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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伯伦《折断的翅膀》梗概+原文摘选+读后感

发布时间:2023-05-20 12:5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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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提要】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了父亲的故交富翁法里斯·克拉玛,并通过他与其女儿萨勒玛相识、相知、相。可就在“我们”突破心理防线、互吐意之后,却传来了大主教指使自己的侄子娶萨勒玛的消息。“我”和萨勒玛最终不得不向命运低头,被强权拆散,萨勒玛含怨出嫁。萨勒玛的婚后生活是不幸的,不平等的夫妻关系、丈夫的冷漠态度和对心人的相思使她频繁地与“我”私会,可是这也无法释放“我们”受钳制的情,无法拯救萨勒玛如同折断翅膀的小鸟一样不自由的命运,最终“我”只有与萨勒玛痛别。最后,在丧子之痛的打击下,萨勒玛绝望地离开了人世。

【作品选录】

法里斯·克拉玛是个富翁,他唯一的遗产继承人是女儿萨勒玛,大主教选择她作自己侄子的配偶,不是因为她容貌秀丽、神高尚,而是因为她是富家女,她的万贯家财能保障曼苏尔贝克的前程,她广泛的社会关系将帮助他在达官显贵中间赢得高人一等的地位。

东方的宗教领袖们并不满足于他们自身获得的荣誉和权力,他们还竭力使自己的子嗣出人头地,成为奴役人民、榨取人民资财的人上人。国王驾崩以后,他的荣誉才由长子继承,而宗教首领的荣誉,则当他还在世时便像传染病一样传给了他的兄弟和子侄。就这样,基督教的大主教、伊斯兰教的教长、婆罗门教的祭司,都像海中的巨蟒,伸出无数爪子攫取猎物,张开许多大嘴,吸它们的鲜血。

当大主教保罗向萨勒玛的父亲提议联姻时,老人的回答只能是深沉的沉默和两行老泪。女儿即便是嫁到邻家或进入王宫,有哪一位父亲会不难受呢?当自然规律要一个男人跟他从小逗弄、培养成人后又相依为命的女儿分开时,他的心怎会不痛苦地战栗呢?父母嫁女时的悲伤跟为子娶妇时的欢乐一样强烈,因为后者给家庭增添了一个新人,而前者却夺走了家里原有的一个亲密成员。老人被迫答应了大主教的请求,强抑制住心的不满,屈从了大主教的意旨。他见过大主教的侄儿,也听人们谈到过他,知道他粗暴、贪婪和品德低劣。可是在叙利亚,有哪个基督教徒在反抗大主教后仍能忝在教徒之列?在东方,有谁违逆了宗教领袖还能被人们视作高尚者?眼珠与利箭相争,能不被射穿?手臂与刀剑拼搏,能不被斩断?即便是老人敢于违逆大主教保罗的意旨,反抗他的野心,可女儿是否就能不受猜疑和暗算?她的名字是否还能在恶言中伤下保持清白?按狐狸的法律,高悬的葡萄还不都是酸的!

于是,萨勒玛·克拉玛受到了命运的摆布,成为不幸的东方妇女行列中一名卑微的女奴。就这样,那个高尚的灵魂刚刚展开洁白的情翅膀,第一次在月溶溶、花香飘溢的空中飞翔的时候,便落入了罗网。

一个星期过去了。黄昏时,萨勒玛的与我作伴,在我耳旁吟唱着幸福的歌;黎明时,她的将我唤醒,向我展示生活的意义和宇宙的奥秘。神圣的不会猜忌,因为它是知足的;也不会扰肉体,因为它藏于灵魂深处。它是一种使心灵得到满足的强烈情,是使心灵变得充实的极度饥饿,是自然产生而不是硬勾起思慕的情感。它迷人心窍,使我一眼望去,大地成了乐土,岁月成了美梦。清晨,我走在田野里,从大自然的苏醒中看到了永恒的象征;我坐在海边,从海里听到了不朽的乐曲;我漫步街头,从行人的脸上和劳动者的动作中发现了生活的美好和建设的欢乐。

那些日子像影子似的隐没,像雾一样地消散了,留给我的,只有痛苦的回忆。我那见过大好春光、田园苏醒的眼睛,现在看到的只是愤怒的风暴和绝望的严冬。我那听过海歌唱的耳朵,现在听见的只是心的呻吟和从深渊里传来的哀号。我那颗景仰过人类劳动、光荣建设的心,现在感受到的只是贫苦和卑贱者的不幸。相的日子是多么甜蜜,情的梦乡是多么美好,悲伤的夜晚又是多么痛苦、可怕!

