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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多克《沙堡》梗概+原文摘选+读后感

发布时间:2023-05-18 18:3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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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提要】

莫尔人到中年,他在圣布赖德学校教历史和拉丁文,威信很高。不久前,他被推举为工在马辛顿选区的议员候选人。妻子南恩是个格冷漠的人,她缺少热情,同莫尔在很多问题上都有矛盾。在退休校长迪莫特家的晚宴上,莫尔和身材娇小、年轻俊俏的女画家雷恩·卡特相识了。在后来的接触中,卡特逐渐表现出对莫尔的亲近和依赖,莫尔也不由自主地上了这个天真纯洁的姑。两个人的恋情无意间被儿子唐纳德和女儿费利西蒂知道,两个孩子心里很不平静。南恩带着孩子们去度假了,莫尔把卡特带回家里。南恩在女儿那里知道丈夫的秘密之后,她偷偷地返回来,看见了莫尔和卡特在一起的情景。但是,她装作不知,却利用大家在一起聚会的场合发表演讲,故意强调莫尔的处境、前途、家庭,表示自己要和丈夫同舟济。她的意图是让卡特知道,已经惯并拥有家庭的莫尔,是难以放弃这些东西而跟她在一起的。其实,最了解莫尔的还是南恩。卡特也终于明白,自己对莫尔的情里可能搀杂着对父亲的依恋,而莫尔是不可能属于她的。第二天一早,卡特不辞而别,莫尔怅然若失地回到他从前的生活中。

【作品选录】

他跑下台阶来到运动场上。这是一个极其黑暗的晚上,除了上面窗子里透出的亮光外,学校里别的地方都黑着灯。只有在学生楼拐角处有一盏灯亮着,照亮了一小片柏油路、砾石路和草坪的边缘。他向四下望去,卡特到哪儿去了?现在他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她呢?他开始沿车道跑去。他看见她的赖利牌汽车停在草坪边上,但却没有卡特的影子。他呼唤着她的名字,一开始小心地轻轻地喊,然后喊得响了些。他回过身去又跑回主楼一带,希望能看到她或迪莫特的一些踪迹。没有人。他一直跑到学校的大门口。没有用。他又走回来,累得大喘着气,倒在地下,把脸埋在她汽车轮子附近的草里。

莫尔在汽车旁等了很久。不时能听到说话声和砾石路上的脚步声,但都只不过是离去的客人。没有人走近赖利牌汽车。最后他站了起来,多少有些盲目地在校园里寻找了一会。然后他跑去找他的自行车。它不在教师花园的那个车篷里。那就一定是在家里了。他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向家里跑去。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无法判断。他为什么就让她走了?要是他当时就拉住她,当着所有在场的人拉着她的手,那么南恩企图离间他们的任何力量就都不会起作用了。

当他来到离家不远处时他看见南恩房间里亮着灯。显然她已回到家里了。他猛地踢开院门冲进院子,从小路跑到花园里去找自行车。在他往外拖车子时他听见拉开窗帘的声音。灯光照在小径和被他踢在一旁的花上。南恩在向外张望。他没有理她,也没有回头看,骑上了自行车,砰地一声颠下了人行道,开始拼命向布雷令院方向蹬去。

迪莫特家过厅和客厅里都亮着灯。自行车颠簸着穿过砾石路。莫尔在车子还未停下时就飞快地下了车。当他跑上最后几个台阶时他看到前门半开着,迪莫特站在过厅里。他们两人猛烈地撞在一起。迪莫特一把抓住莫尔的肩膀,抓得他好痛。一刹那间他以为老人要打他。他挣脱出来。他坐在晚餐桌前时所缺少的那股力量这时汹涌着流遍他的全身,为了到达卡特身边,他可以推倒一座墙。

