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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5-10-31 19: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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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边发生的事,使头羊绕花鼎终于明白血顶儿为啥要把自己的羊角扳直。

那是金秋一个美丽的黄昏,夕阳坐在山顶上,像只硕大无朋的金橘。满山的枫叶像片火烧云,把整个大霸岙都映红了。绕花鼎率领奥古斯盘羊群到小溪边饮水。正当羊们敞开肚皮喝个痛快时,担任哨羊的老公羊吞日突然抻直脖子朝溪流对岸“咩咩”叫了两声,声音短促尖厉,一听就知道是在报警。所有站在溪边饮水的盘羊刹那间都停止饮水,扬起脖子,挺直前腿,弯曲后腿,做好跳起来逃窜的准备。绕花鼎一面举起前蹄,一面翘首向对岸望去,只要它的蹄子一落到溪边的卵石上,发出敲击声,整个羊群就会像一阵风似的逃进地形复杂的山沟沟去。

首先映入它眼帘的是一匹黑狼的剪影。那匹黑狼在距离小溪对岸约两百码的一条小路上穿行,夕阳把黑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说真的,它的前蹄差不多就要叩击下去了,可就在这时,它又看见黑狼嘴里叼着一件很大的东西,仔细望去,原来是一头小獐子,这使得绕花鼎改变了主意,没立即将举起的前蹄叩击下去;它是阅历丰富的头羊,它晓得一匹狼在正常的情况下,获得了猎物,就不会再没完没了地进行猎杀,也就是说,狼只有在饥饿状态下才对羊群感兴趣。这匹黑狼刚刚逮到一头小獐子,一般来说是不可能放下小獐子来追逐奥古斯盘羊群的。

接着,绕花鼎又发现了一件更能让它放心的事,那匹黑母狼不知怎么搞的,叼着小獐子走十几步,就要停一停,把小獐子放下来,张着嘴,拖出鲜红的舌头,大口大口喘气,这表明这匹黑狼已经筋疲力尽了,绕花鼎好生奇怪,狼是以凶悍顽强著称的猛兽,善于长途奔袭,逮一只小獐子,就算很累很辛苦,也不至于会疲惫到这种程度。它再用心朝黑狼打量,哦,黑狼的腰粗得像节佛肚竹,腹部鼓起一大坨,像塞着一只南瓜,原来是匹怀孕的母狼,而且是临近分娩的母狼,行动不便,又怕伤了胎气,不敢剧烈运动,所以才叼着小獐子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它知道,临近分娩的母狼只要有死耗子可吃,就不会大动干戈来追撵善于奔跑的盘羊群。

又是叼着一头足够吃两三天的小獐子,又是腆着肚子临近分娩的母狼,等于双重保险,是不会足对奥古斯盘羊群构成实质性的威胁的。

绕花鼎轻轻将那只举起的前蹄放落下来。

果然不出它的所料,黑母狼走到羊群的正对面,连看一眼羊群的兴趣都没有,嗥都不向羊群嗥一声,默默走它自己的路。

到底面对着的是羊的宿敌,虽说按目前的情形是不会有危险,但绕花鼎仍不敢太大意,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在河对岸穿行的黑母狼,其他羊也学着头羊的样,目送着黑母狼离去。

眼瞅着一场危机就要化解为有惊无险的游戏了。突然,寂静的小溪边“咩——”爆响起一声愤怒的吼叫,一头羊冲出群体,撒开四蹄向小溪对岸奔去。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才浸没盘羊的肚皮,四只羊蹄踢起大片大片的水花,犹如一条大鱼在拼命甩动尾巴。绕花鼎吃了一惊,举目望去,唉,又是血顶儿!