我的心沉浸在感情的玉液琼浆中的那个周末的傍晚,我到萨勒玛·克拉玛家——那座用美构筑、被供奉、让心灵在里面虔诚地祈祷的神殿——去。当我来到那里,走进宁静的花园时,我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吸引我,要拉着我远离这个世界,在慢慢地让我走近另一个没有拼搏、争斗的神奇天地。如同一位受到天启、被引往幻境的苏非派教徒,我情不自禁地穿过那枝繁叶茂的大树和簇拥着的花卉,来到屋子门口。我回头一看,只见萨勒玛坐在素馨花树荫下那张椅子上,在由神灵择定的一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正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开始了幸福和苦难的旅程。我默默地走近她。她呢,却纹丝不动,一言不发,仿佛在这之前就已知道我会来临。我在她身边坐下,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好一阵子,才深深地长叹了一声,然后又恢复到原先的神情,眺望起远方的晚霞来。黑夜的先锋正在那里和白昼的后卫嬉戏。那神秘的岑寂,把我与萨勒玛都引入了愁云惨雾之中,这样过了一阵后,萨勒玛转过脸来对着我,用那双颤抖着的、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她的声音就像一个饿得说不出话来的人在呻吟:

“看着我的脸,我的朋友,好好地看看我,细细地端详我的脸,从我的脸上你会找到你想让我用言语告诉你的事情……看着我的脸,亲的……好好地看一看,我的兄弟。”

我注视着她的脸庞,久久地注视着。我看到: 那双几天前还像嘴唇一样荡漾着笑意、像黑鸟一样扑扇着翅膀的眼睛,已经凹陷、呆滞,眼圈周围罩着痛苦的黑晕;昨天还像在光的亲吻下欢乐的白百合花蕊一样的皮肤,已经发黄,显得憔悴,蒙上了绝望的面纱;那两片曾像流出蜜汁的菊花一样的嘴唇,已经干枯,成了秋天残留枝头的两朵战栗的玫瑰;那曾经如象牙柱一般笔挺的玉颈,已经向前倾斜,似乎承受不了头脑里的负担。

我在萨勒玛的脸上,逐一辨认出了这些令人痛心的变化,但是在我的眼里,这些变化只不过是薄云遮住了月亮,使得月亮更美、也更庄重罢了。心的秘密无论多么令人痛苦、难受,但通过表情流露出来的时候,脸容就会更加妩媚、清秀。那些默不作声、不露出心隐情和秘密的面孔,尽管线条匀称,五官端正,也不会是美丽的。酒杯唯其玲珑剔透、能映出醇酒的彩,才能吸引我们的嘴唇去啜饮。今天黄昏时分的萨勒玛·克拉玛,就像一只盛满了神圣的、把生活的苦汁与心灵的甜美均匀地掺合在一起的醇酒的杯子。她并不知道自己代表了东方妇女的生活: 一走出可的父亲的家园,就被粗暴的丈夫套上了枷锁;刚离开慈母的怀抱,就得在狠心婆母的奴役下苟且偷生。

我望着萨勒玛的脸,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我默不作声,沉思着,我跟她一样,感到很痛苦,我甚至觉得,时光已静止不动,世界被遮没了、消失了,除了一双大大的、凝视着我心深处的慧眼,我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握在我手中的一只冰凉、颤抖的小手,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还未从这迷离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便听到萨勒玛安详地说:

“来吧,朋友,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来试着展望一下未来,未来的恐怖和险恶还没有降临到我们头上呢。爸爸到那个将成为我终身伴侣的男人家去了。上天选中作我父亲的人去跟大地择定主宰我往后日子的人见面了。这会儿,伴我度过青年时代的老人正在市中心跟将陪我度过残生的年轻人会晤。今晚,父亲要同我的未婚夫商定结婚的日子,他们无论定得多远,总还是很近的。这是多么奇怪的时刻,它的影响何等巨大!在上星期,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在这素馨花丛中,情第一次拥抱了我的灵魂,而与此同时,命运却在保罗·加利卜大主教的家里写下了我未来故事的开头。这会儿,我父亲和我的未婚夫正坐在一起,编结婚礼用的花冠,而我则看见你坐在我身边,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心潮围着我澎湃起伏,恰像一只干渴的鸟儿,扑扇着双翼,在一泓被可怕的饿蛇盘踞着的清泉上空盘旋。今夜是多么重要,它的奥秘是多么深邃啊!”

绝望放出了黑的鬼魅,卡住了我们情的脖子,要将这情掐死在襁褓中。我回答她说:

“这只鸟儿会在那泓清泉上空不停地盘旋,最后不是渴得疲力竭,坠地死去,便是被可怕的毒蛇攫获,撕成碎片,吞食殆尽。”

她很激动,说话的声音像银质的琴弦在战栗:

“不不,我的朋友,要让这只鸟儿活下去,让这只夜莺从早到晚歌唱吧,唱到春天逝去,唱到世界灭亡,唱到岁月终止。不要让它成为哑巴,因为它的歌声能使我复生;不要叫它收起翅膀,因为它展翅飞翔的声响,能驱散我心头的愁云。”

我叹息着,低声说:

“萨勒玛,鸟儿会死于干渴,也会死于担忧的。”

她抖索着双唇,说得又快又急:

神上的追求比物质上的满足更重要,心的担忧比肉体的宁静更可……但是,亲的,你好好听我说,我现在正站在一种新的生活的门口,我对它一无所知,就像一个盲人,因为怕摔倒,便用手着墙壁。父亲太有钱了,我沦落到了奴隶市场,成了一个女奴,被一个男人买去了。我不这个男人,因为我不认识他。你知道,情与生疏是无缘的。可是,我将学会去他,服从他,伺候他,使他快活。我将向他奉献一个弱女子对一个强壮的男子所能奉献的一切。而你,风华正茂,生活在你面前,展现出一条宽广的,铺满鲜花、芳草的大道。你将怀着一颗火炬般熊熊燃烧的心,投身世界的怀抱。你将自由地思考、讲话、行事。你将在生活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你是个男子汉,是生活的主人;你父亲很穷,所以你不会成为奴隶,不会由于他的那点家产而被赶入买卖姑的奴隶市场。你将跟一位你中意的姑结合,她在住进你家里之前,会先占据你的心房,在跟你朝夕相处之前,就会追随你的思想。”

她停了一下,借以缓过气来,接着,又用不断被哽的声音说:

“可是,难道生活的道路从此就将我们分开,你去追求男子汉的荣誉,我去尽自己的妇道了吗?难道美梦就这样幻灭,甜蜜的现实就这样消散了吗?难道噪声就这样淹没了鸟儿啁啾,大风就这样把玫瑰花瓣吹落,脚儿就这样踏碎酒杯吗?难道我们伫立在月光下的那个夜晚竟是假的?我们的灵魂在素馨花丛中的那次相会是骗人的?我们乘风飞向星辰,到头来却因翅膀发软而坠落深渊吗?难道情是在睡梦中突然降临到我们身上,醒来后却气忿地要惩罚我们?是我们的呼吸激怒了夜间的清风,使它变成狂风要撕裂我们,把我们像尘埃一样卷入深谷?我们没有违反告诫,也没有偷尝禁果,为什么要把我们逐出乐园?我们不曾玩弄诡计,也不曾反叛,为什么要把我们打入地狱?不,不,一千个不!我们相聚的那几分钟比几个世纪更重要,照亮我们心灵的光芒比黑暗更有力,如果这海上的狂风要吹散我们,那么,那平静的岸边的波会让我们聚合;如果这种生活要处死我们,那么,死亡会使我们复生。

