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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二

发布时间:2022-11-14 17:5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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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跟着舅,在公社客房歇了一晚上。

公社好几个人跟她舅都熟,晚上来房里谝,还了半坛子甘蔗酒,就一碗腌萝卜,七七八八地喝了半夜。易青娥在里间房,盖着被子,装着了,就听他们谝了些特别没名堂的话。有的易青娥能听懂,有的一点都听不懂。他们问她舅:剧人,是不是都花得很?几年后,易青娥才知“花”是啥意思。她舅说,都是胡说哩。有人说:“哎,都说剧里的男女,那事,可随便了。”舅说:“照你们这样说,好像剧人的东西,都长在手心了,手一挨,达就来了。那是单位,跟你们这公社一样,要求严着哩。你胡朝女的上挨,一胡挨,不好就开除球了。你们这公社好几任书记,不都招这祸了?”后来,喝着喝着,就开始审问她舅:“听说你胡三元,就是个花和尚!”都问他在剧到底有几个相好的。舅死不承认,几个人就要扒舅的子。舅说:“有娃在呢,有娃在呢。”有人就把中间的格子门拉上了。她听见,几个人好像到底还是把舅的子扒了。舅好像也给人家承认,是有一个的。再后来的事,她就不知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舅就坐班车去了县城。车在路上还坏了几起,到县城已是杀黑时分。易青娥东张西望着,就被她舅领了一个窄得只能自行车的土巷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好久,终于有一个门,大得有两人高,五六个人横排起来那么宽,歪歪斜斜地敞开着。

舅说:“到了。”

里面有个院子,院子中间有木杆,上面挑着一个灯泡。灯泡上粘满了细小的蚊虫。还有一蓬一蓬的虫子,在跃跃试着,一次次朝灯泡上飞撞。

有人跟舅搭说:“三元回来了。”

舅只哼了一声,就领着她了前边院子。

所谓前后院子,其实就是一排平房隔开的。

整个院子很大很大,是由几长溜房子合围起来的。

易青娥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

前院也是中间竖了木杆,杆子上吊个灯泡。灯泡被一个烂洋瓷盘样的罩子扣着。无数的蚊虫也在拼命朝光亮飞扑着。有的粘到灯泡上,有的就跌落在地下了。

地上是厚厚一层飞虫

前后院的灯杆下,都有一个池子,有人在那里冲洗得哗啦啦一片响。

她舅刚走前院,就有人招呼:“三元,你跑呢,今天咱们在院子里逮了一条菜花蛇,刚吃完,你就回来了。”

“吃死你。”她舅说着,就领她走一个拐角房里去了。

舅的房不大,摆了一张,还有一个条桌,一把老木椅,一个洗脸盆架子。房的正中间支着他的鼓。一个灯泡,把用报纸糊的墙和顶棚,照得昏昏的。

舅的净净的。被子和枕头,都用白布苫着。易青娥累得刚想把端上,就被舅一下拉了下来,说:“那么脏,也不打一下灰,就朝上赖。”说着,舅把枕头旁边一个很讲究的刷子拿过来,在她上、上,细细扫了一遍。舅说:“剧可都是讲究人,千万别把放羊娃那一套给人家带来了。脏得跟猪一样,咋跟人在一起排戏、唱戏呢?”

易青娥刚在拐角坐下,就见一个女的闪了来。易青娥一下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上次在公社看戏,那个演女赤脚医生的吗?她吓得急忙从边溜了下来。

那女的倒是和善,先开口了:“这就是你姐的娃?”

舅噢了一声。

那女的突然扑哧笑了:“不会吧,这娃咋……”

不知她想说啥,舅急忙给她挤眼睛,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舅说:“这就是剧的大名演,胡彩香。胡老师。你看过胡老师戏的。”

易青娥怯生生地点点头。

舅对胡彩香说:“这回就靠你了噢。下个礼拜就考试,你无论如何得把娃带一带。先把唱音阶教一下,再给娃把胳膊顺一顺,能看过去就行。”

胡彩香说:“哎,这回报名的可不少,据说是五选一呢。”

舅说:“哪怕十选一呢,剧人的亲戚还能不照顾?”

胡彩香说:“你看你才回去两天,就啥都不知了。今早才开的会,主任说了,这回要决杜绝走后门的风气,外一个样。”

舅把牙一:“嚼他的牙帮骨。不收我姐的娃,你他试试。”

胡彩香急忙掩说:“你悄声点。小心人家听见,又开你的会哩。”

“开他的个瘪葫芦子!”舅骂开了。

胡彩香急得直摇头:“你就是个挨了打,不记棍子的货!”

“记他的瘪葫芦子,记!”

“好了好了,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了,一搭,躁脾气就来了。明晚又演《向红》呢,你知不?”

“给谁演?”

“说是上边来了领导,专门检查啥子赤脚医生工作的。”

“重要演出,那肯定是你上么。”

胡彩香把一撇:“哼,看把你能的。我上,我给人家主任的老,还没织下背心呢。”

“啥事嘛?把人说得稀里糊涂的。”舅问。

“你不知了吧。那货前一阵,在县泥厂了十几双线手套,拆呀呀的,不是老在用钩针,钩一件花背心吗?你猜最近穿在谁上了?”

“主任的老?”

“算你娃聪明!昨天晚上下了场雨,那女人就穿着出来纳凉了。你说这么热的天气,好不容易下点雨,都不怕捂出痱子来。嘿,人家就穿出来了,你有啥办。哼,穿么,哪一天把那个米妖,引到她老汉的上,她就不穿了。”胡彩香说得既眉飞舞,又有些酸不溜溜的。

舅说:“都定了,让米兰上?”

“人家今天把戏都练上了。”

“让她上么。明明不行,领导还要朝上促呢。看我明晚不把这戏,敲得烂包在舞台上才怪呢。”

胡彩香又撇撇说:“,,可。小心明晚上给人家献媚,把糖都喂到人家里了。”

“我给她献媚?呸!”

胡彩香说:“我就看你明晚能拉出一橛啥货来。”

“放心,那些给哈领导献媚的,我都有办收拾。”舅把话题一转,说,“你可得把这娃的事当事。”

胡彩香说:“放心。你这窄的,又是个女娃,着多不方便,就到我那儿几天吧。刚好,我也能给娃说说戏。”

舅说:“那就太烦你了。”

“看你那死样子,还说这客气话。”胡彩香说着,就把懵懵懂懂的易青娥拉到她房里去了。

胡彩香的宿舍跟她舅中间只隔了一个厨房。房子一样大,里面摆设也几乎差不多。不过胡彩香毕竟是女的,房里就多了许多梳子、发卡、雪花膏之类的东西。走去,先是一香扑鼻而来,甚至有些刺人眼睛。胡彩香到院子里端了一盆凉回来,又把暖瓶里的热兑了兑,让易青娥洗了利。她就出去到院子里,跟池子附近坐着的人谝闲传去了。易青娥听见,那些话里,有一句没一句的,都与那件花背心有关。

易青娥洗完后,就上成一,胆怯地在胡彩香的拐角了。

外面有声,有说话声,还有笛子声、胡琴声、唱戏声。再有夜蚊子的嗡嗡轰炸声。

易青娥突然有些害怕,把子再往里了,几乎成了蚕蛹状。

在山里放羊,即使走得再远,她都没害怕过。但在这里,她害怕了。她觉得唱戏好像没有放羊那么简单。她想回去,却又不敢对舅讲。她用巾被把头捂起来,偷着唤了一声“”,眼泪就唰唰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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