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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延辉《“咕噜”姻缘传》原文及赏析

发布时间:2023-01-07 08: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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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去吧,快到外边消消气就好了。小小夫妻的,离什么婚呀!”俨然是一副民事法庭庭长气派的公社秘书,笑嘻嘻地把一对年轻的农村夫妻推到了门外的长椅上。

走廊上一片沉闷。

然而,在这沉闷的空气里,循规蹈矩的太阳依旧地升到了天的正中是啊,在家里,这应该是歇晌吃饭的时候了,但现在……“咕噜!”先是丈夫的肚子里羞涩地提出了第一声抗议,继而妻子也发出了似乎稍为胆壮的另一声。于是,“咕噜”之声便就此肆无忌惮起来。听觉的能力是颇为巨大的,而回忆又常常使美好的岁月重现于眼前。据说有人否认农民具有“潜意识的流动”——亦即“意识流”,但当我们窥探一下这两颗即将分裂的心时,结论却是相反的:

夫(内心独白):“这‘咕噜’声好熟悉呀,是什么时候曾经有过的?”

妻(内心独白):“真烦人,怎么一听到这声儿就一下子想起那件事来。”

夫(内心独白):“噢,想起来了。那次我们俩一起掏粪池,太阳都偏西了,还没吃午饭。她,嘿嘿,‘咕噜’一声,还羞得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唉,到底是姑娘,脸皮薄呀……”

妻(内心独白):“那会儿,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个烧饼,塞给我一半。可他的肚子也……对了,就现在这个动静。”

读者原谅。到这里,我实在有些顾虑是否应该再讲下去。因为我发现,在目前小说或电影里的爱情,除了追,就是赶,跑饿了也不知道吃点饭。而我下面要讲的却是——

丈夫的口袋里似乎永远装着一个烧饼,这时的他,竟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掰成两份,冲着妻那堵示威般的背,一伸手:“给你一半。”

那“背”的脾气看来是大了一些,但就在又一次示威地扭动时,却正好露闪过褂子口袋,于是半块烧饼便落了进去。

“不管怎么说,到底还是夫妻呀!”妻子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唉,你脱下来的那身脏‘皮’都洗好,放在柜子里了。只是……还有一个扣子没钉上。”

“嗯……扣子倒还好说,就是,刚养起来的那帮鸡,除非你唤都不进窝。”

“呃,嗯,也许……也许你以后不会再甩脸子,摔盆、摔碗的了吧?”

“行行,可是你也别再馋电影上的夫妻了……”

“咳,嗯。”身后一声干咳,“庭长”气派未减的公社秘书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一百条第一百款规定……”

夫妻俩一齐低下了头。据他们后来回忆说,当时真有些生离死别的滋味呢。妻子在征得丈夫的同意下,还说了一句“像生死恋”。这都是后话。

“庭长”仍旧在宣读着:“现在,我宣布,你们可以回家吃饭去了。”

夫妻俩愣住了。但等看到“庭长”一脸的戏谑神情时,妻子羞得一扭脸冲到了院子里。丈夫刚要撒腿跑,又回转身朝秘书“嘿嘿”傻笑了一声,并鞠了一躬,才猛劲地追了上去。

公路上,妻子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扣到了笑不拢嘴的丈夫的头上。

选自《北京晚报》1982年3月2日

【赏析】

 年少气盛,不免轻率乃至荒唐。一旦拉开时空距离,回首反观,则又禁不住的喟叹与浅笑。

《“咕噜”姻缘传》正是这样一篇带着轻喜剧色彩的小说。

但它的特色与意义并不在此,事实上这里所贡献的内容,所描画的人事,其深刻与生动并未超出此前的同类作品。引起我们关注的是小说“支点”的选用,它对于全篇的意义及所呈现的启示令我们难以漠视。

“支点”,源出电影表演艺术,是演员为了活跃氛围,借以动作的道具,它对表演起“支撑点”的作用。将这一概念引入文学,除原本具有的道具作用以外,它的外延扩大了。作粗略的分析,它可以包括这样两方面:其一,是人物内心世界外化的凭借物;其二,指情节转换的契机与中介。

显而易见,由弱而强,几乎弥漫全篇的大俗之声“咕噜” 正是小说情节转换的契机与中介,人物传达纷繁意绪的初始动因,正是作品的一个重要支点。

不难设想,本篇的结局在作者是了然于胸的,困难在于如何由起始的沉闷导入结局的轻快。作者深知微型小说在篇幅上不可能提供更多更细致的铺垫的机会,情节的转换只有依凭契机与中介的发现,通过它来实现人物心底潜流的沟通。“于是,‘咕噜’之声便就此肆无忌惮起来。”

“支点”的运用,扣合了人物特定的内心情感流动。同时,为了强化这一“支点”在全篇中所应肩承的分量,作者借用人物视角,对“支点”作进一步加工,确定其特定的内涵。

“那次我们俩一起掏粪池,太阳都偏西了,还没吃午饭。她,嘿嘿,‘咕噜’一声,还羞得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唉,到底是姑娘,脸皮薄呀……”

“那会儿,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个烧饼,塞给我一半。可他的肚子也……对了,就现在这个动静。”

似乎是一问一答,似乎是纯然的对事实的回望。只是,它们的被忆及被提起,不正昭示了人物由激愤开始走向冷静?频频顾盼之际不正吐露着纤纤爱丝?“咕噜”之声作为人物宣泄“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繁心绪,传达难以言说的情感意念的特殊凭借,作为预示情节转换的重要契机,直接引致了人物间由内心独白转向直面对话(不留余地的怨骂实在是充满依恋的形式),自然而不是矫情成为情节演进过程的征象。我们终于能够接受这一事实: 人物前后的情感起伏所形成的巨大逆差确乎自然的流露,而非作者推搡使然。

“支点”在《“咕噜”姻缘传》一篇中不可或缺,离开它,也就失去了这一颇具特色的篇什,这一事实给我们以启示:“支点” 的选用是微型小说为独特的内容寻找最适宜它的艺术表现的必然结果。选取好“支点”,并对其内涵刻意加工,使之同时作为人物心路历程的显现与情节演进的契机和中介,则是达到这一必然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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