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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内容简介+原文摘选+赏析__肖洛霍夫

发布时间:2023-05-16 14: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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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提要】

在顿河南岸的鞑靼村里,住着麦列霍夫一家人。父亲潘苔莱·普洛珂菲耶维奇脾气暴躁,母亲勤劳能干。大儿子彼得罗长得像母亲,妻子妲丽亚是个泼辣风的美人儿。小儿子格里高力则长得像父亲,他比哥哥小六岁,年轻英俊又热情勇敢,结了婚却和有夫之妇阿克西妮亚相并离家私奔。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格里高力应征入伍,骁勇善战,获得十字勋章。不久,他受伤回乡休养,发现阿克西妮亚与地主少爷私通。一气之下,格里高力抛弃她,回到家中与妻子重归于好。此后在动荡的时局中,格里高力看不清真理的方向,痛苦地在红军与白军、革命与反革命间游移、徘徊。短短四五年间,他两次参加红军,三次投身反革命叛乱。战争彻底改变了格里高力一家的生活。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哥哥、嫂嫂相继死去,只剩下一对幼小的儿女由阿克西妮亚抚养。为了逃避革命政权的惩罚,格里高力不得已加入了佛明匪帮。逃亡途中,阿克西妮亚不幸中弹身亡。格里高力像幽灵一样在森林村野游荡,最后怀着痛苦绝望的心情回到家里。

【作品选录】

等到格里高力和阿克西妮亚跟杜尼娅告过别,亲过一直没有醒的孩子们,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们来到河边,顺着河边走到拴马的沟里。

“以前咱们到亚戈德庄上去,就是这样走的,”格里高力说。“不过那时候你拿的包袱大一点儿,而且咱们都还年轻……”

心花怒放的阿克西妮亚从旁边看了格里高力一眼。

“可是我还害怕: 这恐怕是做梦吧?把你的手给我,叫我看,要不然我还不相信呢。”她轻轻地笑起来,一面走,一面靠在格里高力的肩膀上。

他看到她那哭肿了的眼睛闪着幸福的光芒,看到她的两腮在朦胧的晨曦中泛着灰白。他亲热地笑着,心里想:“说走就走,就像是去串门子一样……她什么也不怕,真是一个好样的女子!”

阿克西妮亚好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话,说:

“你看,我就是这样……你就像是对一只小狗吹了一声口哨,就跟着你跑了。格里沙,我这样听话,因为我你、想你呀……我就是舍不得孩子们,就我自己来说,我连哼都不会哼一声。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就是去死我也情愿!”

两匹马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嘶叫起来。天很快地放亮了。东方天边已经隐隐露出粉。顿河上升起晨雾。

格里高力解下马来,扶着阿克西妮亚上了马。马镫系得长了一些,阿克西妮亚的脚踩上去很不稳实。他恨自己事先想得不周到,把马镫皮带挽了挽,就跳上另一匹马。

“跟我走,阿克秀莎!咱们出了沟,就放马快跑。颠一点儿,不要紧。你别松缰绳。你骑的这匹马不大喜欢松缰绳。小心波棱盖儿。这马有时候淘气,咬波棱盖儿。好,走吧!”

离干谷有八俄里。不大的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跑完了这段距离,太出山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树林旁边。格里高力在树林边上跳下马来,又扶着阿克西妮亚下了马。

“喂,怎么样?没有骑惯马,乍一骑够呛吧?”他笑着问道。

跑得满脸通红的阿克西妮亚闪了闪两只黑眼睛。

“挺好嘛!比步行好多了。不过我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转过脸去,格里沙,我要看看我的大上的皮有点儿疼呢……恐怕是磨破了。”

“没关系,会好的,”格里高力安慰她说。“你多少活动活动,要不然要打哆嗦的……”他带着亲热的开玩笑神气眯缝起眼睛,说:“嘿,你真不简单呀!”

他在洼地里选定了不大的一块空地,说:

“这就是咱们的宿营地了,来吧,阿克秀莎!”