“女人的心,是不会随时光而改变,随季节而更换的。女人的心,会长期挣扎,但不会死亡。女人的心,像旷野,人们把它当作厮杀搏斗的战场,拔起它的大树,烧毁它的宝藏,用血玷污它的岩石,在它的地上栽入头颅、骸,但是,它仍然是那样平稳、宁静、安详,春华而秋实,亘古不变……现在,命运已定,我们怎么办呢?告诉我,我们怎么办?我们怎样分手,何时再见?我们把情当作夜晚来临、清晨远去的远方来客?把心灵的这次风暴当作睡时出现、醒后消失的一个梦?把这个星期当作瞬间即醒的一醉?抬起你的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亲的,张开你的嘴,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说吧,告诉我,跟我谈谈,当风暴把我们往日的小船弄沉后,你还会记得我吗?夜阑人静,你还会听到我的翅膀的扑扇声吗?你还感觉得到我的气息在一阵阵吹向你的面颊和脖子吗?你还会倾听我痛苦的高声叹息和哽咽着的低微呻吟吗?你还会看见我的身影随同黑暗的影而来临,随着晨雾的消散而淡去吗?说吧,亲的,告诉我,在你已成为我眼中的光明、我耳边的乐曲、我灵魂的翅膀后,你将怎样对待我?将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我心灵的底蕴已全部映现在我的眼中,我回答她:

“我将属于你所有,萨勒玛,将成为你所希冀的人。”

她说:

“我希望你我,我希望你我直至我生命的末日。我希望你我,就像诗人他忧伤的思绪。我希望你记得我,就像出门人记得起平静的水塘,他在塘边饮水之前,曾在水面照过自己的面容。我希望你记得我,就像母亲记得在她腹中未见光明便已死去的婴儿。我希望你会想到我,就像仁慈的君主想到他颁布赦令前便已死去的囚徒。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兄长、朋友和同伴。我希望你常来看望我孤独的父亲,在他寂寞的时候给他以慰藉,因为我不久就要离开他,与他如同陌路人了。”

我回答说:

“我将做到这一切,萨勒玛。我将使我的灵魂依附你的灵魂,在我的心房存放你的美丽,把我的膛当作埋葬你悲哀的坟墓。我会你的,萨勒玛,像田野春天;我将因为你而生活下去,像鲜花靠着太的热维持着生命。我将吟哦你的芳名,像山谷回荡着村庄教堂顶上的钟发出的清脆声响。我将倾听你心灵的诉说,像海岸倾听涛的陈述。我会记得你的,萨勒玛,像飘落天涯的孤独游子记得他可的故乡,饥肠辘辘的穷汉记得摆满佳肴的餐桌,被废黜的国王记得他荣耀煊赫的岁月,垂头丧气的俘虏记得自由安宁的时光。我会想着你的,像农夫想着打谷场上的麦垛和谷物,品行端正的牧人想着绿油油的草地和甘洌的泉源。”

我说话的时候,萨勒玛望着深沉的夜,不时发出叹息,她的心跳时疾时徐,像海潮时涨时落。她接着说:

“到明天,事实将变成幻影,醒着就像在做梦。一个充满期望的人会满足于拥抱幻影,一个干渴的人能畅饮梦中的溪水吗?”

我回答说:

“明天,命运就要把你带进一个充满安逸、宁馨气氛的家庭的怀抱,把我引向奋斗、厮杀的世界。你要到一个男人家里去了,用你的美貌和纯洁的心灵使他幸福;我却要投入渺茫的岁月,受着忧愁的折磨和影的恐吓。你走向生活,我去进行搏斗。你迎来温柔、亲昵,我忍受寂寞、孤独。我将在死神影笼罩下的山谷里竖情的雕像,稽首膜拜。我要把神当作夜间聊天的对象,听她歌唱;把她当作美酒,一饮而尽;把她当作衣裳,穿在身上。黎明,神将我从酣睡中唤醒,把我带到海角天涯。正午,她把我领到树荫下,让我跟躲避灼光的鸟儿一起栖息。黄昏,她让我对着夕,聆听告别光明的歌曲,观赏宁静的幻影在空中悠游。夜晚,她拥抱着我,让我在恋人和诗人的灵魂居住的天国仙境里翱翔。春天,我与神并肩出外踏青,在丘陵山麓间哼着歌曲,追寻着用紫罗兰和菊花勾画而成的生活的踪迹,把水仙花和百合花当作杯盏,啜饮那剩下的甘霖。夏天,我和神躺在一起,头枕着稻草垛,把芳草当作褥垫,蓝天当作被盖,伴随明月、星一起通宵不眠。秋天,我和神结伴去果园,一起坐在榨油作坊旁,看着树木脱下金的盛装,眺望鸟向海岸迁徙。冬天,我和神偎依在火炉边,朗读古代的传奇,讲述人间的沧桑。在青年时代,神是我的教师;在中年时代,神是我的助手;到垂暮之年,神是我的慰藉。神将一直陪伴着我,萨勒玛,一直到生命终结、死亡来临,一直到上帝之手把你我结合在一起。”

