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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五十三

发布时间:2022-11-14 17: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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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向易青娥发起攻的,是地区几个青年诗人。他们诗社的名字“六匹狼”,也恰恰是六个人。主要是写诗,也有写小说、写散文的。他们是这个小城的另类,都修着很长的头发。据说,那时朦胧诗,在更大的城市,都已经衰落了,但这里刚刚兴起。六个人的诗集,一年出好几本,还都是自己印刷的。易青娥的《白蛇传》和《杨排风》,让“六匹狼”接连推出两本诗集来:一本《一个美艳古瓶的出土》,一本《欣赏完她,其实我们都是可以幸福死去的》。很多年后,易青娥还记得他们对她过的那些诗。其中有一首,是这样的:

古董并不都是锈迹斑斑的

有一种出土

带着强烈的闪电

带着西方奥黛丽·赫本的鼻子、眼睛和

带着古巴女排“黑珍珠”路易斯的翘

带着东方我们没有见过的传说很的杨玉环的脯

还有西施、貂蝉、王昭君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脸庞

刺破了

很多不易抵达的的木的痛楚的绝望的心尖

明明是一条

已说不清是唐朝还是宋朝的蛇

却在一千多年后

惊艳破土而出

又了千万个

正着《上海滩》里许文强的许仙

“奔,,

万里滔滔江永不休”地

拥挤在了去“断桥”看白子的路上

这首诗,他们是在邀请易青娥出席“六匹狼”诗歌朗诵会时,由“三狼”朗诵出来的。易青娥怎么都不愿意来,可他们找了报社给她写文章的记者。记者说,“六匹狼”都很喜欢你,但他们都很绅士,希望能用诗歌打你。易青娥本来晚上演出很累,白天希望有更多的时间休息。可记者几次三番地来请,挨不过面子,她还是来了,是拉着惠芳龄来的。那时易青娥真的是不懂诗,念过好几首,连惠芳龄都听出一点意思了,可她还是把眼睛睁得很大,一头雾的样子。这首《说不清是唐朝还是宋朝的蛇》,她倒是听出了点名堂。人家让她提意见,她甚至还捂着,不好意思地说:“难我很黑吗?没有那么黑吧?我还是个撅沟子吗?”说完,自己先羞得不敢看人了。“黑珍珠”,那不就是说黑得放光吗?在《杨排风》戏词里,焦赞本来就有一句说杨排风的台词是:“丑陋丫头多作怪,黑面馍馍一包菜。”她是最不喜欢听这句台词了,好像不是说杨排风,而是在说她易青娥呢。尤其是郝大锤,几次故意在她旁边说起这句词,意思明明是糟践她:一个“黑面馍馍”一样的烧火丫头,还能登台唱戏。因此,任何时候有人说到“黑”,她心里都是会嘀咕的。“翘”,更不好听了,那不就是说撅着吗?在九岩沟,女孩子老撅着,当的是要天天骂、天天拿脚踢的。有的晚上觉,还要给上捆布带子朝回扳呢。要是长大了还扳不回来,那可就是大病,要嫁不出去了。唱戏也是不能撅沟子的。苟老师就批评过她好多回,说她做作,有时是撅着的,像在灶门偏起头来火,可难看了。她的这两条意见,刚一提出来,“六匹狼”就全笑了。他们七八地抢着说:“黑珍珠”是一种很健康的表述。而“翘”,更是一种风世界的现代美。在她上,他们就看到了这种象征着力量感的美妙态。西施固然漂亮,却是病态的,这样的美人,我们宁愿少些好。无论怎样解释,她还是不喜欢诗里说她黑,说她撅。后来,“六匹狼”就跟人说,易青娥美是美,但不解风。他们六个人,先后把《白蛇传》《杨排风》看了四十多场,几乎每晚演完,都要到后台看望、献花,甚至当面诗。结果,易青娥还嫌几个长头发的“异类”,整天围着自己转,影响不好。她要朱长帮忙拦挡拦挡。朱长还真派人拦挡了。尤其是易青娥的那班男同学,在易青娥人生点点升腾的时候,几乎都有些暗她的意思。他们哪里容得这些“花里胡哨”的外人,把脚伸自己的锅里、碗里,挑、夺食。他们不仅把前后台,看管得严严实实,而且还连业余保镖,都自告奋勇地兼上了。“六匹狼”再来“嗨”易青娥,不仅见不上面,而且还遭了“兜头泼”“迎面撞门”“暗拉绊马索”的肢、人格羞辱。这样一来,“六匹狼”追求易青娥的热,就逐渐淡然了下来。“二狼”还转文说:“这娃好是好,可只能远观,不能狎玩焉。”“大狼”脆说:“娃还是少了点文化,一脑子的封建思想,完全不解风。咱们六匹狼,大概谁也得不了手,我宣布退出。”随后,“六匹狼”的扰,就渐渐销声匿迹了。