“她在哪儿?”他问迪莫特道。

“我不知道!”迪莫特说。他刚要说些别的话,但莫尔已转过身冲出了门。他抓过自行车,车子好像夹缠在玫瑰丛里了,他猛劲摇动着把车子弄了出来,开始往学校方向骑去。这时他大声呻吟起来,这一半是由于透不过气来,另外也是因为揪心的焦虑。他这时还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自行车沿车道飞驶。赖利牌汽车仍停在那儿。莫尔猛地刹住,在汽车旁下了自行车。他现在该怎么办呢?他该上哪儿去找她?要想找到她是不可能,但是要忍受她不知去向的痛苦也是不可能的。他忽然想到这是许多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不知道卡特在哪里。他把自行车往草坪边上一扔,开始向运动场走去。她也许还在那儿,在学校里的什么地方。学生楼角上的那盏灯已经灭了,车道陷在一片黑暗中。已经过了好多个小时,现在一定是午夜以后很久了,人人都已经回家。但也许她还在这儿。赖利汽车没有离开,她肯定还在这儿的什么地方。

他走到运动场上,向四面看着。一片漆黑。只有一盏灯亮着。莫尔一抬头,看见教师饭厅里还亮着一盏灯。很可能有人在收拾晚宴剩下的东西。可是这么晚了还在收拾吗?他站在那儿看着灯光,然后开始向楼门跑去,脚踏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卡达卡达的声音,由楼房的黑暗的面墙传送了回来。大门没有上锁,他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楼去,跌跌撞撞进了黑黑的休息室。他拧开电灯,奔过房间推开了饭厅的门。

一只明亮的电灯泡照亮了房间,房间显得很古怪。盛宴后剩下的东西已搬走了。起初这里好像没有人。然后莫尔看见了卡特。她在高过他头的地方。她找来了一架很高的人字形梯凳,放在壁炉前的瓷砖地上架了起来。这时她正坐在最高一层上,正对着仍高挂在壁炉台上方的那幅画像,往画布上涂颜料。她左手拿着巨大的调板,膝上放着各种颜料。一条条各种颜的污迹布满在她白的夜礼服上,夜礼服像一把大扇子似的撒开,垂在梯凳的一侧。门开时她并没有回过头来看,而仍是继续仔细干着手头的事。她在给画中的人头加工。

“卡特!”莫尔说。他跑到梯凳下,拼命摇晃着,好像想把她摔到地上。

她稳住身子,然后又转向画像。他看到她一面画,眼泪一面慢慢一颗接一颗地从脸上淌下。

“卡特!”莫尔说,“那不是真的,只是南恩耍的一个花招。你肯定不会相信她的吧?”

“是真的,”卡特声音呆板地说,“我问过迪莫特了。”

“那是我过去有过的一个念头,”莫尔说,“可是南恩整个给歪曲了。而且我们从来也没有讨论过这事,也没像她说的那样有一致的意见。你总不可能相信她的话吧!”

“这没有什么关系,”卡特说,“这的确是你想做的事。”她仍透过不断往下流的眼泪看着那幅画。

“不是这么回事,”莫尔说,“我发誓不是这么回事!我已经放弃了这一类的计划了。”

“是的,”卡特说,“为了我的缘故。”她把画刷拿开,回过头来向下看着他。她的两只小巧的脚齐整地放在梯凳上方的一级上,白裙衣下刚刚露出鞋尖。莫尔伸出手去她。

“不是,不是的,”莫尔说。他握住她的脚,把头靠在梯凳上。他怎样才能使她相信呢?

“你听着,”他说,“这事对我们一点影响也没有。怎么会影响我们呢?我早就该告诉你的,只是那时我不愿意使事情复杂化。如果我亲自告诉了你,你不会把这当成个障碍的,对吧?因为这事出自南恩之口你才很烦恼。好啦,别傻啦,我你,别的任何事都无关紧要。那一件事相比之下是空洞的,无足轻重的。我你,没有你我会死的。请你明白这一点,好吗?”他粗鲁地说,拼命想把自己的意思强印在她心上。

“别,你把我的弄痛了,”卡特说。“我是理解的。只是我原来没有意识到我破坏了你整个的生活。现在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了。我看到了你的孩子,你的抱负。是的,你我,但要是我剥夺了你这么多的东西,你是不会真正原谅我的,而这样做后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她声音单调、略带呜咽地说着,眼泪流得非常慢,但却一直不停。

“不,不,不,不是这么回事!”莫尔喊道。南恩竟这样地蛊惑住了她,他怎么忍受得了啊!她不折不扣地如南恩打算地那样来看待这一切,她怎么能这么傻呢?“不行!”他喊道,“我不会让你这样对待咱们俩的事的!”