格里高力卸了马鞍,绊起马,把马鞍和武器放到树棵子底下。青草上落了浓浓的一层露水,青草因为罩上了露水,变成了灰白,但是在朦胧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的斜坡上,青草还泛着幽暗的蓝。橙黄的野蜂在半开的花苞上打盹。百灵鸟在草原上空歌唱,鹌鹑在庄稼地里,在芳香的野花丛里一声声地高叫:“该睡了!该睡了!该睡了!”格里高力把一丛小橡树棵子旁边的青草踩了踩,头枕着马鞍,躺了下来。鹌鹑打架的一阵阵叫声、百灵鸟那使人沉醉的歌声、从顿河那边一夜没有凉下来的沙地上吹来的暖风——这一切都在催人入睡。一连几夜没有睡的格里高力,实在该睡了。鹌鹑劝他睡,他也实在困了,于是闭上了眼睛。阿克西妮亚坐在旁边,一声不响,若有所思地用牙齿撕着香甜的淡紫瓣。

“格里沙,这儿不会有人来抓咱们吧?”她用野花的秆儿划着格里高力那胡子拉碴的腮帮子,小声问道。

他好不容易从昏睡中醒过来,沙哑地说:

“草原上一个人也没有。这会儿正是没有人的时候。我要睡一会儿,阿克秀莎,你看着马。等会儿你再睡。我困死了……要睡了……已经四天四夜没睡了……以后再说话吧……”

“睡吧,心肝儿,好好睡吧!”

阿克西妮亚俯下身去看着格里高力,把披散在他的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撩开,轻轻亲了亲他的腮帮子。

“我的心肝儿,格里什卡,你头上这么多白头发呀……”她小声说。“你大概是老了吧?不久以前你还是一个小伙子呀……”她带着想笑又笑不出的忧郁神情仔细看了看格里高力的脸。

他睡着,微微张着嘴,均匀地呼吸着。他那尖儿晒成了焦黄的黑睫微微哆嗦着,上嘴唇轻轻动着,露出密密实实的白牙。阿克西妮亚仔细看了看他,这才发现,分别了这几个月,他的模样变得太厉害了。在她的心上人的眉中间那几道很深的横纹里,在嘴唇的纹丝里,在尖尖的颧骨上,都流露着一种冷峻的、几乎是残酷的表情……于是她才第一次想到,他在打仗的时候,骑着马,拿着出鞘的马刀,那样子一定是很可怕的。她垂下眼睛,瞥了一眼他那一双虬筋盘结的大手,不知为什么叹了一口气。

深夜里,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他们离了干谷。过了两个钟头,他们从高地上下来,来到旗尔河边。秧鸡在草地上吱吱喳喳,青蛙在芦苇荡里呱呱乱叫,野鸭子在远处低声哼哼。

河边是一大片果园,在夜雾中显得森森、黑沉沉的。

格里高力在离小桥不远处勒住马。村子里静悄悄的。格里高力用靴后跟踢了踢马,把马头拨向一旁。他不想从桥上过去。他怀疑这种寂静,怕这种寂静。他们在村边趟水过了河,刚刚拐进一条小胡同,就从沟里冒出来一个人,接着又出来三个人。

“站住!什么人?”

格里高力听到吆喝声,就像挨了一棒似的,哆嗦了一下,就勒住了马。他迅速地镇定了一下,就大声回答说:“自己人!”接着就一面急转马头,一面小声对阿克西妮亚说:“向后转!跟我跑!”

这是刚来到这里宿营的一支征粮队的四名哨兵。四个人一声不响、不慌不忙地朝他们走来。有一个人站下来烟,划着了火柴。格里高力使劲了阿克西妮亚的马一鞭。那匹马往前一冲,就飞跑起来。格里高力趴到马脖子上,跟在后面跑起来。有几秒钟静得叫人难受,接着就是一阵像打雷一样的乱声,一闪一闪的火光划破了黑暗。格里高力听到的是猛烈的子弹啸声和拉得长长的吆喝声:

“开——!……”

格里高力在离小河一百丈远的地方追上了大步飞跑的灰马,等两匹马跑齐了,他大声喊道:

“趴下,阿克秀莎!趴低点儿!”

阿克西妮亚勒了勒缰绳,就朝后仰了仰,向一旁倒去。格里高力急忙扶住她,要不然她就跌下去了。

“你受伤了吗?伤在哪儿?快说嘛!……”格里高力沙哑地问道。

她一声也不响,越来越沉重地朝他的胳膊上倒下去。格里高力一面跑着,把她搂到自己怀里,一面气喘吁吁地小声说:

“我的天啊!你说一句话也好啊!你这是怎么啦?!”