这些话从我心灵深处涌出,说得又响又急,仿佛是火炬,愈烧愈旺,火星飞溅,然后渐渐暗淡,熄灭在这花园的角落里。萨勒玛听着,泪如泉涌,她的眼睛像是嘴唇,她用泪水来回答我的话语。

没有收到神馈赠的翅膀的人,是无法飞向云天,一睹那神奇世界的。在这个欢乐使人悲伤、悲伤又使人欢乐的时刻,我的灵魂和萨勒玛的灵魂正在那世界里遨游。没有追随过神的人,是无缘听到神说话的。这个故事不是为他们写的,即使他们能懂得这薄薄的几张纸上的容,也不可能看见在字里行间流动着的幻象和身影,笔墨无法让它们穿上衣裳,纸张也无法为它们提供住所。然而,有谁会没有喝过一杯情的美酒?有哪颗心没有在那座以心之底蕴铺地,以奥秘、梦境和情思砌顶的辉煌的神殿前虔敬地伫立过?有哪朵花的花瓣上不曾沾过晨露?有哪条迷途的小溪最终不奔向大海?

这时,萨勒玛抬起头来,对着繁星闪烁的天空,向前伸出双手。她睁大眼睛,双唇颤抖,憔悴的脸上流露出受屈女子心中的全部哀怨、绝望和痛苦。她喊道:

“主啊,我这个女人做了什么事,竟要让你降怒于我呢?我犯了什么过失,你竟要愤懑地将我追赶,直到天荒地老?难道我犯有弥天大罪?主啊,你强大有力,而我则是弱者,你为什么要我死于痛苦?你是伟大的,我匍匐在你的宝座前,你为什么要用双脚将我踩死?你是狂风,我像你面前的灰尘,你为什么要把我卷入冰雪?你威力无穷,我凄惨不幸,你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你明察秋毫,无所不知,我彷徨盲目,你为什么要将我摧残?你使我生来怀有情,为什么又用情使我毁灭?你右手将我举起,左手却把我推向深渊,我不知道,你何时将我举起,又如何将我推落?你往我的嘴里吹送生命的微风,又在我心里播下死亡的种子。你让我在幸福的道路上漫步,却又派出苦难骑士来追捕我。你在我的喉头放送欢乐的歌,然后用悲哀封住我的嘴,用忧愁拴住我的舌。你用无形的手指,把欢乐跟我的凄苦糅合在一起;用有形的手指,在我欢乐的周围画上了痛苦的光晕。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暗暗地让我感到安宁、平静,可是却在睡榻四周布满了恐怖和艰辛。凭着你的意志,我情窦初开,而绵绵情意又造成了我的弱点和过失。根据你的愿望,我窥见了你的创造物的美好;也根据你的愿望,我对这美好的热变成了致命的饥饿。按照你的法规,我的灵魂和一个姣美的躯体结合了;也按照你的法规,我的躯体成了软弱、羞辱的伴侣。你用死亡之杯向我浇灌生命,又用生命之杯向我浇灌死亡。你用泪水将我净化,又用泪水将我溶解。你用变成男子的面包给我充饥,又把我的情意填满他的掌心。主啊,你用打开了我的双眼,却又用使我失明。你亲吻我,又用强壮的手打我的耳光。你在我心田栽下了一朵白玫瑰,又在玫瑰周围插满荆棘和蒺藜。现在,你把我跟一个我倾心慕的青年的灵魂连在一起,又让我去委身一个我素不相识的男人。你还禁锢了我的年华。啊,帮助我吧,让我在这生死搏斗中成为强者;拯救我吧,让我永远忠诚、纯洁,直到死亡。主啊,让你的意旨、你的名字万世都受到人们的祝福吧!”

