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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在花园里

发布时间:2022-08-02 13:4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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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世界起始之初,每个世纪里都有奇妙的事物被发现。上个世纪发现的惊人的事物比以前任何世纪都多。在这个世纪,成百上千更为震撼人心的事物将被揭示。开始人们拒绝相信能够做到一样奇怪的新事,然后他们开始希望够做到,然后他们看到能做到——然后做到了,全世界都奇怪为什么不是几个世纪前就做到了。上个实际人们开始发现的事情之一,是思想——仅仅是思想本身——和电池一样有威力——像阳光一样美好,或者像毒一样坏。让一个悲伤或恶意的念头进入你的心里,和让一个猩红热病菌进入你的身体一样危险。假如它进入你以后你让它留下来,只要你活着,你也许永远不能痊愈。

只要玛丽小姐的心里充满了不顺气的念头、她讨厌别人的酸溜溜的想法,决意不让任何东西取悦于她、引起她的兴趣,她就是个脸色发黄、病恹恹的、厌倦的、倒霉的孩子。然而,景况非常善待她,尽管她没有意识到。她开始被四处推动着,是为了她好。当她的心逐渐填满了知更鸟、旷野上的挤满了孩子的农舍,填满了古怪易怒的老花匠、平易的约克郡小女仆,填满了春天和一天天活过来的秘密花园,填满了一个旷野男生和他的“生灵们”,没有地方留给不顺气的念头,那些念头影响她的肝脏和消化,让她发黄、疲倦。

只要柯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想着他的恐惧、虚弱、和对看着他的人的憎恶,没个钟头都想起肿包和早夭,他就是个歇斯底里、半疯的小疑心病患者,不知道阳光和春天为何物,也不知道要是他努力去试,他可以好起来、自己站起来。当美丽的新念头开始推开丑陋的旧念头,生命开始重回他身上,他的血液健康地流过血管,力量如同洪水般涌入他。他的科学实验很是简单实用,没什么可奇怪的。更加惊人的新变化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如果一个不顺心或者泄气的念头来到他心里,有理智及时记起来放进一个和谐、坚决、勇敢的念头,来推开它。两种念头不能同处一室。

哪里你种下一株玫瑰,我的孩子,

刺蓟草就不能生长(一种大型杂草,带毛刺,顶端开紫花,可以长到一米左右)。

当秘密花园活过来,两个孩子随着一切活过来,有一个人在某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游荡,在挪威的峡湾和深谷、在瑞士的群山里,这个人给自己的心装满了令人心碎的黑暗念头已经有十年了。他不曾勇敢,从未试着用其他想法来代替黑暗的念头。他曾在蓝色的湖泊旁游荡,想着它们;他曾躺在山腰,四周深蓝的龙胆花到处开放(龙胆花,草本植物,叶光滑,对生,花是鲜艳的蓝色),犹如地毯,花的气息充满了空气,他想着它们。当他一度幸福的时候,可怕的悲痛降临到他身上,他从此让黑暗塞满了心灵,顽固地拒绝让哪怕一隙阳光穿透进来。他已经荒疏了他的家园,遗忘了他的责任。当他四处旅行,黑暗笼罩着他,看到他对其他人都是一件坏事,因为他仿佛用阴郁毒化了他周围的空气。大多数陌生人以为他要不半疯,要不灵魂里有什么隐藏的罪行。他是个高个子男人,扭曲的脸,驼肩膀,他在旅馆登记的时候填的名字总是:“阿奇博尔得·克兰文,米瑟韦斯特庄园,约克郡,英国。”

自从他在书房见到玛丽小姐,告诉她可以拥有她的“一点泥土”,他旅行的地域广大而遥远。他曾到过欧洲最美丽的地方,然而他在任何地方都呆不了几天。他选择最宁静最偏远的地方。他曾在群山之顶,峰顶入云,他曾俯瞰群山,当太阳升起时为群山染上光辉,仿佛整个世界正在诞生。

