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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要回家

发布时间:2017-07-31 16: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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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要回家

第三部分 我永远不要回家

我感到周身麻木。我想,要是我能越变越小多好啊——直到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点点。我听见八月在责骂,“六月,你是怎么回事啊?”但是,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遥远。我呼唤着锁链圣母,但是,实际上我也许并没有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只是在内心深处听见我自己的喊声。之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名字回响着穿过旷野的空间。当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八月的床上,床在大厅对面,额头上敷着一块冰冷的毛巾,八月和罗萨琳俯身看着我。罗萨琳撩起裙子,正在为我扇着风,大腿几乎都露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头晕的?”她说,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我禁不住一骨碌滚到她身边。她把我搂进怀里。不知为什么,我胸中充满了难以承受的伤感,我使劲强忍着,嚷嚷说我要喝杯水。“也许是太热了。”八月说,“我要是把电风扇打开就好了。屋里一定有90华氏度。”“我没事。”我告诉她们,但是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感到偶然间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秘密——人闭上眼睛就可以逃离现实生活,而并不需要真正死去。你只需要昏过去就行。只不过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不知道当我需要昏过去时,怎样才能使自己消失。我的昏厥打断了马利亚女儿们的聚会,还把五月送到了哭墙前。六月已经上楼,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并锁上了门。这时,马利亚的女儿们都挤在厨房里。我们将之归咎于闷热。太热了,我们说。闷热促使人们尽做荒唐事。你们真应该看看那天晚上八月和罗萨琳对我是何等的百般呵护。莉莉,你想喝点根啤吗?要枕羽毛枕头吗?来,喝了这勺蜂蜜。我们坐在小房间里,我吃了用托盘端来的晚饭。这样用餐是一种特殊待遇。六月还待在她的房间里,任八月在门口怎么喊她也不开门,五月被罚不许看电视,因为今天她在哭墙那儿逗留的时间太长了,她只好待在厨房里剪贴《麦克卡尔》杂志上的菜谱。克伦凯特在电视上说,美国将发射一个火箭飞行器到月球上去。“7月28日,美国将在佛罗里达州肯尼迪宇航中心发射漫游者七号。”他说。漫游者七号将飞行253665英里之后,才会在月球上着陆。这次登月任务是拍摄月球表面的照片并传回地球。“哦,我主耶稣,”罗萨琳说,火箭要上月亮了。”八月摇摇头。接下来,他们还要在月球上行走呢。”当肯尼迪总统宣布我们要送载人飞船登月时,我们都认为他是疯了。当时,西尔万的报纸将这次发射称为“疯月幻影”。我曾剪下这篇文章,贴在教室的时事布告板上。我们都说,人类登月。真棒。但是,你可千万不能小瞧残酷竞争的力量。我们想打败俄国人——让我们成为世界的中心。现在看来,这一天似乎为时不远了。

八月关了电视机。我想出去吹吹风。”我们一起出去散步,罗萨琳和八月挽着我的胳膊,生怕我再跌跟头。此刻正是天色将黑未黑时,也是我从来不敢偏爱的时刻,因为忧愁系留于空间,在来来往往之间徘徊游移。八月凝视着天空,月亮正在冉冉升起,月亮很大,泛着神秘的银光。“莉莉,好好看看它,”她说,因为一会儿你就看不见了。”“是吗?”“没错,是的,因为只要人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对于我们来说,月亮就始终是一个谜。想想看,她威力强大,引力可以主宰海洋的潮汐,当她落下去后,总是会再回来的。我母亲常常告诉我,我们的圣母居住在月球上,所以,当她的脸明亮照人时,我应该欢乐起舞,当月色暗淡时,我应该蛰伏冬眠。”八月凝视着天空,看了好久好久,然后扭头转向屋子,说道,“现在,世道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在人们登上月球,在上面行走之后。研究月球将成为又一个宏大的科研项目。”我想起了那天夜晚我和罗萨琳露宿河边时做的梦,我梦见月亮裂成了碎片。八月回到屋里去了,罗萨琳也朝蜂房里的帆布床走去,但是,我还留在那里望着天空发呆,想象着漫游者七号升空飞向月球的情景。我知道,总有一天四下无人时,我会回到客厅里去触摸圣母的心脏。然后,我会给八月看我母亲的照片,看看月亮会不会裂成碎片,从天空掉下来。

