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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二 帘卷秋风,意外遭逢 2

发布时间:2022-11-11 14: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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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天,童家霆都没有接到欧素心打来的电话。

他清醒地发现自己缺少不了她。难道这就是初恋吗?

那晚的仓促离开,而且是在不太协调的气氛中分别,使他心里遗憾。他怕自己在说不清的一种心态中伤害了她的感情。她一定是非常高傲 的,甚而任得有点无边无际。他回想,那天重逢后她是很喜欢他的。难道刚见面,只不过争论了几句不应造成气恼的话就会从此分手?他有 些后悔由于自己的矜持,当晚的告别过于草率和生硬。应该想法弥补,他想:如果再等两天仍接不到电话,我一定打电话去,约她见面,或者 径直在夜晚到环龙路她家那幢矮墙上有尖镞铁栅栏的洋房里去找她。

下午五点多钟,从学校里回家后,他在后门口厨房里的桌上看到搁着他的一封信。厨师傅胖子阿福粗声粗气地说:“有你一封信。”

这厨师傅有点势利。他接过信来,想:谁来的信呢?难道是欧素心?拆开信来,意外地看到是舅舅柳忠华的信,他激动得几乎想叫起来 。

信很短,写的是“我已到沪,望即来看我。接信后三天每日傍晚到沪西开纳路永康纱厂劳工夜校找杨秋水”,下面署名是“忠华”。

家霆无论如何想不到在香港《港声报》做记者的舅舅怎么突然又在上海出现。看了信,心里怦怦地跳,决定马上到沪西开纳路去一次。他 上了二楼。方老太太房里仍是一桌麻将,噼噼啪啪的牌声夹着谈笑声。他进自己的住房放好书包,见戏迷表哥方传经不知从哪里借了一件鱼鳞 甲戏衣穿在身上,脚上登着有大红穗子的彩鞋,正拿了把宝剑在房里学舞剑。见他回来了,传经逞能地说:“来来来,家霆,你来得正好!我 们票房要彩排《霸王别姬》,你来看看,我这虞姬的扮相怎么样?”

戏迷表哥长了两个朝外伸的门牙,唱青衣扮相难看。他刚找医生拔掉了门牙,还没安上假牙,一说话就露出两个血窟窿,看了恶心。也不 等家霆回答,他已挤压着嗓子道白了:“大王啊!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岂嫁二夫?也罢!愿借大王腰中宝剑,自刎于军前,喂呀──以报 深恩!”说着,用宝剑要自刎。

家霆心里有事,不想再看他忸忸怩怩,说:“马马虎虎,不过你的门牙得赶快装!”说着,赶快向对面童霜威的房里走。

童霜威正寂寞地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家霆回来了,有几分高兴,说:“回来啦?”

家霆将柳忠华的信递过去,轻轻地说:“爸爸,怪事,舅舅来信了!”

“什么?”童霜威惊讶地取出信看,沉吟着说,“他来上海了?”显然也出意外,将信看完,说:“快!快秘密去见见他!看看他有什么 事。你到外边馆店里吃点东西直接去吧,他们一打牌,晚饭又不知要几点钟吃了。”

家霆点点头,见童霜威忽又浩叹一声,说:“他一定是赞成我不在上海呆下去的。你这个继母呀!自从上次闹了以后,直到今天,对我还 是冷冰冰。同她谈走的事,也不得要领。手脚全给她捆住了!我真恨哪!我现在决定:一面继续要说得她同意我立刻走,一面要找张洪池想想 办法,让他帮助我走。只是张洪池鬼祟得很,无处找他。今天见到你舅舅,你不妨也对他说说我目前的处境,问他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走。万 不得已,我可以带着你走了再说。一是要有笔钱,二是到香港得有个地方先落脚。”

家霆点头,说:“好,爸爸,我走了。”

出了门,步行走到南京路,坐公汽车到静安寺,又转车到开纳路,路上足足一个多钟点。

沪西开纳路一带,有点冷冷清清。这里有些新开办的小型工厂:火柴厂、电灯泡厂、丝厂、小五金厂……家霆找些工人模样的路人打听, 终于找到了永康纱厂的劳工夜校。夜校在一个小弄堂附近的几间平房里,挂着个木头牌子。摆饰简单陋旧。附近倒很安静。

家霆上去,见门敞开着,里边坐着两个女的:一个年岁大些,一个年轻,模样都像教员。家霆走到门边,问:“有没有一位名叫杨秋水的 在这里?”