这家伙真是吃了豹子胆,疯得没边没沿了。狼不来欺负羊,羊理当暗自庆幸,它倒好,还主动冲上去挑衅,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绕花鼎想阻挠,但已经来不及了。转眼间,血顶儿冲过小溪,粘在黑狼那根蓬松的大尾巴后面了。

黑母狼不可能听不到血顶儿在后面追逐的动静,可它既不朝后面张望,也没慌张地加快步子,仍不紧不慢叼着小香獐走它自己的咯。狼不愧是山林猛兽,镇定自如,风度翩翩。

血顶儿快踩着狼尾巴了,勾下脑袋,亮出禾杈似的一对羊角,四蹄生风,猛力朝前撞去。这家伙,大概是想将又长又尖的羊角从狼的屁眼里捅进去,捅它个透心凉吧。想得倒挺浪漫的。可没等它角尖沾着狼毛,黑母狼嗖的一下旋过身来,叼在嘴里的小香獐像件威力极大的武器,猛拍在血顶儿的羊角上,血顶儿身子一仄,闪了个趔趄,险些跌倒;幸好它年轻,腿脚灵便,像跳芭蕾似的颠了两颠,扭头蹿开了。黑母狼从脖子里威严地低嗥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赶路。

聪明的黑母狼,一定也看出血顶儿是头疯羊,所以不屑理睬,绕花鼎想。

绕花鼎朝小溪对岸“咩咩”叫了数声:“算了吧,孩子,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羊根本就不是狼的对手。第一个回合,你就输得屁滚尿流,疯劲儿也该醒醒了吧。趁那匹该死的狼还没被你惹火,趁狼还没对你动杀机,你快回到小溪的这边来吧。”

遗憾的是,血顶儿把它的劝慰当做耳边风,在对岸那条小路上兜了个圈,又吼叫一声,撅着羊角追赶黑母狼。绕花鼎看得很清楚,血顶儿神色悲壮,双眼通红,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粗气,完全是一种玩命的架势。这家伙一路跑还一路“咩咩”叫唤,大概是在发表什么义正词严的战斗檄文吧。只有复仇者才会这样疯狂地不自量力。

突然问,绕花鼎算解开了心里的一个疙瘩,破译了一个谜:血顶儿为什么会发疯。原来是对母羊猴戏的死耿耿于怀,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才弄得精神失常的!没错,瞧那匹匹黑母狼,眼角上吊,眼光绿莹莹,浑身毛色漆黑,却奇怪地长着两只尖尖的黄耳朵,确确实实就是一年前咬死母羊猴戏的那匹黑狼!

为母复仇,这发疯的原因虽然很高尚,很美丽,很值得同情,却不值得赞赏,更不值得鼓励。是的,狼吃羊,很残忍,很不“人”道,所有的羊都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狼都死光光,可这现实吗?

翻开奥古斯盘羊群的历史,其实就是一本狼吃羊的血泪史,可以说每一头羊都有亲“人”葬身狼腹,不是母亲被吃,就是儿女被咬,再不就是兄弟姐妹惨遭毒害。说得再透彻一点,羊的最后归宿就是狼的肚子(包括老虎豹子的血盆大口和猎人的火药枪);你打着灯笼去找,恐怕也找不到一头正常老死的羊来,甚至很难找到病死的羊。羊的生存字典里,就没有正常死亡这一说,都是被猛兽和人吃掉的。例如小公羊滚雪窝的姐姐就是被一窝小狼崽你一口我一口凌迟咬死的,小母羊金蔷薇的外婆几个月前就是被这匹黑母狼追到一座悬崖上一脚踩空摔成肉泥的……毫不夸张地说,奥古斯盘羊群每一头羊都苦大仇深,都和狼有着血海深仇。假如大家都像血顶儿那样,发着疯劲儿要找狼复仇,还怎么活下去啊?

试想一下,一头羊,只要亲“人”被害,就见到狼的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与狼拼命,被狼咬死,结果会是什么样呢?奥古斯盘羊群早就灭种灭群,死得一个不剩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被狼咬死,整天揣着复仇的心事,整天愁眉苦脸盒,活得有多累呀!对狼造不成任何伤害,反倒自己浸泡在精神的苦水里,吃吃不香,睡睡不安,该欢乐的时候没法欢乐,该享受生活甘美时不能尽情享受,纯粹是在作贱自己。

事实上,千百年来,羊对狼的残暴肆虐早就司空见惯了,并进化出一套有效的策略,那就是心胸豁达,泰然处之。狼总是要吃羊的,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那就看做是一种不可更改的命运好了,逆来顺受,化被动为主动;你吃你的,我活我的,看你胃口有多大;你把我们都吃光了,你也得饿死,你只好省着点吃,有节制地吃。盘羊早就学会了把不正常的暴毙狼腹看做是正常的寿终正寝,你还能耐何我什么?亲“人”遇害,把悲痛缩短到最低限度和最短时间,哀咩数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这也是一种讲究时效嘛;羊一走,茶就凉,过后不思量,活着的羊该欢乐还是欢乐,该享受照样享受,该发情的痛快发情,活得有滋有味;这才是正统的也是传统的盘羊的处世哲学。

背离了这个哲学,不是疯就是傻!