与此同时,也有好多地区头面人物,托人出面,要娶易青娥做儿媳妇了。朱长有一天还跟古存孝说:“咱们恐怕得赶快‘班师回朝’了,再不回,易青娥还得改行,去做那些‘侯爷王爷’的儿媳妇了。关键是好几家都在说。我们就只一个易青娥,咋办?应付不好,只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呢。”古存孝说:“这得亏是新社会,要搁在旧社会,咱就得赶想辙了。不从陆路逃,就得从路蹿。并且还得夜半三更,让青娥女扮男装了蹿。要再蹿不出去,就得把人戏箱,给箱子拐角钻几个透气的窟窿,偷偷朝出运呢。不好,整个戏班子的命都搭上了。这号事,一般都是旦角太出彩、‘盘盘’太靓招的祸。”

“盘盘”,在老艺人那里,就是脸蛋的意思。

可朱他们躲着、推着、应付着,还是有人不依不饶地要娶易青娥。整得易青娥和领导都毫无办。

这里面有一个刘红兵的,是行署一个副专员的公子。他刚从部队回来,正给哪个领导开小车着。那时,开大车也是很风光的职业,还别说开铁壳子小车了。全地区,就三四辆伏尔加,其他还都是“帆布篷”。据说,到他家提亲的,把门槛都能踢断了。但这个刘红兵,偏偏看上了易青娥的白子,又看了她的杨排风。那种美艳,那种娇,那种飒英姿,那种一想起来就令人无入眠的楚楚人,让他是怎么都放她不下了。他就在一个公子哥儿们聚会的场合,一口喝了一瓶高脖子西凤酒后,撂下话说:

“谁都甭再了,易青娥是我的。不信,都走着瞧。”

刘红兵开始是着他,出面给地区文化局领导的老讲。文化局领导的老,又找宁州剧的朱长讲。说朱长说了,易青娥还小,跟个虫一样,啥都不懂,等以后娃脑瓜子开窍了,再牵这个线不迟。也算是说说笑笑着,把这事打发了。刘红兵他见刘红兵太上心,就劝他说:“唱戏的,那都是化妆化出来的好看,平常大概也跟行署里这些女娃子差不多。”刘红兵就说:“没化妆我也见了,比化了妆还好看呢。行署里哪有这好看的女娃子,咱这都是吊吊沟子,凹凹眼,还厉害得跟生葱一样。跟易青娥就没比。”他又说:“唱戏这职业不行,娃看着亲蛋蛋一个,可没文化么。要是放在前些年,个宣传队、文工的啥还行。现在抓经济建设,都不兴这个了。就像你,当兵红火,爸送你去当了兵。开车红火,你从部队回来,又安排你开了车。眼看着,这开车也不行了,你爸说,还得让你赶去混个文凭,好安排其他事呢。”刘红兵气恼地说:“不去,看书我头痛。我就要娶易青娥。要是娶不到易青娥,我就走了。”他问:“你走到哪儿去?”刘红兵说:“你管我到哪儿去。”以后的事,就是刘红兵自己出手了。

