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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地洞》梗概+原文摘选+读后感

发布时间:2023-05-20 12: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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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提要】

整个文本只是一只居动物的一大篇叨叨独白,是理和算计的狂想曲。小动物用青春的血汗心设计和建造了自己的地下堡垒,希望获得它所渴求的安全感。它为自己的成就而陶醉,又在惴惴不安的猜测中将既往成绩一概推翻,它不停地自问: 现在的地洞符合安全的需要吗?是否在表面宁静下潜伏着真正的危险?这种算计和算计的交锋将它驱到了疯狂的边缘。它一度出到洞外考察地洞的安全形势,在惶惑中又逃命般缩回洞,可是洞又响起了梦魇般的“曲曲”声,它无处不在,无休无止,到处是同样的强度,违背任何物理学的解释。为了刨根究底,它耗尽了心机,不惜进行自我破坏,却仍然无法找出声音的源头,无论走到哪里,危机感都如影随形,将它的自我片片撕碎。

【作品选录】

然而,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在野外生活,虽然我不再憋在通道里行走了;而是要在大森林中狩猎,我感到身上有一种在地洞里没有任何地盘包括城廓——哪怕它再扩展十倍——让它施展的新的力量。外面的伙食也更好吃,狩猎固然比较困难,很少成功,但其收获从任何方面讲都是价值更高的。这一切我并不否认,并且懂得如何领略并享受它们。至少也得和别的动物一样,说不定比它们还强得多,因为我狩猎时,不像流汉那样轻率和绝望,而是目的明确,从容不迫。我也并不是非过野外生活不可,我知道,我的时间有限,不允许我永远狩猎下去,等到有人向我发出召唤,而我也愿意,并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厌倦的话,我将不能抵御人家的邀请。这样的话,我就能够充分领略这里的时光,无忧无虑地度日。其实却不尽然,许多本来可以做到的事情并没有做到,地洞的事情忙得我转。我很快跑离洞口,不一会又赶回来。我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藏身之所,并守望着我的家门——这一回是从外面——一连几天几夜。让人家去说我傻好了,我可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并从中得到安慰。于是我仿佛不是站在我的家门前,而是站在我自己的前面,觉得自己既能一边熟睡,一边机地守护着自己,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我有一定的长处,不仅能在睡眠时的那种只身无助和妄自轻信的状态中看得见夜间的灵们,而且同时能以完全清醒时的力量和沉着的判断力与它们在实际中相遇。我发觉很怪,情况并不像我通常所认为(并且只要下洞回到家里也许还会那么认为)的那样糟。从这一方面看是如此,从别的方面看也不例外,但尤其是从这一方面看来,这次外出确是必不可少的。

