有意包庇她。这恶神甫说他对她百般趋奉,因为她使他返老还童,重燃情欲,称心如意。他老人家看透约翰·德·拉海存心毁坏他的名声,夺取他的显职荣衔,可怜他受不了这诽谤,终于心碎而死。其实大主教阁下曾亲临监狱探视摩尔女子,见她养尊处优,逍遥自在,手脚并无锁链镣铐。原来她事先把一颗钻石藏在身上谁也想不到能搁东西的所在,用它买通了狱卒。也有人说该狱卒垂涎她的绝色,又说他出于爱慕之心,更因为他害怕她那些王孙公子情郎,遂设计助她越狱。

高乃依老人家已经奄奄一息。由于约翰·德·拉海施了手段。教务会便认为必须宣布首席听悔僧前此主持的审问以及他发布的告示一概无效。约翰·德·拉海当时不过是大教堂的区区一名副司铎,他说此事不难,只要那老好人临终前作公开忏悔就行了。于是圣莫里斯大教堂教务会成员,圣马丁司铎团的显贵,大修道院的头面人物,乃至大主教阁下以及教皇特使都来到病榻前,百般折磨,逼迫这垂死之人。要他为教会的利益而声明取消原判,无奈老人家就是不答应。这帮人耍尽手腕,终于安排好一个当众认罪场面,全城名流都赶来参加,那份认罪书引起的震惊和恐惧难以形容,主教区的各教堂把此事视作天降大祸,纷纷举行公开祈祷大会。老百姓心惊肉跳,只怕魔鬼从自家的壁炉烟囱里钻出来。

此事真相,实乃我的好主人热罗姆发着高烧,恍惚看见屋里出现几头母牛,稀里糊涂便认错悔过。待他清醒过来,可怜这圣徒从我嘴里听到自己中了奸计,不由伤心大哭,他是在我怀抱中咽气的,只有他的医生在一旁照料。老人家对这出闹剧痛心疾首,临终时对我们说他要去见天主,伏在他脚下求告,决不容许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畅行无阻。

那可怜的摩尔女子在他跟前痛哭流涕,知错认罪,曾使他好生感动。原来他在说服她主动请求神圣裁判之前,确曾让她忏悔平生,帮她清理孽障,救出还留在她体内的神明灵魂。据他对我们说,她那灵魂真是无价之宝。只要她苦修赎罪,功德圆满,那灵魂上天后装饰天主的神圣王冠也当之无愧。

我亲爱的儿子啊,我听到城里沸沸扬扬的议论和那苦命女子天真无邪的回答,便备悉此案的底细。我听从教务会的医师弗朗索瓦·德·盎热斯特的劝告,才推说有病,决心辞去在大圣莫里斯教堂和大主教区的差使,以免双手沾上这无辜者的鲜血,这鲜血正在喊叫诉说人间多行不义,直要喊到末日审判那一天。

看守摩尔女子的狱卒被革了职,由那职掌行刑的衙役的次子接替。那厮一上来就把她扔进地牢,蛮无人性地给她戴上重五十斤的手铐脚镣,还用木圈子夹住她的腰肢,监狱外面由市政府的弓箭手和大主教的卫队层层把守。那妮子受到百般拷打,骨头都碎了。她熬刑不过,便顺从约翰·德·拉海的意志,供认自己实受魔鬼驱使。当下就判了她火刑。要在圣埃吉纳围场活活烧死。明正典刑之前,她得穿一件浸透硫黄的衬衫跪在教堂大门口示众。她的财产统归教务会没收。