其实最让易青娥纠结的,还是封潇潇。不能不说,她已经上这个同学了。尤其是一个多月的《白蛇传》演出,虽然白天她是尽量避着他,可每到晚上,他们就要眉目传数十次,还要抱在一起。封潇潇的温、呼、心跳,她都是深切感受到了的。许仙在很多时候,似乎已经不是许仙,而是封潇潇了。是封潇潇抱住易青娥了。虽然很苦,很累,但她每天晚上,都有一种强烈的演出期待。尽管是当着上千观众,在行一场演戏的。可这种,已经让她心满意足。当然,她也在一再告诫自己:到此为止了。

易青娥知,为“六匹狼”请她去参加诗歌朗诵会,封潇潇都快气成乌眼了。他一直站在她离开的路口,苦苦守候了她四个多小时。无论哪匹“狼”来,如果封潇潇有猎,她觉得,随时都是会走火的。她也能感到,他是在极力克制自己,可有时,还是克制不住地要给一班同学,留下许多终生难忘的笑。尤其是刘红兵的出现,把封潇潇的肺都快气炸了。这个一切都不管不顾的“高子弟”(当时人都这样他),不就开一辆铁壳子白车,“”的一下,停在剧场大门口,或者后台了。管你谁挡不挡,人家端直就了化妆室。见了朱长、古导才打声招呼。其余人,一概是眼中看不见的。他每次来,还都直接走到易青娥跟前,不是拿的整只葫芦,就是拿的整条糖醋松鼠鱼。就连大家都想吃,却又舍不得买的面包、蛋糕、红白、沙琪玛,还有各种罐头,人家一拿也是一整箱地撂在那儿,让大家随便吃。易青娥让朱长把人也赶过好几次,但刘红兵一开口说话,朱长就吓得连声好好好的,没有下文了。刘红兵不就说:“我都给文化局的老丁说了,让他给你们买些练功服。我看你们演员的练功服都太旧了,式样也有些老。”老丁是文化局长。过两天,他又给朱长说:“我给老吉说了,让些大米。给你们粮搭配得太多。这么辛苦的,一天还能不保证一顿大米饭?”老吉是粮食局长。并且他说过的话,还很快都能一一兑现。上有些人,就觉得刘红兵厉害了。气得封潇潇有一天见刘红兵来,端直给他坐的椅子上,撂了一管开了口的大红油彩。刘红兵神神狂狂的,眼睛死盯着易青娥的脸,就没朝椅子上瞅。他一塌下去,一逛,起一看,白西服抹得不仅满是红,而且油彩从管子里飙出来,溅得白皮鞋、白袜子上都是。他手一,连花领带也抹得见血了一般可怖。气得刘红兵直嚷嚷:“唉,这是哪个挨球的货,你把油彩撂到椅子上,得是准备把哥的沟子也化成孟良呢。”看来,刘红兵近来看戏,也是有大长了,竟然知孟良是要化红脸的。

就在北山的两个多月演出中,省上秦剧突然发榜,要在西北五省招收成熟青年演员。年龄在三十岁以下,需有五年以上坐科经验。楚嘉禾和周玉枝竟然都偷偷报考了。据说,楚嘉禾在报考前,还问了封潇潇,说她想彻底离开宁州剧,看潇潇是啥意思。结果封潇潇说:“你走了也好,宁州剧小,漂不起太多的‘油花花’。也许你到了省上,会有更好的发展呢。”气得楚嘉禾端直骂了他一句:“你就死盯着那个让做饭的强了的货,人家还未必能看上你呢。哼!”楚嘉禾愤然离开了。去省城考试本来是要请假的,但她没有请,就端直走了。并且还带走了周玉枝。听说,她在那边把关系都疏通好了。

在楚嘉禾走后不久,北山地区大街小巷,就传出一风声来,说易青娥在十四五岁时,就被宁州剧一个老做饭的,给糟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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