但是他没听到默默无言的阿克西妮亚说一个字,没听到她哼一声。

在离村子有两俄里的地方,格里高力急转弯离开大路,来到一条沟里,下了马,抱起阿克西妮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他脱下她身上的厚布褂子,撕开她前的印花布小褂和汗衫,到了伤口。子弹打进了阿克西妮亚的右肩胛骨,打碎了骨头,又斜着从右锁子骨下面穿了出来。格里高力用血糊糊的、哆哆嗦嗦的手从鞍袋里掏出自己的一件干净衬衣和一个急救包。他抱起阿克西妮亚,用膝盖支住她的脊背,给她包扎起伤口来,想堵住锁子骨下面往外直涌的血。衬衣布片和绷带很快就黑糊糊的,湿透了。阿克西妮亚那半张着的嘴里也往外冒血,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格里高力吓得要死,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这一生中能够发生的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抱着阿克西妮亚,顺着陡峭的沟坡,顺着荒草萋萋、到处是羊屎的小路,小心翼翼地朝沟底走去。她那软软地搭拉下来的头趴在他的肩膀上。他听得见阿克西妮亚的咝咝的、直打呛的呼吸声,感觉得出一股股热血从她的身上流出来,嘴里的血往他的膛上直流。两匹马也跟着他来到沟底。它们打着响鼻,叮叮当当地晃荡着嚼子,吃起肥茁茁的青草。

黎明以前不久,阿克西妮亚死在格里高力的怀里。她一直没有清醒过。他一声不响地亲了亲她那冰凉的、流血流咸了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草地上,站了起来。好像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当撞了他一下,他往后倒退了几步,仰面栽倒了,但是他马上惊骇地跳了起来。他又一次栽倒,光脑袋咚的一声碰在石头上。后来他索跪着,从鞘里出马刀,挖起坟坑来。土地湿乎乎的,很容易挖。他急着要挖好,可是喉咙里憋得喘不上气来,他为了好喘气,把身上的小褂撕开。黎明前的凉气冰得他的汗漉漉的膛凉丝丝的,他挖起来不那么吃力了。他用手和帽子把土往外捧,一分钟也不休息,但是等他挖成一个齐腰深的坟坑,还是费了不少时间。

他在明媚的朝下,把自己的阿克西妮亚埋葬了。在坟坑里,他把她那两条已经泛出死白的黑糊糊的胳膊十字交叉地放在前,又用头巾盖住她的脸,免得土粒落进她那半睁着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已经昏暗了的眼睛。他和她告了别,心里认定,他们离别不会很久了……

他用手掌把坟包上的黄土仔细拍平了,低下头,轻轻摇晃着身子,在坟前跪了老半天。

现在他不必着忙了。一切都完了。

在灰尘弥漫的旱风中,太渐渐升到土沟的上空。光把格里高力的没戴帽子的头上那密密的白发染成银光在他的灰白的、僵得十分可怕的脸上不停地晃动着。他抬起头来,好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看到头顶上是黑黑的天空和亮得耀眼的黑黑的太

初春时候,等积雪化尽,在雪下埋了一个冬天的枯草也干了,草原上常常烧起春天的野火。春风吹着野火像一条条流水似的流开去,贪婪地吞食着干枯的梯牧草,掠过一片片高高的驴蓟,横扫褐的艾蒿,在洼地上弥漫开来……过后很久,草原上烧焦和干裂的土地都散发着焦糊气味。四周的嫩草绿油油的,无数百灵鸟在草原上空的蓝天里歌唱,北飞的大雁在嫩绿的草地上打食儿,前来过夏天的小鸨在做窝儿。可是在野火烧过的地方,烧焦的、死沉沉的土地还是黑不溜秋的。鸟儿不在这里做窝儿,野兽走到这里要绕着走,只有到处游荡的疾风从这儿飞过,把灰白的灰烬和焦糊的黑尘土刮得远远的。

格里高力的生活就像野火烧过的草原一样黑了。他失去了他心的一切。残酷的死神夺去了他的一切,毁坏了他的一切。只剩下两个孩子。但是他还战战兢兢地撑持着,好像他那实际上已经毫无意义的生命对于他和别人还有些价值似的……

他埋葬了阿克西妮亚以后,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流了三天三夜,既不回家,也不上维奥申去自首。到第四天,他把马扔在霍派尔河口乡的一个村子里,渡过顿河,徒步朝司拉晓夫橡树林走去,四月里佛明匪帮就是在这里的树林边上第一次被打垮的。那时候他就听说橡树林里住着很多逃兵。格里高力因为不愿意回到佛明那里,所以就去找逃兵。