“没有用,莫尔,”卡特说,“我在你生活里起什么作用呢?你知道,我常常在问自己,只是从没有说出过我的疑虑。你是一棵生长着的树,我只是一只小鸟,你不可能连根拔起和我一同飞走。我们能到哪一个地方去,你在那儿不会怀念属于你的那些在你生活中生了根的东西,你的孩子们,以及这个你自己也知道是你应该去做的工作?我知道如果阻止我画画我会有怎样的感觉,不能画画我会死的,我会死的。”好一阵子噎使她全身震动,梯凳也在她身下颤抖起来。

“我你,卡特,”莫尔说,“我还能说什么呢?自从我认识了你以后我对别的一切事都不在乎了。不管将来怎么样,我永远不会当国会议员了,我不再想当了。我要你。不要毁掉我,卡特。”他靠在梯凳上,两手抱着下面的梯级。

“和我在一起,可能在一小段时间里你会感到幸福,”卡特说,“但是以后会怎样呢?一切都会像干沙从指缝中漏掉一样。我可以在世界上游荡,走到哪里画到哪里。如果我们在一起我的工作会继续下去,可你的工作呢?到头来仅仅和我在一起能使你满足吗?你能够写东西、并继续写下去吗?如果你真像我想画画那样想写作,那么到现在你就该已经写出东西来了,你会想法找出时间来写的,什么也阻挡不了你的。”

“我可以写东西,”莫尔说,“或者可以办学校。我并不是个白痴。我也想过这些事。我和你在一起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你认为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或者说,即使我是个议员,过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是你使我第一次真正地生活着。当我着你的时候,我方才开始生活;第一次看到世界,这个我过去从没见到过的有着丰富容的、充满了生命的美丽的世界。如果你现在离开我,你知道我会怎么样吗?不要抛弃我,不要做这样可怕的事,不要!”

他向她伸出手去,她倾下身来有力的握住了它。他们互相紧握着彼此的手,停了一刻儿。但是这接触中已经失去了一切的慰藉,他们两个人都明白这一点,因而感到绝望。卡特回了手。

“卡特,你我吗?”莫尔问道。他直直地站在梯凳旁向上凝望着她。“如果你对我的态度变了,就直说出来,不要这样折磨人地掩饰起来。”

“我你,”卡特说,“我真的你,真的。可这意味着什么呢?也许,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爸爸。”她把调板放在怀里,用两只手使劲着脸。红和蓝的颜料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地抹满她的脸颊和前额。

“啊,看在上帝分上,”莫尔说,“别给我说这些。我不允许你离开我,卡特,我就是不许。今晚发生的事并不能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别让我妻子把你欺骗了。你什么别的也不要相信,就光相信我好了。”

“啊,莫尔,莫尔,”卡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要是你能知道我实在是多么相信你!我谁也没有,只有你一个人。可是现在我看清了,我看清了是你把我欺骗了——我自己也欺骗了自己。我原来把一切看得那样简单,只不过是你离开一个你不她她也不你的妻子而已。但是生活中包含的东西要比这多多了,我那时并没有看清我会要破坏这么多这么多的东西。”

“假如你我的话——”他说。

这个字眼已经不再能够指引我们了,”她疲倦地、带着一切都已结束了的口气说。

“还让它指引我们吧,” 莫尔说,“把今晚发生的一切扫除出去,不要记住它。”

“啊,亲的,”卡特说,“亲的——”她把红肿的因流泪而模糊了的双眼转向和她自己的脸在同一高度上的画中人的脸上。

“还让它指引我们吧,”莫尔说。

“啊,亲的——”卡特说。

这是最后的否定回答。莫尔离开了梯凳边,沉默着站了一阵,心中的痛苦几乎无法忍受。然后对她说道:“我不接受你说的话,咱们以后再谈。”

卡特什么也没有说。她拿起调板,开始和颜料,但因为眼里充满泪水,什么也看不见。

莫尔向门口走了两步,说:“你应该停下来,去睡觉。你心情太坏,没法画画。我去把你的汽车开到运动场来好吗?”