那个三十七八岁光景年岁大些的女教员从一张桌子后面站起身来,说:“我是杨秋水,你姓什么?”她戴眼镜,挺清秀,有一张白得素净 、端庄的脸,和和气气。

家霆回答:“我姓童。”将信递了过去,说:“我找舅舅。”

杨秋水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认识这个人!”将信退还给了家霆。

家霆失望,“咦”了一声,说:“奇怪!”见那戴眼镜的女教员盯着自己看,祈求地说:“我有要紧事要找他,他写这信叫我来的呀!”

见他十分真诚焦灼的模样,杨秋水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见家霆点头,她起身出屋,说:“你跟我来,我给你打听打听。”

家霆感激地谢了她,跟在她身后走,想:看来,她刚才是诓我的。他意会到舅舅这类人做事总是喜欢秘密的。

杨秋水带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弯进一个又窄又破旧的弄堂里去。进了弄堂,对他笑笑,满怀感情地说:“啊,你就是家霆!都这么高大 了!真是光似水啊!”又慨叹地说:“你的眉眼跟你真像啊!”

家霆奇怪地看看杨秋水,想:看来,她也知道我!是舅舅告诉她的?她还认识呢!

杨秋水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你不知道吧?我是你的好朋友呢!你舅舅给过你爸爸一张你的遗像吧?照片是她生前赠我 的。我保存了多年,直到见到了你舅舅才给了他的,他又转送你们了。”

家霆心里升起一股敬意,说:“啊,是这样!阿姨,照片我现在保存着。”他真想谢谢这个戴眼镜的眉清目秀的女人。刚见到这女人时他 不觉得可亲,但她一讲照片的事,他就觉得她十分亲切了。他想起了去年在香港时舅舅将照片带来送给爸爸的事。他问:“阿姨,我舅舅在干 什么?”

杨秋水手一指,说:“他暂时住在这里。”她手指处是一所破旧弄堂房子的后门灶披间。说话间,到了门前,门紧闭着。杨秋水“笃笃” 敲了两声,又“笃笃”敲了两声。

门“呀”的一声开了。家霆看到,舅舅柳忠华站在眼前。

啊,生活中的事有时能比小说里写的还奇还巧。在上海租界上,能突然又见到舅舅柳忠华,真使家霆觉得神奇,觉得不可思议。

夏秋之交,柳忠华穿了朴素的灰旧西、白衬衫,显得非常神,只是干燥、粗硬的黑发、开阔的前额、刚强下撇的嘴角和那执拗、深 邃的眼睛,仍同在香港见到时毫无区别。

家霆喜叫了一声:“舅舅!”热情地扑上去抱住了舅舅。他的眼眶湿润了,心里好像有许许多多话要同舅舅讲。

柳忠华笑了,拍着他肩膀说:“我知道你收到信立刻就会来的。怎么样?你好吗?”他嘴上浮着亲切的笑意。

这个灶披间,暗、潮湿,现在放了一张简陋的小铁床,铺着席子,有两只板凳、一张破旧的方桌和一些热水瓶、锅碗勺等用具,还有一 只熄了火的煤球炉,边上有一堆煤球。估计原来是个什么工人住的,墙角有些五金零件和扳子等工具。墙上糊着旧报纸和发了黄的《良友》画 报的画页,还挂着一面破了的镜子。

杨秋水关上了门,打趣地说:“刚才,一见面,他打听你,我说:不认识这个人!你没看到,他那失望的样子叫人有多动心!一看他那两 只眼睛,我就想起了他。我就在心里说:没错,确实是柳苇的儿子!”

柳忠华介绍说:“家霆,你生前是叫她秋妹的,你该叫杨阿姨。”

杨秋水笑着说:“叫过了叫过了。”她又亲热地拍拍家霆肩膀,说:“我前边夜校还有事,你们谈吧。”说着,轻轻开门又关上门走了, 一串脚步声窸窸远去。

家霆坐下,急切地问:“舅舅,你怎么来上海了?”