萨勒玛沉默了,她的表情仍在说话。接着,她垂下头,双臂松弛,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她已失去了活力,看上去就像一根被暴风雨吹折的树枝,被抛在低洼处,任其干枯,消失在岁月的脚下。我用发烫的手抓起她冰凉的手,用我的眼和嘴吻她的手指。我试图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却发现我自己更需要安慰和怜悯。我沉默、迷惘,细细地琢磨起来,我觉得自己感慨万端,听见了心的呻吟,由衷地为自己担忧。

在这一夜余下的时光里,我们俩都没有说话。人们创巨痛深,就会沉闷无语。我们木然地一声不吭,像被地震埋进土里的一对大理石柱。我们谁也不愿听见对方说话,因为我们的心弦已很脆弱,不用说话光一声叹息也会使它绷断。

夜深了。寂静中,恐惧在增长。一轮残缺不全的月亮从萨尼鲁山后升起,它在星中间,像一张灰白的死人脸埋在床上的黑枕头里,床四周闪烁着昏暗的烛光。黎巴嫩山像一位老人,岁月压弯了他的腰,悲哀使他的身子佝偻,他的眼中没有睡意,正陪伴着黑夜,期待着黎明,如同一位被废黜的国王,在王宫的断壁残垣间,坐在他宝座的灰烬上。山岳、草木、河流,都随着境况和时光的更替而变换着形貌,好比一个人的容颜会随着思想和感情的变化而变化。白天高高立的白杨,像秀丽妩媚的新,微风吹拂着她的衣衫;到了夜晚,它就像一根烟柱,升入无垠的空中。正午巍然屹立的巨石,像个藐视天灾人祸的勇士;到了夜间,却成了一位大地作床天当被的穷汉。我们清晨看到的小溪,波光粼粼,宛如银白蜜,我们听它唱着永恒的歌曲;到了傍晚,它在我们眼里变成了一条从山谷肋间流出的泪河,我们听见它像丧子的妇人似的痛哭流涕。一个星期前,黎巴嫩山显得壮丽雄伟,那时皓月当空,人心舒畅;而在今晚,它也似乎感到伤心,萎而寂寞地面对着在天边徘徊的光泽朦胧的残月和我这颗在病恹恹地跳动着的心。

我和萨勒玛起身来告别了。我们中间,横亘着情和绝望这两个巨大的黑影,情在我们头上展开双翼,失望用利爪掐住我们的脖子;情在惊惶地哭泣,失望在讥讽地狞笑。我握住萨勒玛的手,把它放在我的唇边,为自己祈福。她靠近我,在我头发的分缝处吻了一下,然后,往后退去,身子倒在那张木头椅子上。她闭着眼睛,缓缓地低声说:

“主啊,怜悯吧,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变得坚强吧。”

我离开了萨勒玛,走出了花园,觉得有一层厚厚的帷幔,罩住了我的感官,就像雾气蒙住了湖面。我踽踽独行,路边的树影在我眼前晃动,仿佛是一从地缝中钻出来恫吓我的鬼魅。微弱的月光在枝头战栗,像由苍穹间飘游的灵插上羽的一枝枝细细的利箭,射向我的膛。我的周围是一片深沉的岑寂,幽冥之中像有许多双又黑又重的手掌按在我的身上。

世上的一切,生活的全部意义,心灵的所有奥秘,都变得丑陋、可怕、吓人。让我看到世界的美好和生灵的欢娱的神之光,已变成了一烈火,火焰烧着我的脏,烟雾笼罩着我的心房。万物的音响汇集而成的歌,是天国的颂歌,此刻,它变成了比狮吼更令人心悸、比从深渊传来的惨叫更深沉的噪音。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倒在床上,像一只被猎人击中的鸟儿,坠落在栅栏中间,心口上还插着箭。我的理智在可怕的清醒和扰人的睡意之间挣扎,我的灵魂只是重复着萨勒玛的话:“主啊,怜悯吧,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变得坚强吧。”