卡特使劲摇头。过了好一阵她才说出话来:“不用,我一定要把它画完。我要把头重新画过,现在我知道该怎么画了,我一定要接着画下去。你不用等我。”

莫尔迟疑着。他有种可怕的感觉,他要是现在离她而去,便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他一定要再看到她,他们明天再谈。他将迫使她同意他的看法,不可能有别的结果。

“我们俩都过分激动了,”他说,“我们明天再来谈这件事。”

“是的,是的,”卡特说,“请你走吧,我现在得工作了,请走吧。”

莫尔走到门口,停下来望着她。她又开始画了起来,一面在拂去眼泪。

“卡特。”他说道。

她没有回答。

“明天。”他说。

“好的,”卡特说,“好的。”

她继续作画,莫尔停在那儿看了她一两分钟,然后走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莫尔醒来时很冷。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向窗户望去。一片朦胧的白光。是清晨,还不用起床。当他重新翻过身去想再睡一会儿的时候,昨晚的事情撕裂了他的心。他从床上坐起,把手捂在脸上,好像要捂住嘴免得大声喊叫出来。他非得很快见到卡特不可,早饭后立刻就见到她,不,还要早一点。昨夜她是有点发酒疯。如果他自己没有喝那么多酒,他就会看出这一点而根本不去理睬她。他看了看表,差十分六点。他靠在枕头上,还要等好几个钟头呢。他发现自己没法再在床上躺着,他太痛苦了。他开始起床穿衣,磕磕绊绊地找他的衣服。他头疼得厉害。

穿好衣服以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突然想到卡特可能整夜作画,也许还在教师饭厅里。但再一想,这看来很不可能。他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儿,现在的时间是六点过五分。他晃动着两只脚,点燃了一支香烟。时间像烟雾弥漫的骇人的深渊展开在他面前。他怎么能够等得了这么长的时间呢?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脚步放得很轻。他开始想到自己的妻子。

这时,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昨夜这个念头就产生了,但被突如其来的事件的巨淹没了。他手里提着鞋偷偷走下楼去,来到放他的写字台的餐厅里。他打开了藏着他写给南恩和蒂姆宣布他的打算的那两封信的底稿的屉。信稿仍在里面,但莫尔一眼就看出它们给挪动了地方。他站在那儿忧郁地、茫然地往屉里盯了好久。南恩一定是发现了这两封信,这就解释了她为什么这样不顾一切地在她自己的个人愿望方面作出如此戏剧的牺牲。

莫尔关上屉在饭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房子里很冷,在清晨那死一般的阒无人声的寂静中,一切十分安静。他的整个身体像被无数的伤口撕裂着一样难过。他在那里坐了好几分钟,想听到一点声音,但是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然后他觉得他一定要出去,到马路上去。他悄悄地走到过厅里,在大门口穿上了鞋,披上一件大衣,轻轻关上门走了。

他开始沿人行道走去。曙暗淡,周围极其寂静。这使他想起了南恩突然回家的那一天,当时他也出门走到这可怕的清晨里,一阵大祸临头的感情压倒了他,使他不得不咬自己的手。今天没有下雨,但天空是纯白,完全被一层云均匀地遮住了。当他走到公路上以后,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一辆汽车开了过去,在空空的公路上显得孤寂而古怪。他决定到布雷令院去,在外面等到有人起床为止。他要是不能到卡特所在的地方的附近的话,他就会因咬啮着他心的痛苦而昏倒在地。

他想起他的自行车是在学校里,在昨晚的焦虑不安中他把车留在学校,走回了家。他走进学校的大门,脚在空旷的花园中间潮湿的砾石上发出很响的嘎吱嘎吱声。他看见自行车仍躺在他把它扔在那儿的那片草地上。那辆赖利牌汽车没有了。他把自行车骑到车道入口处。用不着赶,在布雷令院里谁也不会起来的,他还不如把这段时间消磨在某种动作和活动上。他开始骑车上山,然后拐上一条经过他自己的家通到田野上去的郊区马路。他想从田野那边走,他需要在空旷的地方,在那较为体贴人的僻静中使自己镇定下来。