的确,我把入口处选在斜坡上是经过慎重考虑的。那里的交通情况——根据一周来的观察所得——确是熙来攘往,十分频繁。然而凡是能够居住的地方,恐怕都是这样的。再说,选在一个往来频繁的地方,由于频繁,大家跟着川流,这说不定比十分冷僻的地方更保险;在冷僻的地方反而会有明的入侵者慢慢找了来。这里有着许多敌人,有着更多的敌人的帮凶,他们之间也互相争斗,在紧张追逐中从地洞旁边跑了过去。在这全部过程中,我没有看见任何人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搜寻过,这对己对敌都是一种幸运,因为要不然,我会为了我的地洞着想不顾一切地朝他的喉咙扑过去。诚然,也出现过一些兽类,我不敢接近它们,只要远远预感到它们在,我便立即觉,拔就跑。关于它们对地洞的态度,我本来实在是很难确定的。但当我不久回到家来,发现它们中没有一个在场,入口处也完好无损,于是我总算满意地放心了。也有一些幸福的时期,我很想对自己这样说: 世界对我的敌意也许停止或者平息了吧,或者地洞的威力把我从迄今为止的毁灭战斗中拯救出来了吧。地洞所起的保护作用也许比我已往所想象的,或者当我身临其境之际所能想到的还要大。有时甚至产生这样幼稚的想法: 压根就不回地洞,而就在这里的洞口附近住下,专门观察洞口以打发日子,并不断想象着: 假如我置身洞中,它能够多么坚固地保护着我的安全;在这样的想象之中获得我的幸福。但幼稚的梦想很快就惊破了。我在这里所观察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安全呢?我在地洞中所遇到的危险到底能不能根据我在外边得到的经验来判断呢?要是我不在地洞中,我的敌人到底能不能根据气味准确地嗅出我来呢?他们对于我肯定有几分嗅得出来,但完全嗅出那是不可能的。要是能完全嗅出,岂不经常成为正常危险的前提了吗?因此,我在这里所进行的试验只有一半或十分之一能够使我放心,而放松惕又导致极度的危险。不,我所观察的与其说是我的睡眠(如我以为的那样),毋宁说是在坏家伙醒着的时候,我自己却在睡觉。也许他就混在那些疏忽大意地走过入口处的人们之中,无非像我那样,只想证实门户仍安然无恙,静候袭击,就走了过去。因为它们知道主人不在家里,或者也许它们清楚得很,主人就埋伏在附近灌木丛中,天真地守候着家门。而我呢,户外的生活已经厌倦了,遂离开我的观察哨,仿佛觉得无须再在这里学什么了,现在和将来都不必了。我愉快地向这里的一切告别,走下地洞,永远不回到外面去了,外界的事情听其自然吧,不再作无用的观察来阻止它们了。可是,这段时间,我一任自己看了入口上面所发生的一切,现在又用了极为惹人注意的办法下了地洞,而不知道在我的背后以及在按原来样子关好的入口的顶盖后面的整个周围将发生什么,感到十分不安。起初,我曾在几个风雨大作的夜晚,试着把猎获物快速地掷进去。这一行动看起来是成功的,但是否真的成功,得等我自己进去以后方能知道,但那时对我来说已搞不清楚了,或者即便清楚,也已太晚。于是放弃了这项试验,不进里面去。我挖了一个——当然是距离真正的入口处足够远的地方——试验的坑,其大小和我的身体相仿,也用一个青苔盖封口。我爬进坑里,把背后掩蔽好,认真等待着,计算出一天中长短不一的各个不同时刻,然后掀开青苔,爬了出来,记下我的各种观察,取得了种种好坏不一的经验,却找不到一种下地洞的一般法则或安全可靠的方法。因此,我至今还没有从真正的入口处下去过,而不久又不得不下去,这真使我焦躁不已。我并非完全没有到远方去回复往日那种惨淡生活的念头,那种生活虽无安全可言,却是诸种危险无区别的连续,因而个别具体的危险就不明显,不必为之恐惧,这正是我的较为安全的居生活与其他地方的生活对照之下,不断启示给我的道理。诚然,这样一种念头是由于毫无意义的自由自在生活过得太久而产生的,也许是完全愚蠢的;现在地洞还属于我,只要再迈出一步,我就安全了。我摒除了一切犹豫,在大白天径直向洞门跑去,这次可一定得把门完全打开了吧。然而我却没能做到。我跑过头了!我特意倒进荆棘丛中,以惩罚自己,惩罚一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罪过。但到头来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我的想法是对的,即不把所有最宝贵的东西公开舍弃——哪怕只是短暂的,交给周围所有那些地上的、树上的和空中的飞禽走兽,则我要下去是不可能的。危险并不是想象的东西,而是非常实际的事情。那种兴致勃勃地跟着我来的,并非真正的敌人,倒很可能是某种身份清白而又不知好歹的渺小家伙,某种令人讨厌的小生物,它好奇地尾随着我,从而不知不觉地当了我的敌人的向导。或者不是那么一回事,说不定是——而这并不比别的情况好,在某些场合甚至是最糟的——说不定是跟我同一种类型的人,是地洞营造的行家,或者某个森林隐士,或者和平的热者,但也可能是个想不劳而获的粗野的无赖。假如现在它真的来了,带着肮脏的贪欲发现了入口,动手去掀苔藓,而且居然掀开了,挤身进去,拟巢而居,甚而至于弄到这种地步: 有一瞬间他屁股正好对着我的脸儿,假如这一切真的发生,我就会像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从后面向他扑去,把他咬个稀巴烂,咬成一块块,撕得粉碎,喝干他的血,并立即把他的骸拖到别的猎获物当中。但最最要紧的是,我好不容易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洞,这回甚至对迷津起了赞赏之意,可我首先得把我头顶上的苔盖盖好,然后安下心来休息,恐怕我全部的,或部分的余生都要在这里度过了。然而事实上谁也没有来,我依然单独一人度日,我始终一心扑在各种困难的事情上,恐惧倒减轻了不少。我不再回避走近入口处了,在那里绕着圈子走动成了我最喜欢的活动容,以致仿佛我自己成了敌人,窥视着顺利突入的良机。假如我有某个值得信赖的人,可以把观察哨的任务交给他,那我就可以放心地下去了。我会跟这个我所信赖的人约定,在我下去的时候,在下去以后的长时期,严密观察形势,一旦发现危险迹象就敲打苔藓盖子,没有情况就不敲,这样我头顶上面的心腹之患便为之一扫而光,连一点残余都留不下,唯一留下的便是那个我所信赖的人了。——难道他不要求报酬吗?最起码的,他连地洞也不想看一看吗?自动让什么人进我的地洞可是我的最大忌讳啊。地洞我是为自己,而不是为访问者而挖筑的,我想,我是不会让他进去的,哪怕他以让我能够进得地洞里面为交换条件,我也不会让他进去的。但我之所以压根儿不让他进去的原因是: 让他独自下去吧,这绝无考虑之余地;我跟他同时下去呢,则他在我背后放哨给我带来的益处便成泡影了。那么信赖如何维持呢?在面对面的时候,我信赖他,假如我见不到他,假如苔盖把我们隔开,我还能同样信赖他吗?信赖一个人,在同时监视着他,或至少能够监视他的情况下是比较容易做到的,甚至远隔两地,多半也是可能的。但是从地洞的部,亦即从另一个世界去完全信赖一个外面的什么人,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甚至连这样一种疑问都是没有必要的,只要这样想一想就够了: 在我下去期间或下去以后,人生道路上的无数偶然事件,都能阻碍所信赖的人履行他的义务,而他的任何一个最小的障碍都会给我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总而言之,我毋须抱怨找不到堪与信赖的人,而只能孑然一身。这样,我肯定丧失不了什么利益,而且还可能使我避免损失。但堪信赖的,只有我自己和我的地洞了。这一点我早点想到就好了,对于我现在为之忙碌的事情也是早该虑及的,至少,在地洞的建筑开始阶段就应该实现一部分的。第一条通道应该这样设计才行: 它需有两个彼此间隔适当距离的入口,这样,我经过各种不可避免的周折通过这个入口下去后,马上经由第一条通道跑到第二个入口,稍稍掀开一点为此目的而建造起来的苔盖,从那里以几天几夜的工夫试着观察情况。这看来是唯一正确的方法了吧。固然,两个入口使危险增加一倍,但这一忧虑此刻是不必要的,仅仅作为观察哨设想的那个入口做得很狭窄就行了。于是我一头扎进技术研究中去,重温起一个完美无缺、万无一失的地洞建筑的旧梦,稍稍聊以宽慰。我悠然陶然地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那各种可能的图像,我可以在那里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进出出。