然而光辉似乎从未染上他,直到一天,当他十年里第一次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他在奥地利提柔省一个美丽的山谷里,他独自穿过如此美景,美的可以把任何人的灵魂从阴影里提升出来。他已经走了很远,美景没有让他提起精神。不过最后他累了,跌坐在溪流边的如茵苔藓上休息。那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流,在狭窄的河道里快乐奔流,穿过芳香湿润的绿色。有时候它冒着泡越过石头、围绕石头,发出声响颇像低低的笑声。他看到鸟儿来把头浸到溪里喝水,弹弹翅膀飞走了。溪流像一样活着的东西,然而细小的响声让宁静更加幽深。山谷非常、非常安静。

当阿奇博尔得·克兰文凝视着清澈的流水,渐渐觉得身心俱静,静如山谷。他想着自己是不是要睡着了,然而他没有。他坐着凝视着阳光照彻的流水,眼睛开始看见东西的边缘在生长。一片好看的勿忘我(一种草本植物,春天开小花,多为蓝色,也有白色的)长得离溪流很近,叶子湿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注视着这些花朵,他记起来多年前曾经也注视过这种东西。他竟然温柔地想这多么可爱,这千万点小小花朵的蓝色是怎样的奇景。他不知道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在慢慢注入他的心——注入、注入,直到其他东西被轻柔地推到一旁。仿佛甜美清新的春天开始从一潭死水里升起,升起、升起,直到终于扫去了黑水。不过他自己当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知道,当他坐着盯着那鲜艳娇嫩的蓝色,山谷仿佛越来越静。他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自己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最后一动,仿佛醒来,他慢慢起来,站在苔藓地毯上,深深地、长长地、柔和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奇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解开了,放松了,悄无声息地。

“这是什么?”他说,近于耳语,手摸着前额,“我简直觉得像——活过来了。”

对这个未知的东西有多奇妙,我了解不够,无法解释这他发生的是怎么回事。别人也还不知道。他自己完全不懂——然而,事后几个月他都记得这个奇怪的钟点,等他重回到米瑟韦斯特庄园,他纯属偶然地发现,就在那一天,柯林进入秘密花园时喊出:

“我要活到永远的永远的永远!”

这异常的平静在他身上保留了一整夜,他的睡眠是全新的、安宁的,可是持续了没多久。他不知道是这平静是可以持续的。到第二天晚上,他早已为他那些黑暗的想法打开了门,他们列着队冲回来。他离开了山谷,继续他的流浪之路。然而,让他奇怪的是,有几分钟——有时候是半小时——他不明缘由,黑暗的负担似乎又自己抬升起来,他知道自己是个活人,不是死人。慢慢地——慢慢地——处于他不知道的原因——他正在随那个花园一起“活过来”。

当金色的夏天变成深金色的秋天,他去了寇眸湖。在那里他找到了一个可爱的梦。他白天在水晶蓝的湖上,或者走回山坡上柔软浓密的青翠之中,跋涉到累了为止,这样也许能睡着。不过到这时他已经开始睡得好些了,他知道,他的梦不再是一种恐惧。

“也许,”他想,“我的身体变强壮些了。”

是变强壮了,可是——是因为那些稀有的平静的时刻,当他的想法变了——他的灵魂也在慢慢变强壮。他开始想起米瑟韦斯特庄园,思量是不是该回家。有些时候,他模糊地想着他的儿子,问自己,当他回去再次站在四柱雕花床边俯看那张睡着的轮廓清晰、白如象牙的尖脸,黑睫毛惊心动魄地镶在紧闭的眼睛周围。他退缩了。

一天,奇迹一般,他走出很远,等他回来时,月儿圆满高挂,整个世界是紫色的阴影与银色。湖水、湖畔、树林的宁静是这般美妙,他没有回到他住的别墅。他朝水边一个藤树荫翳的小露台走去,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来,吸入所有夜晚里天堂般的香气。他感到那股奇特的平静悄悄笼罩上他,越来越深,直到他沉入睡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什么时候开始做梦;他的梦真实得不觉得是在做梦。他后来记起,他那时以为自己非常清醒、非常警觉。他觉得自己坐在那里闻着晚开的玫瑰的芬芳,听着脚边的水拍打着,这时一个人声呼唤。声音甜美,清澈,快乐,遥远。听来很远,可是他听得很分明,仿佛就在身边。

“阿奇!阿奇!阿奇!”那声音说,又开始了,更加甜美清澈,“阿奇!阿奇!”