(郭黎译)

注释:

苏非派: 产生于公元9世纪的伊斯兰教教派,又称“神秘派”,提倡禁欲主义。

【赏析】

《折断的翅膀》由《前言》、《无声的忧愁》、《命运之手》、《在神殿门口》、《白炽的火苗》、《暴风雨》、《火的湖》、《在死亡的宝座前》、《在阿什塔露特和耶稣之间》、《献身》、《救星》十一章组成,叙述了两个年轻男女相识、相、被拆散、私会、痛别的全过程,并以女主人公的离开人世为契机使小说归附于死亡的宁静。这里节选的是第七章《火的湖》的一部分,本章为小说的高潮部分,情节相对完整,结构承上启下,语言隽永有力,思想鲜明集中,又有道破题旨的特殊意义。

在这一章中,从未在小说中正面出场的保罗大主教,作为东方宗教领袖的代表,在黑暗中伸出他象征残酷体制和封建暴权的魔爪,成为永远潜伏在主人公命运背后钳制着他们翅膀的巨大的邪恶力量;在这一章中,萨勒玛老父亲的悲苦无助和孱弱无力使人又怜又恨,可是又欲恨不能,正如同被狂风卷落的秋叶无法怨恨老树不能给它更长久的保护;在这一章中,萨勒玛作为与美的化身,既令人赞叹地表现出东方女的坚强柔韧,也令人扼腕地同时表现出东方女的逆来顺受,面对她对苦难地担当,读者只能双手呈上浸满泪水的花环;在这一章中,“我”还是像一开始一样由萨勒玛控制着情的节奏,“我”无力解救萨勒玛,甚至无力安抚她、送她步入地狱,“我”作为作者的直接代言人,仅仅是用自己对东方女苦难的理解表达了自己充满愧疚的敬意。

正如本章小标题所指的那样,在巨大的压迫面前,主人公“我”的情感、理智全然混乱了,“我”身心痛苦,如遭火焚。这一章用语言的热度烘烤出主人公情感的炽烈,在火湖中,他们无处遁逃,小说也由此达到了高潮。被迫出嫁的萨勒玛就如同被无情的猎人所发出的命运的箭射中的小鸟,从自由的天空中跌落,地面上矗立着为她准备好了的牢笼。而她痴心的人在空中痛苦地盘旋,被失去人的死亡一样的沉寂威胁着,最终也失去了翅膀。“主啊,怜悯吧,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变得坚强吧。”——萨勒玛口中吐出的这句话在小说中被反复吟唱,这是失去翅膀、被逐出天堂之后的两个人在俗世生存下去的最后支撑,这是渺小无力的信徒们在苦难面前唯一的期盼。这个“折断的翅膀”的比喻在本章中终于显示出了自己的全部真义。

纪伯伦用词不苛求华美、生僻,但讲究对仗、音调铿锵。他是在本质上作为一位诗人,而不仅仅像有些人那样仅在形式上作为一个诗人存在的。他被称作“纪伯伦风格”的散文诗的独特文体,在这一章中突出地体现了出来,阅读时,读者不必绞尽脑汁去对付类似于一些现代派诗歌的过于个化的比喻和刻意陌生化的言语,只需投身于纪伯伦式的节奏中,由叙事、抒情、议论三合一的韵律裹挟着前进,就会拥有连贯而且深入的阅读体验。

纪伯伦的艺术风格独树一帜。在他的作品中,理思考的严肃与冷峻和咏叹调式的漫与抒情并不像冰与火一样不能相容,而是在他的诗情、画意和音乐中时而爆发为滚炽的浆液,以水的形态和火的热力前行,时而又冷凝成固态的山岩,以石的硬度存在。他善于在平易中发掘隽永,在美妙的比喻中启示深刻的哲理,其文其思有如天籁自鸣。作者在这一章集中展现了他想象力的丰富,他的比喻如此之多,而且如此有力。他的比喻形成排比的阵势,情感借助比喻的瀑布一泻而下,异常壮观。他的比喻使无法名状的痛苦通过各种形象显现出来,使思念和有了时间的深度和空间上的广度,使万物都有了灵甚至宗教

