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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声《贞女》原文及赏析

发布时间:2023-01-06 16: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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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晚秋的傍午,天上飞着几片轻淡的薄云,白色的日光射在一条风扫净的长街上。几家门首站了许多的女人孩子,在那里咕咕哝哝的谈论。风送过一阵很凄楚的喇叭声音。

“看那边不是来了么?”一个人伸着脖子说。

迎头几对散乱不整的仪仗,接着一乘蓝呢轿子,轿里供的一座神主。后面又是一乘蓝轿,轿里坐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一身缟素衣裳,头上横罩一段青纱,两边垂到肩上。雪白的脸儿毫无血色,只有唇上一点淡红,木僵僵的坐着,眼球儿也不动,好像泥塑的女神一般。

“这就是张家的‘贞女’。”一个女人指着后面那乘轿子,对着一位老太婆说。

“听说定亲几个月,男的就死了。她还没看见这个男的甚么样呢!”

“唉! 这样好模好样年轻轻的女孩子,他的父母怎么舍得教……” 那个老太婆说着咳嗽起来了。

“妈,这是送殡的么?”一个小孩子仰着脸问他母亲。

“瞎说,人家是迎亲的。”他母亲回答他。

“新女婿在哪里?”那个小孩子又问道。

“前面那个轿里的神主不是么?”他母亲不耐烦地回答他。那个小孩子瞪着眼张着嘴又要说时,他母亲转了头合别人说话去了。他骨朵着小嘴,低下头,咕哝道:

“那是个木头牌位。”

轿子到了一家大门首,一对长袍短褂的男人,扶出神主,又是一对素衣的女人扶出新娘。神主在前,新娘在后,中间一段丈长的青纱系住了神主和她。凄切的细乐吹着,青毡毡上左面立着神主,右面立着新娘并肩拜过天地、宗祠,又登堂同拜舅姑。又是神主在前,新娘在后,中间一段青纱牵入洞房去了。

洞房的迎面放着一张供桌,桌上立着新郎的神主; 一盏明灭的灯头,吐出青微微的焰光,射在神主上面。窗前一架铜床,床上一幅素衾,两个素绣的鸳枕。夜深了,四面都无人声,新娘阿娇坐在神主旁边的椅子上,呆呆的两眼望着床上。窗外的西风透纱而入把个灯光吹的跳了两跳,一溜黑烟上冲,屋里现出一阵黑暗; 接着窗外的竹叶哗喇哗喇一阵响。

……

暮春的一日午后,新娘睡过午觉,顺步走到屋后的一个花园里。迎面的春风夹着花香吹来,肢体都觉松懈。柳絮遍地滚成球儿在脚下乱转。对对的蝴蝶儿从花间惊起,在面前翩翩飞过。她随手折了几枝柳条,坐在一块太湖石边,要想编个玩意儿。但是再也想不起来编甚么好。抬头看见面前的几丛芍药,花已谢了一半,那些未落的花瓣儿在花萼上翩翩舞动,也大有不禁风吹之势。两个麻雀儿在成堆的落花上偎了个窝,映着将落的晚日,伸着翅膊,竖起颈上的毛,对着嘴儿咕咕相唤。扑咚的一声,一对松鼠从树枝上掉了下来。两个麻雀吓的拍拉一声,扇起几片落花,便飞去了。一对松鼠也唧唧的叫着跑了。她定了定神,才晓得自己手中的柳条折断了一地。站起来整整衣服,懒洋洋的走回房中。觉着脸上一阵发烧,站在镜子前照一照,脸上一块红,一块白,两颊上的红晕如花红一般。退几步一身坐在椅子上,对着那座神主呆呆的看。

晨起,日光满窗了,还不见她出来。丫头几次送脸水,总是关住门,里边也没有动静。丫头疑了,从窗外望里偷着一看,吓的舌头矫成一块说不出话来,一直跑到李太太房中,瞪着眼半晌才说道:“小奶奶吊死了!”

【赏析】 

没有结婚而男子已死,却偏要女子嫁到男家去为其已死的夫婿守节,还美其名曰“贞女”。这实在是中国封建礼教统治下的一种怪诞现象。杨振声的《贞女》叙述了张家贞女从被迫嫁给死人到终于悬梁自尽的悲惨经历,揭露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

由于篇幅的限制,小说并未写出事件发生、发展的全部过程,而只是重点抓住两个部分,进行了比较细致的勾描刻画。

第一个部分写迎亲、婚礼、洞房。

作品一开始,就给这场闹剧投下了灰暗的阴影。晚秋的傍午、轻淡的薄云、白色的日光、风扫净的长街,完全是一种苍白的色调。等到幕一拉开,散乱不整的仪仗,凄楚哀婉的乐调,满身缟素的新娘,哪有半点热闹喜庆的味道,倒恰似那孩子脱口所说的宛如“送殡”。婚礼仪式,则更是凄切悲惨,仿佛举行祭奠之礼。新婚之夜,青灯明灭,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新娘空房独守,倍感孤清,与其说是洞房花烛,莫若说是吊唁守灵。

这里,作者未作任何评价,只是用冷峻的笔调,客观地、详细地描写了迎娶贞女成婚的场面,自然地通过旁观者的对答,对事件的始末由来略作交待,从而述说了新娘的不幸遭遇,间接地表现出她那颗孤寂凄凉的心,为其后面的死埋下伏笔。

第二个部分写新娘春游花园,顾影自痛,愤而绝世。

如果说,前面对新娘是间接描写,这里就是直接表现了。当然,作者仍然是很冷静地叙述着。暖风和煦,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使人心醉。而其中活动着的,又是两个麻雀,双双蝴蝶,对对松鼠。凡此种种,无不映入新娘眼帘,引起无限遐思。在这美好的大自然的反映之下。新娘对镜独照,思绪茫然,终于告别人世,愤而投环了。

一个活生生的少女,一个美好的生命,就这样被封建礼教无声地杀害了。她无力挣扎,无处倾诉自己的苦衷,甚至不如飞翔的禽鸟,爬行的走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在这里,人性被压抑了,被窒息了。人不再是人,而只是一种招牌,一种象征,一具灵位。张家贞女没有大声地呼喊,也没有什么暴烈的行动,她无声地来,又默默地去了,但是,她的死,是对那个吃人的社会,对那个愚昧落后的礼教,对那些中毒甚深的封建家长们提出的最最强烈的抗议。

新娘阿娇,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形象。她的悲剧,令人同情,催人泪下。作者在刻画这个形象时,很少从正面落笔,往往注重侧面的烘托,以展示其痛苦的内心与惨切的情思。小说自始至终,新娘未吐一言,但我们又处处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迎亲的场面,略知其痛苦的由来;婚礼的举行,始见她任人宰割的境地; 新婚之夜的洞房,可测她更加痛苦的将来。是的,新娘一声未吱,但我们随处可以听到她灵魂的哭泣。作品的后一部分,作者更有意识地用对比的手法,将周围的环境渲染得是那么的美好。于是,禽兽的成双更将新娘的孤独衬托出来。也许,她的物质生活非但不贫乏,反而比较丰富,但唯其如此,更映照出她精神的失落。作者很巧妙地用一面镜子,照出新娘双颊上红白不定的神色,更照出她倒海翻江的内心。种种孤寂,种种苦痛,种种情思,种种渴求,尽在这一照之中了。

新娘阿娇去了。她带走了自己的一颗破碎流血的心,却留给人们无尽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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