他记得自己跳起来,甚至毫不吃惊。声音如此真实,仿佛他自然应该听到。

“莉莲!莉莲!”他回答,“莉莲!你在哪里?”

“在花园里,”声音传回来,如同金笛,“在花园里!”

然后梦结束了。可是他没有醒来。他睡得深而甜,睡过了整个美好的夜晚。当他真的醒来,晨光明朗,一个仆人站在那里盯着他。他是个意大利仆人,像别墅里其他仆人一样,习惯了接受外国主人的任何怪事、不问问题。没有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回来,他会在哪里睡觉,或者在花园里到处游荡,或者整夜躺在湖上的一艘船里。那人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些信件,他静静地等到克兰文先生拿起来。他走了以后,克兰文先生手里拿着信件坐了一会儿,看着湖。奇怪的平静仍然笼罩着他,还有——一种轻松,仿佛曾经发生的残酷的事没有发生过——仿佛什么改变了。他在回忆那个梦——真实的——真实的梦。

“在花园里!”他说,惊疑不定,“在花园里!但是门锁着,钥匙被深深地埋了起来。”

几分钟以后,他瞟了瞟信件,看到顶上的一封是英语信,约克郡来的。收信人和地址用朴素的笔迹写着,但是不是他知道的笔迹。他打开信,几乎没有想写信人,可是第一行字就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亲爱的先生:

我是苏珊·索尔比,有一次在旷野上冒昧对您说过话。那次我说的是有关玛丽小姐的。我要再次冒昧开口。请求您,先生,要是我是您的话,我会回家来。我想你回来的话,会很高兴的,而且——如果您能原谅我,先生——我想您的夫人会要您回来的,要是她还在的话。

您忠诚的仆人苏珊·索尔比

克兰文先生把信读了两遍,才放回信封里。他不停地想着那个梦。

“我要回米瑟韦斯特,”他说,“对,我要立刻走。”

他穿过花园去别墅,命令皮切尔为他回英格兰做准备。

几天之后他重回英格兰,在长长的火车路途中,他惊觉自己在惦念着他的儿子,过去整整十年里从未如此想过他。在那些年月里他只希望能忘记他。现在,尽管他没有特意要想他,关于他的回忆不断地飘如脑海。他记得那些黑暗的日子,他像个疯子一样四处狂奔,因为孩子活着而母亲死了。他曾经拒绝去看他,等他终于去看了,是那么一个虚弱、可怜的小东西,每个人都肯定他活不了几天。然而让照顾他的人吃惊地是,他活了下来,然后每个人都相信他会长成一个畸形、跛脚的怪物。

他不是想做一个坏父亲,可是他从来没有觉得像是个父亲。他一直供给医生、护士和奢侈品,可是他连想起那个孩子都畏缩,把自己埋进了自己的不幸之中。离开米瑟韦斯特庄园一年以后,他第一次回去,模样悲苦的小东西倦怠、冷漠地抬起围满黑睫毛的灰色大眼睛,和他曾经爱慕过的那双快乐的眼睛如此相似、又骇人地不相似,他受不了看着它们,转身离去,面如死灰。从那以后,他很少见他,除非他在睡觉,他只知道他是确凿无误的残疾,脾气狂暴、歇斯底里、疯了一半。要让他避免危险的狂怒,惟一的办法就是每个细节都要顺着他。

这一切回忆都并非振奋精神的事情,但是,随着火车带着他蜿蜒穿过山路和金色的平原,这个正在“活过来”的人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思考,他思考得很久、很清醒、很深。

“也许我错了整整十年。”他对自己说,“十年很长啊。恐怕一切都太迟了——实在太迟了。这些年我都是怎么想的!”