当他沿路骑去时,看见一个身影向他走来。这身影看上去眼熟,当它走近时莫尔发现是那个吉普赛人,他和卡特在树林中第一次看见他,后来他在自己的门廊下躲雨,导致了那样奇特的结果。一看见这个人莫尔立刻感到一阵骨悚然的恐怖。那吉普赛人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迈着大步走着,肩膀上扛着用床单包起的一个包袱。他要到公路上去。莫尔立刻想道: 他要离开了。那人没有看他,尽管他不可能在这样空旷的背景下不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出现。莫尔琢着他,心想他认为他是个聋子,不知对不对。那人走了过去,向左拐上了公路,从视野中消失了。莫尔推着车向前走去。

他走过自己的家门。这时一阵巨大的紧急感突然向他袭来。他为什么这样闲荡着?他必须赶快,他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拖延?他头一天晚上为什么要离开卡特?这时他正走到穿过田野的那条小径的头上,他跳上自行车开始用力沿小径骑去。在他骑着的时候早晨清冷的空气变得柔和了一点,一阵微弱的几乎不易觉察的光芒在天空中散布开来,表示出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太升了起来。

莫尔从田野里看去,迪莫特的房子一片死寂,仍包围在静穆和沉睡之中。他在小径靠墙处猛地一拐,骑上了沿墙的那条更窄的小路,一直骑到拐进车道的地方。他在院子大门附近放下了自行车,走到屋子前门外边的一圈草坪上。迪莫特房间的窗帘是拉着的,窗帘褪净了的里子像没有生命的眼皮遮住了窗子。莫尔站着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试着开门。门锁着,他又看了看表,才六点半,卡特一定还在睡觉,昨晚她心力交瘁,一定会想睡个懒觉。要是他能进到房子里去,他会躺在她的房门外。

他开始绕过房子走到屋侧的花园中去。他想看着她的窗子。草坪上布满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露珠,他的脚走过留下了清晰的脚印。他轻轻穿过草坪,抬头看着角落上的一个窗户。这儿也拉着窗帘。整所屋子还在沉睡,他必须等待。现在他离她这样近,感到平静了一些。一切仍会好起来的,他要使它好起来。他一直缺乏的那股力量终于在他身上出现了,就仿佛他被魔杖一触,变得不可战胜了。他站在那儿,目光转到了天空,那儿云层中出现了一道罅隙,可以看见一条极浅的蓝。刮着刺骨的小风,他把大衣拉拉紧。他很想在草地上躺下,只是露水太重了。

几分钟过去了,他为了使自己暖和一点,便转身沿草坪走了几步,两只冻得冰冷的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这时他的眼睛被房子里什么东西一动吸引住了,他抬起头来见汉德福斯小姐正站在藏书室的一个窗子前看着他。她笔直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莫尔觉得她一定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了,看上去像个幽灵似的。他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她。她显得离他那么远,他几乎没有期望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流。他们就这样互相间没有任何表示地对看了一阵。

后来汉德福斯小姐拉开窗闩,把窗子推了上去,没有探出身来,用清晰的声音说道,“她走了。”

(王家湘译)

【赏析】

《沙堡》是女作家默多克的重要作品。节选部分已临近小说尾声。

在刚结束的晚宴上,莫尔没有反驳妻子蓄意离间他和卡特的演说,没有勇敢地公开他对卡特的情,没有随卡特一同离开。相反,“他留在原地没动”;“他过去的全部生活像一件紧身衣把他紧紧捆住”。盛宴过后,他们再度在学校的饭厅相遇,卡特的泪水肆意地流淌着。莫尔知道,此刻是最后的铭记,他已经彻底失去卡特了,从今往后他们要各赴前程,和这段摄魂动魄的情永诀。那空荡荡的两颗心,被巨大的酸楚得粉碎。

情不是温暖的堡垒吗?情不是高于一切的吗?情不是可以战胜任何困难的吗?只要有情不是就足够了吗?