这道判决一公布,城里顿时大乱,一片刀光剑影。原来都兰省三位年轻骑士起誓为那可怜女子豁出性命,为救她出狱一切在所不计。成千上万穷苦无告者,出卖苦力者,老迈的士兵、军人、工匠以及其他在饥寒、病痛及各种困境中受过那女子周济的人簇拥这三位公子哥儿来到省城,然后又在城里贫民窟中募集所有得过她好处的人。在三位王孙公子的武装随从的保护之下,大队人马情绪激昂集结在圣路易山下,方圆二十法里之内的好事之徒也赶来帮腔起哄。大清早他们就直奔大主教府而来,团团围住监狱,齐声呐喊,要求把摩尔女子交出来;像煞是为了解恨非由他们处死她不可。其实此乃一计。他们知道她骑马本领如马夫般高强。早已备好一匹快马,但等救她出来便悄悄送她上马,奔向自由天地,却说那时天翻地覆,人如潮涌,只见主教府第与卢瓦尔河上的桥梁之间万头攒动,爬上房顶或攀在窗口阳台看热闹的还不计在内,总之啰唣声震天动地,隔着卢瓦尔河,在圣辛福里安教堂的另一端也听得真切。其中既有诚心诚意要惩治妖魔的基督徒,也有包围监狱旨在搭救这可怜女子的义士。这许多人口口声声要处死这女犯,其实他们若有幸亲睹其花容月貌,准会个个拜倒在地。他们相互冲撞推搡,挤得透不过气来,结果七名儿童,十一名妇女和八名市民被活活挤死踩死,碾成肉饼肉酱,再也认不出本来面目。总之民众一旦暴动,其声势之大犹如海怪利维坦[11]张口大吼,远在蒙蒂-莱-图尔也听得一清二楚,众人喊道:“处死那女妖!”“把妖魔交出来!”“嗨!我要她半爿身子!”“我要她的毛皮!”“她的脚归我了!”“她的鬃毛归你!”“脑袋归我!”“那妙处给我!”“那玩意儿是鲜红的?”“能看到吗?”“也要烤吗?”“处死她!处死她!”七嘴八舌,人各言其所欲,不过有个呐喊乃千万人齐声呼出“献给天主!处死女妖!”此声似虎啸狼嗥,听来震耳欲聋,丧魂夺魄,使屋子里看热闹的人辨不出其他喊叫。

大主教见这场暴风雨来势凶猛,想了个妙法平息事态。他摆开全副仪仗,口颂天主尊号步出教堂,总算保全了教务会衮衮诸公。那几位公子和一帮泼皮原来口口声声扬言要砸烂、焚毁修道院,杀死众位议事司铎。见到大主教这般作为,他们遂作鸟兽散,何况缺乏干粮,只得各自回家。事过后,都兰省各修道院院长、众位领主老爷和有钱的市民生怕次日会闹出打家劫舍的乱子,连夜开会商量对策,最后听从了教务会的意见,他们派出无数兵丁、弓箭手、骑兵和市民各处布防站岗,又杀了一批牧羊人、散兵游勇、无业游民,这些人都是听说图尔城里出了乱子,赶来浑水摸鱼的。

年高德劭的哈都因·德·玛耶老爷出面开导那几位一心要营救摩尔女子的年轻骑士,对他们晓之以理,问道,假如他们为了区区一个娘们儿不惜血洗火烧都兰省,就算他们得逞了,岂不成了自己召来的那帮坏蛋的首领?这些歹徒无恶不作,抢劫过敌人的城堡之后,也不会放过自己的首领的家业。可是这起叛乱初次冲击就没有成功,城里现在安然无恙。图尔的教会有国王做后盾,难道他们能斗得过教会?如此等等,说得头头是道。

年轻骑士们回答说,解决此事也不难,只要教务会趁着天黑悄悄放摩尔女子出狱,也就消除了肇祸的根源。

这请求可谓通情达理,可是教皇特使监察官大人答道,事关宗教大义,教会绝不让步。结果由那可怜的姑娘承当一切,因为双方达成协议,对此番暴乱教会不予追究。

教务会这下腾出手来,就能举办摩尔女子示众悔罪仪式。方圆十二法里之内的人都来观看。到那一天,女妖应先向天主认罪悔过,然后交付地方当局明正典刑,绑在柴堆上烧死。届时漫说平民百姓,就是修道院院长愿付一个金币,也休想在图尔城里找到下榻之所。所以前一夜就有许多人在城外搭帐篷过夜,或者铺开麦秸露宿,城里食物被抢购一空。好多人来时填满了肚子,回去时腹中空空如也,除了隔着老远望见半空中一点火影子,其余一无所见。宵小之徒倒是趁机大发利市。