当我这样躺着,想象着以上各种情景时,对那些建筑方案给予很高的评价,但仅仅是从技术角度,而不是从实际效用角度出发的。这种不受阻拦的溜进溜出是什么意思呢?它意味着你心神不定,缺乏自信,意味着卑污的欲念,邪恶的个,这个面对地洞时还要坏得多。地洞仍然存在,只要向它完全敞开心扉,便可给予注入和平。现在我显然还在它的外面,正在寻找一种回去的可能;为此,很想掌握必要的技术设施,但也许并不见得那么重要。如果把地洞仅仅看做一个想尽可能安全地爬进去的洞,那么像眼下这样神经质似的恐惧,岂不意味着大大贬低了地洞的价值了吗?的确,它也是一个安全的洞,或者应该是那样的洞,而当我设想我是处于危险之中时,那么我就要咬紧牙关,用尽意志的全部力量来证明这地洞不是别的,而仅仅是为拯救我的生命而存在的一个窟窿,它必须尽可能完美地完成这个明确地赋予它的任务,而别的一切任务我都给豁免了。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这样: 地洞在实际上——而处于巨大困境之中的人们是顾不上观察实际的,甚至在岌岌可危之际,也必须经过努力方能投以一瞥——虽然是相当安全的,但绝对是不够的,难道在其中什么时候停止过忧虑了吗?那是另一种的、更为骄傲、容更为丰富的、深深压抑着的忧虑,可是它对于身心的消耗并不亚于生活在外面的时候所产生的忧虑。就算这个地洞仅仅为了我的生活保障而建造,就算我为此没有受别人的骗,然而付出的巨大的劳动与得到的事实上的保障相比,至少就我所能感觉到的和从中所能得到的利益而言,对我来说,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承认这一点是极为痛苦的,但是面对前面的入口不得不这样做,这个入口现在把我——他的建造者和所有者——关在外面,不,让我在外面挣扎。但是地洞确也不仅是一个救命之窟。当我站在周围堆积着高高的肉类贮藏品的城廓之中时,纵览从这里伸展出去的十条通道,每一条都根据中央广场的地势或低或高,或直或曲,或宽或窄;条条宁静而空阒,它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把我引向同样宁静而空阒的各个广场——于是我心目中关于安全的观念淡忘了,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这里是我的城堡,是我用手抓,用嘴啃,用脚踩,用头碰的办法战胜了坚硬的地面得来的,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归任何人所有,它是我的城堡啊,我最终也要在这里安然地接受我的敌人的致命的一击,因为我的血渗透在我自己的这块土地里,是不会丧失的。在和平中半睡着,在愉悦中半醒着;经常在这些通道上度过的这种美好时辰的意味,除此以外,怕是没有地方再有了;这些通道是为了我舒畅地伸展身子,孩子般地打滚,朦朦胧胧地躺着,甜甜蜜蜜地睡着,经过心设计而建造的。那些小广场的每一个我都了如指掌,尽管互相之间彼此相像,但是我闭上眼睛也能根据墙壁的形状把它们辨别得一清二楚,它们和平地环抱着我,那种温暖,任何鸟儿在它的窝巢里都得不到。一切的一切宁静而空阒。