人们为何将蜜蜂与性等同起来?蜜蜂本身并没有过着放纵的性爱生活。蜂箱更近似于修道院,而非花街柳巷。——《蜂王必死:蜜蜂与人类轶事》


每次听见警笛声我便会心惊肉跳。那也许是远处驶过的一辆救护车,或者电视上警车追逐逃犯发出的声音——虚惊一场。我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狄瑞或者“鞋子”加斯顿先生会驾车而来,终止我神仙般的生活。我们来到八月家已经整整八天了。我不知道黑圣母的帷幔能为我们遮掩多久。7月13日,星期一早晨,吃过早饭后,我正走回蜂房。突然,我发现车道上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福特车。刹那间,我紧张得几乎停止了呼吸,然后我想起来,今天是扎克回来工作的日子。从今以后我要和八月、扎克一起干活。我并不以此为荣,我不喜欢受人侵扰。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讨厌。我发现他在屋子里握着一个蜂蜜漏勺,像拿着一个麦克风,嘴里唱着歌,“在蓝莓山上,我找到了心爱的姑娘。”我躲在走廊上悄悄张望,不弄出一点声响来,但是,当他唱起《拉斯维加斯万岁》,并学着猫王的姿势扭动屁股的时候,我不禁笑出声来。他猛地转过身来,一不小心弄翻了一个巢框,地上顿时一片狼藉。“我只是在唱唱歌。”他说,好像我以为这是什么新鲜事似的。“哦,你是谁啊?”“我叫莉莉,”我说,我和八月她们小住几天。”“我叫扎克里?泰勒。”他说。“曾经有个总统叫扎克里?泰勒。”我告诉他。“是的,我也听说过。”他掏出衬衫里面挂在一条项链上的犬牙坠饰,举到我的眼皮底下,“你看看。扎克里?林肯?泰勒。”然后,他微笑着,我看见他的脸颊一边有个酒窝。这个酒窝使我一直难以忘怀。他拿来一块毛巾擦地板。“八月告诉过我,说你在这里给我们当帮手,但是她只字未提你是个……白人。”“是的,我是白人,一点没错。”我说,“我是一个道道地地的白人。”然而,扎克里?林肯?泰勒身上一块白的地方也没有,就连他的眼白也不完全是白色。他的肩膀很宽,腰身细细的,像大多数黑人男孩一样,留着大平头,但是他的面孔很吸引人,我想不看都不行。如果说他看到我是个白人感到惊讶的话,他的英俊相貌则让我格外震惊。在我读书的学校里,同学们常常取笑黑人的嘴唇和鼻子。我自己也随大流,觉得这些玩笑很好笑。现在,我真想写一封信到学校去在大会上朗读,告诉他们,我们大家过去都大错特错了。我会说,你们应该看看扎克里?泰勒。我不知道八月怎么会忘了告诉他我是个白人。她却对我讲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我知道她是扎克里的教母。他很小的时候,他生父就抛弃了他,他母亲在六月任教的那所学校的餐厅里当女侍。他在一所黑人中学读书,马上要上高二了。他各门成绩都是优,而且是学校橄榄球队的中卫。她说他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这也许能成为他去北方某大学念书的砝码。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我也许要去上美容学校。我说:“八月到萨特菲尔德农场检查蜂箱去了。她说让我在这里帮你干活。你想安排我做什么活啊?”“我想,你把那边蜂箱里的一些巢框取出来,再帮我把起刮刀放上去。”“法兹?多米诺和猫王,你最喜欢谁?”我问道,一边放下第一个巢框。“迈尔斯?戴维斯。”他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你当然不知道啦。但是,他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号手。我要是能吹得像他那样好,要我放弃什么都行。”“要你放弃橄榄球呢?”“你怎么知道我打橄榄球啊?”“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哩。”我说,朝他微笑着。“看得出来。”他忍住不对我笑。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好朋友。他按下开关,摇蜜机开始转动,渐渐加速。“你怎么会待在这儿的?”“我和罗萨琳要去弗吉尼亚投奔我姨妈。我爸爸在一起拖拉机事故中死了,我从小就没了母亲,所以,我想去那里找亲戚,以免被送进孤儿院之类的地方。”

“但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噢,你指的是八月家啊。我们搭便车来到蒂伯龙,敲开了八月家的门,她便留下了我们。事情就是这样。”他点了点头,似乎这个回答合情合理。“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我问他,很高兴赶紧换个话题。“一上高中就在这里干活了。在没有橄榄球赛的时候,放学后我就到这里来,每个星期六和暑假都来工作。我用去年挣的工钱买了辆汽车。”“就是停在那边的福特吗?”“正是,那是59年产的福特菲尔兰。”他说。他又按了一下开关,摇蜜机吱吱嘎嘎地停了。“走,我带你去看看。”车身亮得能映出我的脸庞。我想他一定好几个晚上没睡觉,用内衣擦车。我绕着汽车走了一圈,仔细察看。“你能教我开车吗?”我问。“不能用这辆车。”“那是为什么呀?”“因为你看上去像个一定会弄坏东西的女孩。”我向他转过脸,想为自己辩解一番,却发现他在窃笑,又露出了那个酒窝。“我敢肯定,”他说,你肯定会把东西弄坏的。”我和扎克每天都在蜂房里一起工作。八月和扎克已经从蜂场提取了大部分蜂蜜,但是,载货托板上还有几摞蜂箱。

我们开启加热盘,让融化的蜂蜡流进白铁管里,然后将巢框倒进摇蜜机里,接着用崭新的尼龙软管过滤蜂蜜。八月喜欢在她的蜂蜜里保留一些花粉,因为花粉对人体有益,所以我们也照着这样做。有时候,我们弄碎一些蜂巢,将它们放进蜂蜜罐里,然后再把蜂蜜装进去。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确定它们是新蜂巢,里面没有孵化的蜂卵,因为没有人希望他们食用的蜂蜜中夹杂着蜜蜂幼虫。不干这些活的时候,我们就把蜂蜡倒进模子里制作蜡烛,或者清洗玻璃瓶。最后,我的双手在清洁剂中泡得像玉米壳一样僵硬。一天之中我最害怕的就是晚餐时间,因为在那时我必须和六月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你也许会以为,为弥留之际的灵魂演奏音乐的人一定是个比较善良的人。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怨恨我。就算我是个白人,就算我利用了她们的好客之道,这似乎也不足以成为她怨恨我的理由吧。“莉莉,你的事情进展如何?”每天晚餐时,在饭桌上她都会询问。好像此前她已经在镜子前练习过一样。我会说,事情进展还算顺利。六月,你呢?”六月就会看着八月,八月便好像饶有兴致似的听着我们说话。“还好。”六月会说。每天晚上演完这段餐桌开场白之后,我们便各自摊好餐巾,在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都尽量无视对方的存在。我知道八月竭力想弥补六月对我的无礼,但我想对她说,你以为我和六月?波特莱特相互关心对方的事吗?你就别操那份心了。一天晚上,我们做完晚祷后,八月说:“莉莉,如果你想触摸我们圣母的心,你就去吧。六月,是不是啊?”我连忙朝六月瞥了一眼,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以后再说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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