婚姻不是沉闷的堡垒吗?没有情的婚姻不是一攻就破的吗?将不幸福的婚姻结束掉,不是走向幸福的理所当然吗?

不,作家默多克要告诉我们,仅仅有情是不够的!有时候,情不过是“沙”做的堡垒罢了,它在生活和现实的水流冲击下,很容易塌陷散掉。情不是神话却几乎是脆弱的,它终究要依附某些东西才能发光发热;而婚姻不仅仅意味着同一屋檐,就像所有的契约一样,婚姻的终结往往比开始更困难。在这部小说中,作家细致入微地挖掘着这生活的复杂和人心的复杂,正是这所有的复杂同构成了我们呼吸其间的复杂的现实世界。

当一段新的情要打乱原有的生活秩序和生活惯,要改变从前的生活状态和生活模式的时候,人,往往就要犹豫不前了。作家清晰而真实地描写出了男主人公莫尔面临抉择时所表现出来的彷徨与徘徊。新等于激情,旧等于常规。激情可以让人沸腾燃烧,却也意味着变动不居,不可预测;常规可以让人萎不振,却也意味着稳固正常、一目了然。或者心里,人总是对毁坏再重建抱有凄怆的恐慌吧,特别是毁坏那已经伴随自己很久的、一定程度上已成为自己的组成部分的东西,毁坏的同时势必伴随着痛楚和伤害。这份痛和伤,要加诸自己朝夕相处着的那些人、那种生活;不忍,是最大的心理折磨;胆怯,是潜意识里给自己的戒。谁知道毁坏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而重建的新堡垒真的就比旧的更适合自己吗?在婚姻里沉浮了二十多载的莫尔也无法清晰地给出确定的答案。除了情人,他首先是丈夫、父亲、教师、未来的政客。在他面前,天平有两端,左侧是未卜的新生和年轻的恋人,右侧是既有的一切和二十年积的沉淀,是他的家庭、事业、理想和叫做“惯”的那些东西。这右侧的分量,显然更重更沉。所以直到这最后的夜晚,他仍然没有勇气随恋人卡特身而去。

面对抉择,莫尔缺少的不单纯是勇气,更是信心、狠心。他没有信心、狠心抛妻弃子、重新开始。莫尔不是单独的一个人,他的背后系着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太多的往昔。他是一列惯运行了二十多年的火车,突然把他的轨道扳离惯常的方向,让他驶往一条完全陌生的线路,他怎能不迟疑?他觉得一旦驶离常轨,把搭乘很久的乘客撵下火车,他是空空荡荡而不是浩浩荡荡地开始新的征程,这突然的轻盈并不比负重来的舒服吧,因为他已经惯负重,惯妻子的霸道,惯子女的隔膜,惯这一切的存在。卡特说的对,他是“一棵生长着的树”,尽管沙土贫瘠干燥,他也就一边抱怨一边适应了,让他撅出老根换换土质,去湿润丰腴里找生存,他不会水土不服、营养过剩吗?

莫尔卡特,他害怕失去她,他竭尽全力企图挽留,但是那挽留的语言和他的实际行动相比,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当他听了南恩的一番说辞而不辩解、不澄清、不起身追随心的卡特走出去,他其实已经表明了立场。如果莫尔事后弥补就好了,如果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明天就离开南恩就好了,如果他不独自离开而是彻夜守在卡特身边就好了。但“如果”并没有发生,发生的事实说明,莫尔对卡特的,终究抵不过他的生活交托给他的一切,负累、责任、道义。许许多多无形的力量让莫尔走不开。我们可以说,他并不他的生活,但是他却依附于他的生活,附属于他的生活,他的根早已经扎在这里了。“你肯定本来就想失去她!”退休校长迪莫特本来对莫尔和卡特之间新萌发的情抱着同情和赞许的态度,但当他看到莫尔的软弱时,毫不客气地点穿了他,还动了火。他已经把莫尔看穿了。