当然了,这是错误的魔法——一开始就说“太迟了”。就算柯林都能告诉他。不过他完全不懂魔法——不论白的黑的。这个他还要学。他想知道,苏珊·索尔比鼓起勇气给他写信是不是只因为这个母性的人意识到男孩病更重了——奄奄一息。假如他不是被那神秘的平静咒语般迷住、占据了他的身心,他现在也许会比任何时候都更悲惨。然后那股平静带来的一种勇气和希望。他没有屈从与最坏的念头,而是居然惊觉自己在努力相信更好的东西。

“会不会她看出我可能能够对他有好处,能控制他?”他想,“在去米瑟韦斯特的路上我要去看她。”

然而在穿过旷野的途中,他把马车停在农舍前,七八个正到处玩的孩子,聚到一起,行七八个友好礼貌的屈膝礼,告诉他,他们的妈妈一大早就去了旷野的另一头,帮一个刚刚生了孩子的女人。“我们家迪肯,”他们主动说,“去了庄园,在那里的花园之一干活,他每周里去几天。”

克兰文先生看着脚下这一群结实的小身子、圆圆的红脸蛋,每张都各有特点地咧嘴笑着,他惊觉他们都非常相似地健康。他对着他们的露齿笑容微笑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币,递给最大的“我们家伊丽莎白·埃伦”。

“如果你把它分成八份,你们每个人有半个银币。”他说。

然后在露齿的笑容、咯咯的笑声和轻快的屈膝礼包围之中,他坐车离开了,在身后留下狂喜、轻推的臂肘和高兴的小小蹦跳。

驾车驶过美丽的旷野是件心旷神怡的事儿。这为什么给他一种回家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一度肯定自己再不会有了——那种感觉是天地美丽,远处紫花开,心里暖起来,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座巨大的老房子,它保存着同一血脉的人们已有六百年。上一次他是怎样地驾车离开,想起里面房间上锁、男孩躺在垂着金银织锦缎的四柱床上就不寒而栗。会不会他也许发现自己好转些了,也许能克服自己不在对他畏缩?那个梦是多么真实——那个传回来的声音是多么美好而清澈。“在花园里——在花园里!”

“我要去找钥匙,”他说,“我要去把门打开。我必须要——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抵达庄园,仆人按通常的仪式接待他,注意到他显得好些了,他没有去他常住的、由皮切尔照看的那个偏远的房间。他去了书房,派人请莫得劳克太太。她来到他这儿,多少有些激动、好奇而惊慌失措。

“柯林少爷怎么样,莫得劳克?”他询问。

“嗯,先生,”莫得劳克太太回答,“他——他变了,这么说吧。”

“恶化了?”他试探。

莫得劳克太太竟然脸红了。

“嗯,你瞧,先生,”她试图解释,“克兰文医生、护士、还有我都没法弄明白他。”

“为什么会这样?”

“说实话,先生,柯林少爷可能是好转也可能是恶化。他的胃口,先生,简直难以理解——他的性子——”

“他是不是变得更加——更加古怪了?”她的主人问,眉头紧张地打着结。

“正是如此,先生。他变得非常古怪——如果你把他和过去相比。他过去什么都不吃,然后突然之间他开始吃得非常多——然后他突然停止,饭菜像过去一样被送回来。你从来不知道,先生,也许,他从不准人把他带到户外。要让他到户外去,我们经历的事情可以让人战抖得像一片树叶。他会大发脾气,克兰文医生都说他不敢承担强迫他的责任。嗯,先生,事先毫无兆头地——他发了一场最厉害的脾气后没多久,他突然坚持要每天被抬出去,和玛丽小姐,还有苏珊·索尔比的儿子迪肯,他能推动他的轮椅。他迷上了玛丽小姐和迪肯两个,迪肯带来了他驯服的动物,还有,先生,要是你归功的话,他每天在户外从早呆到晚。”