这一章中的几段景物描写也是纪伯伦写作风格的鲜明表现,与其说他描写的是外在的景物,不如说他忠诚于自己在的风景。他对黎巴嫩景的描写与前一章《暴风雨》相比,明显让人感到郁、荒凉、悲苦。这种人和自然的高度和谐,这种对外在风景的高度拟人化、情绪化、神化,不仅透露出主人公与自然鸣的需要,而且也表现出作者对黎巴嫩国土的强烈眷恋和归属感。

和纪伯伦其他的小说一样,《折断的翅膀》并不在情节上故弄玄虚,也不靠人物的众多取胜,它拒绝以横生枝节造势,也不对人物格施以浓墨重彩。纪伯伦不惯做隐藏在人物格和情节背后的谦逊的服务者,他是小说这件短外衣根本无法统罩的巨人,他不断地借主人公的心独白和神宣泄发出自己的声音。在小说中,简洁赅要的情节凸显了由作者风格独绝的语言所表达出来的深刻见解和独特体悟。小说的社会价值也并不在于作者像巴尔扎克一样展开一幅时代的长画卷,而是在于那寥寥无几的几个人物身上浓缩了这个社会几乎全部重要的典型,作者正是通过这几个乍看之下似乎过于平面的人物典型来表达自己的人生感悟、哲学沉思、宗教情怀和社会批判。

纪伯伦自从1908年开始接触尼采哲学以来,就不断在作品中透露出尼采哲学的影子,在纪伯伦的作品中,我们能看到一种既不是尼采的也不是基督的那种奇特的哲学思想。这种哲学思想被称为纪伯伦哲学。尼采的“意志论”和神进化等观念在《折断的翅膀》中都有体现。但纪伯伦并没有疯狂如尼采般宣称“上帝死了”,他和托尔斯泰一样,宁愿和上帝保持一种“呼唤—回应”式的关系,正如他的后期作品《先知》集中体现出来的那样,他崇拜上帝的方式是寻找、发现,而不是迷信和服从。《折断的翅膀》和他的其他作品一样,有着浓厚的宗教气息。在这里,上帝是一个永恒的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一个最终必须面对的对象。而在这一章中,萨勒玛终于由于哀怨和惶恐,大胆地抬起头,面对星空对上帝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质问。然而可悲的是,东方妇女的命运始终带有某种献祭的味道,在苦难面前的担当和顺从,正是宗教最高尚的品德。

对东方妇女普遍命运的同情和对残酷的封建体制、丑恶的社会现实的指斥,使这一章弥漫着悲剧意味,也充满了批判意识。最后,作者还把东方女的悲惨命运和东方民族的衰败联系在了一起,他在《在死亡的宝座前》这一章中写道:“那个弱女子不正是受凌辱民族的象征吗?那个苦苦追求情、身体却被牢牢禁锢住的女子,不正像那个受尽统治者和祭司们折磨的民族吗?……那个女子在一个民族中,如同一盏灯放出的一线光亮,如果灯油充足,灯上的光芒难道会昏暗吗?”

纪伯伦的作品充满哲学沉思和宗教体悟,可是他创作的源泉和最高目标却并不是这些,而是与美。《在阿什塔露特和耶稣之间》这一章名字中的阿什塔露特就是古代腓尼基、巴勒斯坦人崇拜的司管与美的女神,而萨勒玛也正是小说中与美的代表,正是这种对与美的追求贯穿了他一生的创作。在这一章中,我们能看到萨勒玛和“我”的是一种升华了的、与天地同体、与以太同质的东西。的定义在作者那儿是象的、形而上的、有上升甚至有宗教的。这使它不仅仅是,而成了一种更广泛的神象征,这是一种博。而“我”对萨勒玛面容变化的辨认,更显示出作者对美的定义并不在于容颜的娇丽与否,萨勒玛那受到苦难摧残的容貌呈现出的是一种神的美、最高意义上的美。

纪伯伦以建立自己的宗教哲学,执著地追求着神之美,他的确堪称大师。

(刘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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