可怜那俏妮子已折磨得半死不活,她的青丝变成白发。说实话她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挂不了几两肉,她的体重还不及她戴的锁链镣铐,若说她着实快活享受过,此刻付的代价可真不小,见到她从狱中押出来的人说,她一路上哭哭啼啼,呼天抢地,连对她最狠毒的人听了也会生恻隐之心。所以一俟押到教堂,她嘴里就被塞进一块木头,可怜她咬住这块木头如蜥蜴咬住一根木棍,因她全身瘫了似的,站不起来,掌刑的衙役就把她绑在一根木桩上。不料她突然长了一股力量,据说她挣断绳索,逃进教堂,拿出她当年干老本行的身手,身轻如燕贴着柱子往上爬,飞檐走壁,转瞬就登上高处的围廊,眼看她就要从屋顶上逃走,一名弩手瞄准她,一箭正中她的脚踝,可怜她脚被刺穿,脚骨断裂,鲜血直流,依旧不顾一切顺着教堂的屋顶飞奔,因为她实在害怕在柴堆上活活烧死。她终究在劫难逃,又被逮住,绳捆索绑扔进一辆囚车,载到柴垛边,这以后谁也没听见她叫喊。老百姓听到她在教堂里奔跑的传闻,更相信她当真魔鬼化身,有人甚至说她曾腾空飞翔。

官府的刽子手把她扔进点着的柴垛,她在火焰里蹦了两三下,惨不忍睹,然后跌进柴垛深处。那柴垛足足烧了一天一夜。

次日晚上,我到火刑场去看看这千娇百媚、甜蜜温柔、多情多义的姑娘还剩下些什么。我只找到一小截胃骨[12]。这烬余之物,还是湿漉漉的,有人说它还会如女人寻欢求爱那样颤动。

我亲爱的儿子,这以后约有十年,压在我心头的悲痛无穷无尽,无法形容。我无时无刻不想起这位受恶人摧残的天使和她那顾盼多情的眼波,总而言之,这天真无邪的姑娘的倩影日日夜夜在我眼前浮现,我忘不掉她光彩夺目的天生丽质。我经常跪在她受害遇难的教堂里,为她向上天祷告。这以后约翰·德·拉海升任首席听悔僧,我每次见到他都要打哆嗦。后来他长一身虱子,是被虱子活活咬死的,按察使死于麻风病,约翰·里布家遭了火灾,他老婆被烧死。总之,凡是在那次火刑中插了一手的,无不遭到报应。

这些事情,我亲爱的儿子,使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我把这些道理写下来,当做我家的立身处世之道代代相传。

我辞了教会的差使,娶了你母亲。她带给我无边的幸福,与我同甘共苦。我的财产、灵魂以及其他一切都与她共有。所以她赞成我订立家训如下:

一、为平安度日,须对教会人士敬而远之,不让他们跨进宅门。对所有凭其合法或不合法权势凌驾我们之上者,亦应如此。

二、节俭度日,自甘淡泊,切忌炫耀财富。留心不要引起别人的嫉妒,勿以任何方式伤害任何人,因为必须坚强如杀死它脚下草木的橡树,才能砸烂嫉妒者的脑袋。即便如此,人们也难逃嫉妒者的算计,因为人中橡树稀罕如凤毛麟角,何况图布歇家的人既然姓了图布歇,绝不能自命为人中橡树。

三、支出不要超过收入的四分之一,勿露财,善藏其资产,勿担任官职;如别人一样上教堂,逢人只说三分话。因为肚子里的心思属于你自己,一旦脱口而出,别人便能接过去如斗篷一样翻来覆去,歪曲你的本意。