“他看起来怎么样?”是下一个问题。

“要是他饮食正常,先生,您会以为他在长肉——可是我们恐怕是一种浮肿。他和玛丽小姐单独在一起,有时候奇怪地大笑。他过去从来不笑。克兰文医生立刻会来见您,要是您允许的话。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困惑过。”

“柯林少爷现在在哪里?”克兰文先生问。

“在花园里,先生。他总在花园里——不过任何人影子都不准靠近,因为他怕人看着他。”

克兰文先生几乎没有听到她最后的话。

“在花园里,”他说,等他遣走莫得劳克太太,他站着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话,“在花园里!”

他必须得费劲才把自己拉回此刻立足之处,等他觉得回到地球,转身走出了房间。像玛丽一样,他走下去,穿过灌木丛里的门,在月桂和喷泉花床之间。喷泉正喷着,环绕着整花床的鲜亮的秋季花卉。他穿过草地,转入爬满常春藤的墙边的那条长走道。他没有很快地走,而是走得很慢,眼睛盯着路。他觉得他仿佛正在被拉回他久久寻觅的地方,而他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他被拉近,他的脚步甚而更慢。尽管常春藤厚厚地挂在墙上,他仍然知道门在何处——但是他不知道它确切躺在哪里——那把埋藏的钥匙。

于是他停下来站着不动,环顾四周,几乎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他蓦然一动,倾听——问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常春藤密密挂在门上,钥匙埋在灌木丛下,十年寂寞,没有人曾经穿过那道门——然而花园里面有声音。是奔跑踢踏的脚步声,好似在树下绕着圈追赶,是奇怪的压抑低沉的人声——惊叫、捂着嘴的欢乐呼喊。听起来竟然好似年轻人的欢笑,孩子们不可抑制的欢笑,他们尽力不让人听到,可是隔上一下——因为他们的兴奋累积起来——就会爆发。看在天堂份儿上他都在做什么梦啊——看在天堂份儿上他都听见了什么啊?他是不是失心疯,以为自己听到了人的耳朵听不到的声音?这是不是那个遥远清澈的声音想说的?

然后那个时刻到了,难以控制的时刻,当那些声音忘记要安静。脚步越跑越快——他们正朝花园门口来——有一个急速、有力、年轻的呼吸声,一道奔放的笑声无法自抑地爆发——墙上的门被大大甩开,一层常春藤往回荡,一个男孩全速穿过它冲过来,看不见那个外来者,几乎冲进了他怀里。

克兰文先生刚刚来得及伸出双臂,免得他因为瞎头瞎脑撞上了他而跌倒,当他把他抱开,去看到他就在那里,他真正地停止了呼吸。

他是个高个男孩儿,而且英俊。他生气勃勃,奔跑让鲜亮的颜色跳上他的脸颊。他把浓密的头发从前额甩上去,抬起一双独特的灰眼睛——眼睛里充满了男孩气的欢笑,镶着黑睫毛,像流苏一样。就是这双眼睛让克兰文医生停止呼吸。“谁——什么?谁?”他结结巴巴。

这不是柯林预计的——这不是他计划的。他从未想到这样相逢。不过,冲刺出去——赢得一场比赛——也许更好。他把自己拉到最高。玛丽刚刚和他一起跑,也冲过了门,相信他把自己弄得比任何时候都高——高上好几英寸(1英寸=2.54厘米)。

“爸爸,”他说,“我是柯林。你没法相信吧。我自己都几乎没法相信。我是柯林。”

他和莫得劳克太太一样,不明白他爸爸是什么意思,匆忙地说着:

“在花园里!在花园里!”