他在大树林里游荡了好几天。他饿得难受,但是又不敢到有人家的地方去。阿克西妮亚一死,他失去了理,也失去了胆量。他听到树枝折断声、密林里的窸窣声、夜里的鸟叫声,都会感到恐怖和惊慌。格里高力吃的是没有熟的草莓、一些很小的蘑菇、榛树叶,实在饿得够呛。第五天晚上,他在树林里遇上几个逃兵,逃兵把他带到他们住的土窑里。

他们一有七个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老百姓,从去年秋天开始征兵的时候,就在树林里住下来了。他们住在一座很大的土窑里,就像居家过日子一样,差不多什么东西都不缺。夜里他们常常回家去看看;回来的时候,就带些面包、干粮、小米、面粉、土豆,有时候就去别的一些村子里偷一两头牲口,所以吃肉也不困难。

有一个逃兵,以前在第十二哥萨克里当过兵,认识格里高力,所以没费什么周折就把他收留下来了。

格里高力算不清过了多少苦闷、冗长的日子。在十月以前,他在树林里马马虎虎能过得下去,可是等到落起秋雨,接着又冷起来,他就空前强烈地想念起孩子和家乡……

为了凑付着打发日子,他整天整天地坐在土炕上,用木头剜勺子,做木碗,用软石头雕刻玩具小人和动物。他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尽量不让毒害心情的乡愁闯入心中。白天他能够这样,但是在漫长的冬夜里,他不能不愁思苦想,百感交集。他在土炕上翻来翻去,往往很久不能入睡。白天里,土窑里的人谁也没听到他说过一句苦恼的话,但是夜里他常常打着哆嗦醒来,用手在脸上不住地擦着: 他的两腮和半年没刮过的浓浓的大胡子都湿漉漉的,流满了眼泪。

他常常梦见孩子们,梦见阿克西妮亚、母亲和其他几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亲人。格里高力的一生已经过去,而过去的一生就像一场短短的噩梦。“要是能再回家乡一趟,看看孩子们,那时候就是死也不怕了,”他常常这样想。

快到春天的时候,有一天,丘玛柯夫忽然来了。他身上直到腰部都湿透了,但是他依然神抖擞,忙手忙脚的。他在炉旁把衣服烤干了,也烤了烤身子,便爬到炕上挨着格里高力坐了下来。

“麦列霍夫,自从你离开我们以后,我们可是逛荡够了!到过阿斯特拉罕,也到过加尔梅克草原……逛遍了东南西北!杀的人就没有数了。他们把亚可夫·叶菲莫维奇的老婆抓了去当人质,把他的家产也没收了,所以他就发了疯,下命令要杀一切给苏维埃政府当差的人。于是就接连不断地杀起人来: 教师也杀,各种各样的大夫也杀,农艺师也杀……什么他的人都杀!可是现在我们完了,全完了,”他还冷得缩着脖子,叹着气说。“头一次是在济山镇附近打垮我们的,一个星期以前,又在索伦附近收拾了我们。夜里从三面包围了我们,只留下通山上的路,可是山上的雪齐马肚子深……天蒙蒙亮就用机一扫,全完了……把所有的人都扫光了。只有我和佛明的儿子两个人逃脱了命。佛明从去年秋天就把达维德卡带在身边了。亚可夫·叶菲莫维奇本人也阵亡了……我亲眼看着他死的。头一颗子弹打在他的上,打穿了波棱盖儿,第二颗子弹打在头上,从头上划过去。他从马上摔下来三次。我们停下来,把他扶起来,扶上马去,可是他跑了没有多远,就又摔了下来。第三颗子弹又打中了他,打在腰上……我们就把他扔下了。我跑出有一百丈远,回头看了看,有两个骑马的人正在用马刀砍躺在地上的佛明呢……”

“这不稀奇,必然是这种下场,”格里高力冷淡地说。

丘玛柯夫在他们的土窑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向他们告别。

“你上哪儿去?”格里高力问道。

丘玛柯夫笑着回答说:

“去找便宜活儿干干。你是不是跟我一块儿去?”

“不,你一个人去吧。”

“是啊,咱们过不到一块儿呀……麦列霍夫,你干的活儿,剜勺子剜碗,我可是看不中,”丘玛柯夫用嘲笑的口气说,又摘下帽子,鞠了个躬,说:“耶稣救主,诸位老老实实的绿林好汉,谢谢你们的盛情,谢谢你们的招待。叫上帝赏给你们一些快活日子吧,不然的话,你们这儿可是太没有味道了。你们住在树林里,对着破车轮子祷告,这算过的什么日子呀?”