但是,既然是这样,那我又为什么踌躇呢?为什么我害怕入侵者甚于害怕永远不能返回我的洞的可能呢?好了,现在这后一点谢天谢地成为不可能了,地洞对我意味着什么,搞清这个问题,压根儿是不必要的;我和地洞这样相依为命,不管我遇到多大恐惧,我都能泰然自若地留在这里,无须设法说服自己,打消一切顾虑,把入口打开。我只要清闲地等着就完全够了。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把我们永远分开,无论如何,到最后我是肯定要下去的。但当然,到那时还需有多长时间呢?在这段时间里,在这里的上面,在那边的下面,将有多少事情发生呢?而我的责任在于: 缩短这段时间,并立即着手从事必要的事情。

好了,我已累得想都不能想了,耷拉着脑袋,步履踉跄,半醒半睡,与其说在走路,毋宁说在索,这样才渐渐接近入口处,缓缓掀开苔盖,慢慢往下挪动身子,因为神思恍惚,让入口无故敞开了很久,及至想了起来,又上去把它关好。但为什么又爬到上面去呢?我只要把苔盖拉上就行了,好吧,我又下去,这回到底把苔盖给合上了。只有在这种状况下,只有在这种例外状况下,才能下洞。——于是乎我躺在猎获物的堆垛之上,仰面是苔藓,周遭是血水和肉汁,总算开始睡上渴望的一觉了。没有东西打扰我,没有谁跟踪我。苔藓上面看来是平静的,至少直到现在是平静的,即使不平静的话,我想现在也不能对它进行监视了;我已换了地点,从上面的世界来到我的地洞,我立即感觉到了它的作用。这是一个新的世界,具有新的力量;在上面的那种疲惫不堪,在这里却没有。我是旅行回来的,累得几乎晕倒,我省视旧日的住处,着手积压着的修缮工作,匆匆巡视一下所有的场地,但首先是赶紧冲向城廓;这一切把我的劳累变成了不安与焦急。刚走进地洞那一瞬间,我仿佛死死地酣睡了一大觉。第一步工作是非常吃力的,任务十分繁重: 猎获物须通过狭窄而墙壁单薄的迷津搬运。我竭尽全力向前推进,走是能走的,但我感到太缓慢。为了加快速度,我从肉垛上拉回了一部分肉块,然后从肉垛的上面跨过去,从它的中间穿过去,于是我的面前只剩下一部分了,把它们搬到前面去,就容易一些了。但是在一条堆满着肉类的狭窄通路上,尽管只有我一个人,并不总是很容易通过的,以致有时我简直要被窒息在自己的贮藏品中,只有边走边吃边喝,才不至于被肉块压伤。但运输完成了,我没有花太长时间就结束了这一工作,迷津被克服了。我站在一条正规的通道上喘了口气,通过一条联结支线,把猎获物搬到一条专为这类项目特设的中心大道,它以很大的坡度向下直通城廓。这下再没有工作可做了,这全部东西都由它自行往下滚动或流动。于是终于到了我的城廓了,我终于可以休息了。一切都没有改变,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不幸,至于我一眼便发现的那些细小的破损不久即可修复。再有就是在此之前在各通道上的徜徉了,但这并不费力,等于跟朋友聊天,我过去常是这样做的,或者——我并不算老,但许多记忆已完全模糊了——是我听人这样说的。在我看到了城廓以后,我就开始有意慢慢地走第二条通道,我有的是时间——在地洞里面我总是有的是时间——因为我在那边所做的一切都是重要的好事,并使我得到一定的满足。我从第二条通道出发,半路上中断了视察,转向了第三条通道,并遵循它折回城廓。这样,第二条通道显然还得重新再去,我就是这样又劳又玩,自得其乐,独自发笑。工作很多,头绪纷繁,但永不脱离工作,不断增加着工作量。你们通道、广场和城廓啊,我为了你们而来,尤其是为了城廓的问题我连生命都在所不惜,可是长期以来,我却愚蠢得为生命而战栗,犹犹豫豫不敢回到你们当中。现在,我置身于你们当中了,危险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是属于我的,我是属于你们的,我们结合成一体了,有什么奈何得了我们呢。即使上面那些家伙已经迫近并准备好用嘴巴拱穿苔盖也不在乎了。而洞又以他的沉默和空阒来迎接我,证实着我所说的话。