“对,”柯林赶着说,“是花园的作用——还有玛丽、迪肯、生灵们——还有魔法。没有人知道。我们保留着等你来再告诉你。我好了,我跑步能赛过玛丽。我要当一个运动员。”

他说这些话时完全像一个健康的孩子——他的脸红着,出于急切,词句打着滚——克兰文先生的灵魂在难以置信地欢乐之下颤抖起来。

柯林伸出他的手放在父亲的胳膊上。

“你难道不高兴吗,爸爸?”他最后说,“你难道不高兴吗?我要活到永远的永远的永远!”

克兰文先生把双手放在男孩的肩上,握着他不动。他知道有一阵他不敢试图说话。

“带我去花园,我的孩子,”他终于说,“把一切都告诉我。”

于是他们领他进去。

这个地方是秋色狂欢的汪洋,金色、紫色、紫蓝和火焰一样的红色,每一侧都有一丛丛的晚百合站在一起——白色的百合,还有白色和深红相间的。他记得很清楚第一丛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一年里这个季节里,它们迟到的光彩开始展现。晚玫瑰攀缘,垂挂,聚成一串串,阳光把正在变黄的树木染得更深,让人觉得站在一个藤树荫翳的黄金庙堂里。新来者静默地站着,就像孩子们初来时进入那一片灰色一样。他环顾了又环顾。

“我原以为它已经死了。”他说。

“玛丽开始也这样以为,”柯林说,“可是它活了过来。”

然后他们全部坐到他们的树下——除了柯林,他想站着讲故事。

这是他听到过的最奇怪的事,阿奇博尔得·克兰文心想,随着故事以男孩的风格、任性随意、滔滔不绝地倒出来。神秘,魔法,野生动物,古怪的半夜相逢——春天来到——被侮辱的自尊拖着小王爷站起来,迎面反击季元本,奇特的伴儿,玩游戏,小心保护的大秘密。听者大笑得眼泪涌上来,有时候他不笑的时候眼泪也涌上来。这位运动员、演讲家、科学发现者是一个可笑、可爱、健康的年轻生命。

“现在,”他在故事末尾说,“不必再保密了。我敢说他们看到我,会吓得几乎昏倒——但是我再也不会坐进那个椅子了。我要和你一起走回去,爸爸——去房子里。”

季元本的职责很少让他离开花园,不过这次他编了个借口运蔬菜到厨房去,被莫得劳克太太请到仆人大厅喝一杯啤酒,他正好在场——就如他希望的那样——当米瑟韦斯特庄园在这一代人里面经历的最戏剧性的事件登场的时候。对着院子的窗户之一露出一抹草地。莫得劳克太太知道季元本从花园里来,希望他没准儿瞅见了主人,甚至碰巧看到他看到柯林少爷。

“你看到他们没有,季元本?”她问。

季元本把啤酒杯从嘴边拿开,用手背抹了抹嘴唇。

“哎是,我看到了。”他态度狡猾而意味深长的回答。

“两个都看到了?”莫得劳克太太试探?

“两个都看到了。”季元本回话,“多谢你,夫人,我能再灌上一杯。”

“一起?”莫得劳克太太说,赶忙兴奋地满上他的啤酒杯子。

“一起,夫人。”季元本一口灌下去新满上的半杯。

“柯林少爷在哪里?他看起来怎么样?他们都相互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季元本说,“再说我只是在梯子上从墙头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外头的一直有事情在发生,你们房子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查出来的,你很快就会查出来。”

不到两分钟,他吞下最后一滴啤酒,肃穆地挥了挥杯子,朝着露出灌木丛中一抹草地的那个窗户。

“瞧那儿,”他说,“你要是好奇的话。瞧瞧是谁穿过草地过来了。”

莫得劳克太太看时,双手甩得高高,尖叫一声,每个听到的男仆和女仆冲过仆人大厅,站着往窗外看,眼珠子全都快要掉出来。

穿过草地,走来米瑟韦斯特庄园的主人,他的样子是许多人从未见过的。在他旁边,头高高抬起、眼睛充满欢笑、走得很约克郡任何一个男孩一样有劲儿、一样稳当的,是——柯林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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