格里高力在他走了以后,又在树林里过了一个星期,然后就收拾了收拾要走。

“要回家吗?”一个逃兵问他。

格里高力微微笑了笑,这是他来到树林里以后第一次笑。

“回家。”

“等到春天再走吧。五月一号要大赦了,那时候咱们再散伙吧。”

“不,我不能等了,”格里高力说过,就和他们告别了。

第二天早晨,他来到鞑靼村对面的顿河边。他朝着自家的院子望了半天,因为又高兴又激动,脸都白了。然后摘下步和挂包,从挂包里掏出针线包、麻线、一瓶擦油,不知为什么还数了数子弹。子弹一是十二夹子,另外还有二十六颗零散的。

在一处陡崖边,岸边的冰已经化了。碧绿的河水拍打着河岸,冲击着周围针刺状的冰凌。格里高力把步和手都扔到水里,然后把子弹撒出去,又在大衣襟上仔细擦了擦手。

在村子下面,他踩着已经化得千疮百孔的三月的青残冰,过了顿河,大踏步朝自己的家走去。他老远就看见米沙特卡在河边的斜坡上,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才没有朝米沙特卡跑去。

米沙特卡正在敲石头上的冰溜,扔着玩儿,仔细看着青青的碎冰往坡下滚。

格里高力走到坡前,气喘吁吁地、沙哑地唤了唤儿子:

“米申卡!……好孩子!……”

米沙特卡惊骇地看了看他,就垂下了眼睛。他认出这个满脸胡子、样子很可怕的人就是他的父亲……

格里高力在树林里夜间想起孩子们的时候小声说过很多温柔、亲热的话,现在那些话全从脑子里飞走了。他跪下来,亲着儿子的冰凉的、红红的小手,只是用结结巴巴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好孩子……好孩子……”

然后格里高力抱起儿子,用干干的、热辣辣的眼睛如饥似渴地看着儿子的脸,问道:

“你们在家里怎么样?……姑姑、波柳什卡都好吗?”

米沙特卡还是没有看父亲,小声回答说:

“杜尼娅姑姑很好,可是波柳什卡秋天就死了……害白喉病死的。米沙叔叔当兵去了……”

还算好,格里高力在不眠之夜里幻想的不多的一点儿东西,现在得到了。他站在自家的大门口,手里抱着儿子……

这就是他这一生仅剩的东西,有了这东西,他还感到大地,感到这广阔的、在寒冷的光下闪闪发光的世界是亲切的。

(力冈译)

【赏析】

《静静的顿河》是苏联著名作家肖洛霍夫的一部力作。此书分为4部,作家从1928年开始直至1940年,用了12年的时间才完成创作。肖洛霍夫这部处女作一经问世,立刻受到国外的瞩目,被人称作“令人惊奇的佳作”。此书于1941年获斯大林奖金,肖洛霍夫因此书于196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苏联作家。

《静静的顿河》描绘了1912年至1922年间两次革命(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和两次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苏联国战争)中的重大历史事件和顿河两岸哥萨克人在这10年中的动荡生活,广泛地反映了哥萨克独特的风土人情,哥萨克各个阶层的变化,广大哥萨克人在复杂的历史转折关头所经历的曲折道路,以及卷入历史事件强大漩涡中的主人公格里高力的悲剧命运。

这部小说场景宏伟,画面生动;气势雄浑的战争和革命场面与细腻的日常生活场面相互转换,风景描写与人物心理变化彼此衬托;众多人物及其命运在历史事件的错综复杂中得到了深刻表现。其中最大的成就是塑造了格里高力的复杂形象。小说复杂而曲折的故事以他生气勃勃的登场开始,以他痛苦、孤寂的下场结束;纷繁复杂的容通过他坎坷、艰难直至最后毁灭的一生而联结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他的形象得到多方面的、深入细致的描写,在他身上倾注着作者全部的人生思索和艺术激情。

格里高力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正面人物或反面人物。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朴素的直觉和情感来判断是非,决定怎么做。这个格直爽、为人坦诚、行为粗鲁而又不乏柔情的年轻哥萨克,村子里有那么多姑不去找,偏偏上了邻居的妻子——有夫之妇阿克西妮亚,做出了传统道德不能容忍的事情。可他对阿克西妮亚的又是那么动情、真挚、刻骨铭心,让人既感动又同情。本书节选的是格里高力最后一次带着阿克西妮亚出逃的场景。尽管是出逃,可是格里高力一路上小心地保护、体贴着他心的人: 不仅扶她上、下马,而且嘱咐她骑马时要注意的一些问题。尤其是阿克西妮亚中弹后,格里高力的一系列行动更是将他炽热的发挥到了极致。埋葬的时候,他“用头巾盖住她的脸,为了免得土粒落进她的半闭着的、一动不动地对天空望着、已经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他和她告了别,坚决地相信,他们的离别是不会很长久的……”