血顶儿很快又赶上黑母狼了,这家伙,举着羊角从侧面向黑母狼进攻,大概是想造就一匹断腰狼吧。黑母狼扔下小香獐,纵身一跃,避开了羊角的锋芒,反而绕到血顶儿后面,朝肥墩墩的羊屁股蛋扑去。这一扑扑了个正着,两只狼爪搭在羊腰上,张嘴就朝羊屁股咬去。对狼来说,羊屁股上那坨肉味道好极了。绕花鼎隔着河看得很清楚,那副尖利的狼牙已经啃到血顶儿的皮肉了,唉,血顶儿这辈子算是玩完了,因为狼的这个扑咬位置对狼极为有利,通常情况下,凡狼咬着了羊的屁股,羊就很难逃出狼的魔爪;羊屁股上火烧火燎般疼,求生的意志减了一半,狼的整个身体压在羊的下半身,两条羊腿儿支撑不起,抖抖索索勉强走几步,就会后腿一屈,跪倒在地,狼就会趁机朝前一拱,咬住羊最致命的脖子,活羊就变成一堆任狼宰割的肉了。这情景,已经是屡见不鲜了,看来今天又要重复一次了,绕花鼎想。白白送死,傻也不傻?疯也不疯?

血顶儿在原地拼命蹦跳着,接连踢起两条后腿,学着野马野驴的样,尥蹶子。绕花鼎悲哀地摇着头,唉,别说尥蹶子了,现在就是翻筋斗也没用了;就算你有一身力气,你又能一口气尥多少蹶子呢?狼爪像钉子一样嵌进羊的皮肉,狼的身体像蚂蟥似的钉在羊的背上,随着羊尥蹶子的幅度上下起伏,羊蹄根本无法踢到狼,也就奈何不了狼。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狼就轻轻松松的把你收拾掉了。

绕花鼎觉得已经可以把血顶儿的户籍从奥古斯盘羊群里划掉了。

绕花鼎疏忽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黑母狼正临近分娩,肚子里的小生命成了它的累赘和负担。血顶儿一口气尥了二三十个蹶子,开始,黑母狼还能趴在羊腰上勉强不掉下来,但正在尥蹶子的羊背颠簸得犹如十二级台风中的小舢板,黑母狼头晕目眩,身体很难保持平衡了;在剧烈的颠动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也感觉到难受,在里头拳打脚踢,疼得黑母狼嗞嗞嗞往肚子里灌冷气。一般的羊,背着一匹狼,连续尥二三十个蹶子,差不多就要累得口吐白沫了,可血顶儿那股疯劲儿惊人的大,毫不停顿地又尥出一十八个蹶子,一十八,幺八,要发,果然是个很吉利的数字,一面尥蹶子还一面在原地像陀螺似的旋着圈,黑母狼支持不住,嘴皮儿发麻,狼爪儿发颤,“咕咚”一声从羊背上栽了下来。算它运气,在它滑落时,血顶儿刚巧前一个尥蹶子结束,后一个尥蹶子还没开始,不然的话,一对羊后蹄踢在它鼓鼓的肚皮上,绝对会踢出一匹流产狼来。

黑母狼四爪一落地,又想再次跃上羊背,但已经迟了,血顶儿嗖的一下转过身来,两支禾杈似的羊角像威力无比的防御系统,挡住了狼牙狼爪。

狼眼和羊眼四目相对,黑母狼那根鲜红的舌头伸得老长,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血顶儿闭着嘴,嘴角像蟹似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黑母狼低嗥着,“嗥”一声就往往后退一步,退到那头小香獐跟前,谨慎地叼起小香獐,脸朝着血顶儿,又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山岬口,一转身,消失在莽莽的山林里。

刚才还威严地站立着的血顶儿在狼影消失的刹那间,四腿一屈,跪倒在地,嘴里涌出一大团白沫来。

它太累了,神经紧张到了极限,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

这个疯子,运气倒还不错,总能够逢凶化吉,死里逃生,绕花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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