(叶廷芳译)

【赏析】

小动物怀着主体无可指摘的正当愿望,希望得到彻底的宁静,即同时获得外在与在的安宁。可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计划,因为自我不可能同时跟自我和他者两个世界达成妥协: 要彻底观察自身就要置身于自我之外,也就是到洞外才可能,然而洞外正是他者的世界,那个凶险世界无时不上演着难以预料的生存斗争,正是为了躲开这种斗争他才退回到自我之,用自己青春的鲜血和汗水建立了这个独一无二的洞世界;可是一旦回到洞,又对远远近近各种威胁失去了把握,而不知道敌人的情况就无法进行有效的防范,更不用说反击的可能。心的宁静和对现实的清醒似乎是两个无法协调的要求,因为所谓自我的感觉无非是自我同外界的冲撞,就是自我和世界的差异与对峙,这种关系的坐标作用使自我和他者的轮廓都得以呈现。这既是理把握外界的前提,又是心不安的根源,因为差异就是永恒的不协调感,这种感觉使在宁静——自我同自我的合一——成为不可能。可是小动物恰恰既要安享睡眠的甜蜜,又同时将家门牢牢看紧,为此它建立了地洞,作为使存在和思维合一的框架。说到底,地洞的构筑也就是理想自我的建设。作品一开始,就是小动物对自己劳动成果的夸耀,它回顾地洞的来源,创业的艰辛,种种机关设计的妙用,对于幸福晚年的憧憬。可是理的叨叨絮语屡屡被预感所打断,似乎理的圆圈展得越开,属于界外的空白世界就越广阔。这种不安感最后发展到这种程度,它发现,朝夕相伴的家园竟然满是不确定因素,这可是根本违背地洞建设的初衷,这简直是骇人听闻,这些因素必须马上被消除,对于地洞的安全形势必须有一个全新认识!这正是它此番外出的目的,这次短暂外出构成了小说的第二部分。出行即出到界外,实现福柯所谓“界外的思考”。“界外的思考”才算得上一个真的思考,因为光是窝在洞,是无法确定堡垒防御的有效的,而防御的有效自然体现在地洞和外界的接壤处,那就是洞口。这个洞口处在熙来攘往的交通要冲,为巧妙的伪装所掩,迄今为止似乎没有引起敌人注意,可是不是固若金汤,还有待这次的视察。现在,置身于洞外的小动物这样来评论它和地洞的关系:

于是我仿佛不是站在我的家门前,而是站在我自己的前面,觉得自己既能一边熟睡,一边机地守护着自己,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我有一定的长处,不仅能在睡眠时的那种只身无助和妄自轻信的状态中看得见夜间的灵们,而且同时能以完全清醒时的力量和沉着的判断力与它们在实际中相遇。我发觉很怪,情况并不像我通常所认为(并且只要下洞回到家里也许还会那么认为)的那样糟。从这一方面看是如此,从别的方面看也不例外,但尤其是从这一方面看来,这次外出确是必不可少的。