在战争中,格里高力勇猛地为沙皇战斗,为哥萨克的荣誉战斗,可是在接踵而来的时代激变中他却造了沙皇的反,投向红军,时隔不久又投奔白军,成了暴动的白军师长。这样的反反复复、出尔反尔让理论家的标签哪一个对他都不适用。然而,正因为他的动摇,才表现出一位哥萨克英雄勇于探寻真理的勇气。事实证明,并不存在“第三条道路”,格里高力注定以悲剧收场。通过这个人物,肖洛霍夫充分展现了“人的魅力”和“人的命运”两大主题。

除了男主人公格里高力之外,勇敢、高傲、感、迷人的阿克西妮亚也是作者钟的人物之一。虽然是以不贞的身份出现,但她与格里高力的情故事贯穿小说始终,是整部小说最重要的线索,也是全书最具魅力的篇章。在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和苦难之后,她的死成为全书最为悲怆的一幕。她不单是格里高力心中的偶像,也是作家本人心中的偶像。经过作家的笔墨,她不仅成了《静静的顿河》中最为迷人的女,而且成为了俄苏文学史上最为迷人的女形象之一,被誉为是“哥萨克的安娜·卡列尼娜”。

肖洛霍夫是顿河草原的写生画家,是一位善于描写风景的艺术大师。他栩栩如生地描绘了顿河大草原绚丽多彩的优美景象,展现了大自然千姿百态的迷人风光。与此同时,肖洛霍夫通过景物描写,借景抒情、以景托情、情景交融,制造出特殊的艺术意境和气氛,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此刻的景完全是人物心中的景,是人物心理直接的外射。节选部分中的几处景物描写就是很好的例证。一开始,格里高力带着阿克西妮亚出逃,这对历尽艰难曲折的昔日情侣终于又走到一起了,重新拣起了往日的旧梦。于是,我们看到的是: 草上落满了露水,草被露水一打变成了灰,但是在斜坡上还有的地方隐藏着清晨的半昏暗状态,山坡上反射出了暗淡的浅蓝光亮。许多橘黄的大蜂正在半开的花瓣上打盹。云雀在草原的上空鸣叫,鹌鹑在庄稼里、在草原上的各种香喷喷的草里连续地咕咕叫着。可是没有走多远,他们就被征粮队的哨兵发现了,此时水鸡在草地上鸣叫,青蛙在河湾的芦苇里面咯咯乱闹,麻雀在远远的地方沙哑地哼哼。小河边上是连绵不断的花园,看起来是雾沉沉、黑压压的一大片,烘托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不久之后阿克西妮亚不幸中弹身亡。突然降临这种意想不到的灾难,格里高力心的痛苦和绝望无疑是极强烈的,同样四周的大地和天空也随之变:“在灰尘弥漫的旱风中,太渐渐升到土沟的上空。光把格里高力的没戴帽子的头上那密密的白发染成银光在他的灰白的、僵得十分可怕的脸上不停地晃动着。他抬起头来,好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看到头顶上是一片黑的天空和亮得耀眼的黑黑的太。”这里“黑的天空”和“黑黑的太”对自然的景象来说是不真实的,但对格里高力的心理来说则是最真实不过了。

小说的叙述手法,就像哥萨克古老的民歌或史诗一样苍凉、寥廓、浑郁,回荡着命运亘古不变的沉重脚步,但又体现出人类平静面对的勇气。整部作品凝注着历史的深沉感和人生的悲剧意味,但作者的笔墨相当敛,没有丝毫的纵逸。这点在节选部分也表现得相当典型。旧新欢的重逢,应当有多少的欣喜;新的生活的冒险,应当有多少的期盼;而心之人的猝死,又有多少痛楚与悲怆;思乡之愁和亲子之情,同样也缠结心中,难以排解……但我们看到,小说的语调却是那样沉稳和平静,就像浩荡而去的顿河,尽管倾诉着一切,又包容着一切。这是作品的魅力所在,也是作家的功力所在。

(余嘉、张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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