四、永远保持图布歇家的身份,他们现在是,将来永远是呢绒绸布商。生下女儿应嫁给殷实的呢绒绸布商;男子应派到法国其他城镇去开呢绒绸布店,临行时切记这些深谋远虑的祖训。抚养子女就是为了他们能敬重呢绒绸布这一行业,除营此业不许有其他野心、幻想。“像图布歇那样当呢绒绸布商”就是他们的荣耀、族徽、名声、座右铭和生命。只要呢绒绸布店世代相传,图布歇家就能永葆其本色,无名无闻,如小虫子在大梁上落脚做窝,生息繁衍;个个平安度日,享其天年。

五、除了呢绒绸布商的本行,休管闲事,绝不与人争论宗教和国家大事。任凭朝廷、省政府、教会乃至天主趁着一时高兴忽儿左转,忽儿右转,作为图布歇家的人只顾守住自己的呢绒绸布要紧。如此行事,图布歇家就不会引人注目,抱着一个接一个出世的小图布歇过太平日子。不过要准时交付什一税和其他一切按法令必须缴纳的税款,因为不管是交给天主、国王、市政府或者教区,我们休想与之抗争。为来为去,为的是保全祖业,平安度日,花钱消灾,永远不欠别人一文钱,家有余粮,关起门来乐逍遥。

照此办理,无论国家、教会、领主老爷都抓不住图布歇家的把柄。万一他们伸手硬要,那就借给他们几个埃居,不过千万别抱跟他们再见面的希望——“他们”指的是借出去的钱。照此办理,一年到头人们都会喜欢图布歇家的人,嘲弄姓图布歇的人身份低贱、小里小气、木头木脑。由这班无知之徒乱说一气好了,总之姓图布歇的不会被抓去烧死、绞死,让国王、教会或其他人白得一大笔好处。精明的图布歇家人一声不响积攒金银,无人知晓他们躲在宅子里享清福。

我亲爱的儿子,你得遵照上述教导,一生一世不显山露水。让你全家人恪守家训,待你临终之时。你的继承人也要把这些箴言奉作图布歇家的《福音书》,继续身体力行。如此代代相传,直至天主再也用不着世上有图布歇这一姓的时候为止。

按,此信系搜抄王太子殿下之财务总管,维瑞兹领主老爷,弗朗索瓦·图布歇之住宅时所发现者。该贵人因参与王太子叛逆王上一案,由巴黎法院判处大辟之刑,并没收其全部财产。

现将该件作为秘史资料,附入图布歇大主教区审讯档案之内,交付都兰省总督保存。经手其事者,为本人彼埃尔·戈蒂耶,市政长官,咨询委员会主任。

作者辨读羊皮纸卷宗并译其古奥奇崛之行文为法文。事毕之后,赠送此宗文件之长者乃对作者说:根据某些人的说法。图尔的暖街得名于该处受阳光照射时间之长逾于他处。尽管有此一说,聪明人自能领会,暖街之“暖”,实起源于该女妖乃天生尤物,暖玉温香也。作者深表赞同。

本篇故事教导我们切勿过分追求肉身的享乐,应为灵魂得救而慎用此身。

* * *

[1] 这个姓意为“鼓唇摇舌”。

[2] 这个姓氏意为“扭胳膊”。

[3] 犹太人身份的标志。

[4] “酒瓶塞子”或“酒桶塞子”隐喻阳物,典出《巨人传》。

[5] 见《新约·马太福音》第8章第28—32节。

[6] 见《旧约·创世记》第41章第29—30节。

[7] 见《新约·路加福音》第4章第1—6节,耶稣在旷野四十天受魔鬼的百般试探,此为其一。

[8] 古罗马人称今北非一带为“毛里塔尼亚”。

[9] 意谓:“主啊,怜悯我们吧。”

[10] 即所谓“神圣裁判”。嫌疑犯将手伸进沸水或赤脚在炽红的铁条上行走,如安然无损,即证明其无罪。

[11] 《圣经》里的怪兽,见《旧约·约伯记》。

[12] 胃骨(OS Stomachal),据字面译出,其义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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