就在这一夜,卡特清醒地察觉到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关系的欺骗。潜意识里,两人都在寻找自己生活中缺失的那部分慰藉,对方的出现正好弥补了这块缺失,于是情悄无声息地就闯入了他们寂寞孤苦的心扉。情来得太快、太简单,往往去得也快、也轻易。在这里作家要告诉我们的是,没有深厚根基和长远理由的感情,即使飘扬得再美,总没有力量,终不能沉淀。卡特对莫尔的,既有对男怀抱的向往,更是对父的索取。莫尔不英俊、不年轻、不富裕、不知名,但是卡特他。这因为没有相貌、金钱因素的搀杂而洁白、真纯、干净,来得汹涌却又显然盲目。对这个仿如父亲的男人,她投入无限的柔情,为他娇羞颤栗,不顾一切地要带他走。她本来有自己的王国,那是高雅的艺术殿宇,她在那里,像个巡行的女神,充满了生机和魅力。她原本不该属于俗世,而莫尔是俗世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小说第十五章写到卡特曾带着莫尔回到她在伦敦的家,那里充满了艺术气氛,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具有另一种优雅的气派。用世俗的眼光看,卡特本可以找个门当户对、年轻富有的帅公子。这个老莫尔,他有什么值得美丽的卡特倾心相呢?无论年纪,还是气质,他与她的王国都不般配。难怪莫尔一边消受着卡特富足舒适的生活,一边又排解不开疑惑。他屡次追问卡特,是否真的自己。即使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他也始终没信心。

卡特本来倒的确是真诚的,她真心希望和莫尔相守。然而晚宴之夜她终于意识到,她作为另一世界的侵入者,充当了所谓第三者的角。尽管她的没有预谋企图,没有攻击目标和破坏意识,可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伤害了莫尔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更重要的是,她不可能从莫尔所属的世界中把他带走。尽管莫尔她,这超过他对他妻子的,但是如果他抛弃已经拥有的一切追随她,那么他们的感情不会维持太久的——他有他自己的世界。他是个与往事、现实签定了契约的人,他是个对生活欠了债的人,他的妻子、孩子、婚姻、家庭、朋友、事业,都是他的“债”,他没办法对这些“债”置之不理。他注定是卡特生活中的过客,他恰如昙花之一现,为她短暂地绚烂后,就不得不关闭短暂开放的花蕾,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沉沉睡入他的那个世界。正因为这样,她伤心地看到了一个相当残酷的事实:“这个字眼已经不再能够指引我们了。”

我们看到,莫尔在维系这份一度带给他新的生活希望的情上,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尴尬。他既不想对恋人说分手,也不敢对妻子说离婚,只好得过且过,在两头牵扯,希望得到平衡。其实,这是个多么荒唐的奢望!不离婚,是对情不负责;不分手,是对婚姻不负责。想两全的莫尔,拖着两个人,一道挣扎在痛苦里。当最后关口需要他果敢地作出抉择时,他仍然当断不断,像没头苍蝇一样瞎忙瞎撞。他向卡特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却不采取任何实质的行动。在卡特最需要他陪伴在身边的关键时刻,他却回了家。尽管他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也是在外面乱转悠。最后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

相比之下,卡特更果断一些。一旦她明白了莫尔是不会离开他的婚姻、家庭和事业后,她就下决心走开,虽然对她而言,那样做在情感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颗少女的心,在决定分手的这个夜晚遭遇风霜摧折,她用委屈酸涩的泪水,祭奠着刚刚死去的情。而后,她和莫尔都要用多少岁月来缅怀那些同度过的时光呢?每当有同样的晚上,每当面对同样的玫瑰花丛,他们又将如何出现在彼此的心海,低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然后各自落泪伤怀,勾起无尽的相思呢?生离不比死别轻松,而是一样绝望悲痛!

情,不是所有的时候都可以所向披的。在现实、责任面前,它黯然神伤地退开了,因为它看见,现实责任的担子里,挑着另外一些人的命运。这是默多克在《沙堡》中要告诉给我们的她关于生活的真谛的理解。小说展示出了女作家所特有的婉转细腻,其中对于人物心活动的捕捉和描写,对于人物关系发展的交代和铺排,对于故事结局的处理和解释,无不真实深刻、催人沉思。轻灵淡定中的丝丝凝重,让整部小说恍如一株夜来香,暗自飘散着幽静而绵长的美丽伤感。

(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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