小动物跳到另一个位置来窥视自我这个纯粹能指,它以为这就是跳出了自我之外来观察自我,它为自己的聪明陶醉不已,甚至产生如此幼稚的想法: 莫如就在洞口附近住下,专门以观察洞口为生。但它猛然发现,它并没有越出界外,它仍然是这个地洞/自我这个纯粹能指的附属物,它的眼光(gaze)仍为纯粹能指所限,并没有获得对于自我的完全审视能力。就是说,看牢自我这层关系虽然赋予自我以确实感(所以它陶醉),但这层关系并非完整的自我,看牢自我的那个自我本身,又暴露在了他者眼光之下,也就是说,它并不因为位置的变更而拥有全知视角。意识到这一点让它惊出一身冷汗:“不,我所观察的与其说是我的睡眠(如我以为的那样),毋宁说是在坏家伙醒着的时候,我自己却在睡觉。”“睡眠”就是鸵鸟般地沉溺于对自我作为他者的想象之中,而同时放弃了对自我作为此时此刻的存在者的观照。

可是现在回去倒成了一个真正的难题。如何才能重新回到自我又不惊扰他者的视听,如何才能瞒过充满敌意的世界呢?它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安排一个值得信赖的心腹在背后放哨,要么更改地洞入口的建筑设计,在正式入口之侧再设一个入口供监视之用。就是说,要么有一个活的,要么有一个物质的观察哨,作为自我背后的代理,从而消除拉康所发现的眼光的单向,使自我的窥视不再单独依赖于纯粹能指的导引。可惜这只是主体的一厢情愿,每一益处都隐含了难以设想的弊端,生命中每一偶然都足以摧毁生命本身。如果信赖的前提就是由监视所代表的不信赖,也就是这个监视者同样受制于纯粹能指——又如何谈得上摆脱能指达到独立呢?反之,如果可以信任自我的代理——无论哨兵或监视口,又有何理由不该更加信任真正的自我——浸润了全副生命意志与恨辛酸的地洞本身呢?显然这两种考虑都闪过了这个高度理的头脑,所以它认识到,在涉及自我的事情上,没有任何外来的帮助可以指望——“但堪信赖的,只有我自己和我的地洞了”。

终于它回到家中,就像福尔摩斯为了躲避莫里亚蒂教授的同在外了三年,回到他贝克大街的公寓,所有摆设在哈得森太太照料下依然如故,散发出宁静与温馨,准备安慰它们受了惊吓的主人。可惜大侦探并不能安享这一切,他还有无穷的推理要继续,而首先得去对付在黑暗中窥视他回来的仇家,以确保自身的生存权。同样,小动物刚刚回家时获得的鼓舞,那种焕然一新的感觉,马上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这不是家,是一个新的陷阱。不知从何时起,洞响起了梦魇般的“曲曲”声,它无处不在,到处是同样的强度,违背任何物理学的解释,无休无止。这是自我中他者的权威,这种威胁被理的算计与猜度外化成具体的形象,或者是狡诈的小动物军,或者是极其强大的食肉动物,或者是另一位筑洞高人相向开来,同它争夺有限的存在空间。

小动物自己也意识到,除非在圈和圈外之间辟出一个第三维空间,它才既不用陷入在的无意识的混乱,也有效地同外界发生了分隔。这才是彻底了断,这才算获得了一块真正安全的殖民地,既没有土著的野力量袭扰,也没有任何灵魂的躁动,主体彻底成了自身的忠实守护神。当真做到了这一点,土地测量员就彻底实现了对城堡的主宰,变形后的甲虫就长出了自由翱翔的翅膀。(由此我们有理由怀疑,“法律门前”的乡下人真正的愿望并非进门,而只是要僭夺看守的位置,成为居于他和自我之间的看守。)可惜这个真空中的堡垒从技术上看并不可行。但就是打了折扣的变通也不可能!后殖民主义者或许会感叹,小动物不是在那种由理看来极其危险与疯狂的悬崖边缘,在危险与危险相连的关节处,反而会获得片刻安详吗?在它刚上到地面世界时,不是在思念年轻时在外面和危险相伴的流岁月——那时反倒没有现在的彷徨不安感——吗?它不是也意识到除非放弃自我,任由四周的飞禽走兽和不怀好意的他者世界去处置,才能返回到地洞/自我吗?既然彻底委身才是解脱,何不将这种生死两界间的中间状态用作新的生活策略呢?然而小动物的理实在过于发达——在建筑自我空间方面它的经验无人可比,然而,这一寄托着人们突破希望的模糊空间,仍不能逃脱被再一次否定的命运,理既不能允许任何偶然存在,自然也容不得任何理论为自己放哨。小动物在对地洞无限委身的情感中舍弃了自我,向自己生命的结晶跨出了勇敢的一步,可惜那模拟死亡状态般的委身,没有人能长久担当。

(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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