柳忠华笑笑:“说来,话就长了。你们来上海时,报馆正派我在重庆采访。我回到香港后,知道你们到了上海,心里很不是味。三个月前 ,报馆又派我回上海,要我写上海通讯,我就来了。我很想了解你爸爸带你回来后,这十个月来的情况,你谈谈好吗?”

柳忠华当然不会告诉家霆他所担负的任务。他到上海,是需要把大量来自敌伪方面的情况,来自各界人士的动态、反映、情绪和问题,都 及时收集汇报上去。他也负责协助建立一条从上海到皖南和淮南、苏北解放区的交通线,来保证上海和解放区的人员、物资交通顺畅的任务。 为了这,他通过关系参加了“上海民众赴新四军慰问”,从上海已经到皖南新四军里去过一次。那路线是从上海装作去地探亲,坐船到浙 江温州。到温州后,去安徽太平。国民虽然阻止慰问去皖南,但太平有新四军办事处。取得联系后,新四军派出部队迎接,国民第三战 区就不能不同意慰问去了。慰问将一面“变敌人后方为前线”的锦旗献给了新四军军长叶挺和副军长项英,将医等慰问品送到了皖南, 回来还不久。

家霆看着脸上有风尘之的舅舅,扼要但是完整地把跟爸爸回上海后直到现在的全部情况都讲了。不但把方立荪的事告诉了舅舅,也特别 把谢元嵩、张洪池、江怀南的事都谈了。对李士的威吓也如实说了。

柳忠华认真听完,又问了些问题,最后去床上席下拿出一张报纸,说:“我给你看一张报纸,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家霆拿过来一看,是一张《新申报》,说:“这是日本人纵着由汉办的报纸呀!是吗?”他知道《新申报》在租界上不大见到,只是 在租界以外的敌占区里发售摊派。

柳忠华指着报上的一大片名单,说:“你看!八月二十八日,汪卫那伙汉的‘国民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演了!听说这个会将达 到两个目的:一是要把所谓‘和平反救国’写入汪记国民的章程,对三民主义作出符合日本侵略者要求的解释;二是要把国民的‘总裁 ’改成‘主席’,由汪逆来担任‘主席’,然后集合南北的大汉,举行‘中央政治会议’,以便搭起‘国民政府’的架子,使汪伪傀儡政权 正式粉墨登场。你看,这是所谓中央委员会名单!中委中赫赫写着你爸爸的名字呢!”

家霆看着,果然在名单中有“童霜威”的名字。再看名单,汪卫、周佛海、褚民谊、高宗武、陶希圣、要梅思平、罗君强、丁默村…… 都是知道的。谢元嵩的名字也在,同那些臭名昭着的老牌汉温宗尧、陈、任援道、卢英等并列在一起。家霆心里激动,脸刷地一下子红了 ,生气地说:“呀!怎么将爸爸也列上了呢?”

前面的堂屋同柳忠华住的灶披间是隔断的。那边堂屋里有了人声,也传来了一股白水煮青菜的淡淡的清香。

柳忠华沉思着轻声问家霆:“会不会他有什么事瞒着你了?”

“不会的!”家霆摇头思索着答,“确实不会的。再说……”他看着报纸说:“这个汉们的会是八月二十八号开的。那天和以后的日子 ,他从来没有出去过,也没有人来找过他!”

“那就怪了!”柳忠华继续思索着,突然好像又有所解悟,“也许汪逆他们是盗用了他的名义。我听说‘七十六号’正在拼命拉人下水, 不仅大批吸收特工人员,还用利诱威胁等手段,把社会各阶层人士拉人所谓‘和平运动’,为汪逆扩大汉队伍。所谓参加‘和平运动’,手 续非常简单,填一张宣誓书表示忠于汪卫,可以每月领取津贴。日本正从正金银行拨大批活动经费给汪卫。但他的威胁利诱并不都生效, 他们达不到目的,对你父亲这样的有声望的人物,谢元嵩牵线,李士出面请吃了饭,他们就盗用了名义。一方面扩大声势,一方面造成既成 事实,倒是十分可能的!”

家霆着急了,问:“舅舅,怎么办呢?”他觉得问题非常严重,太严重了!严重得使他透不过气来。

柳忠华坚定地说:“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立刻离开上海,走!敌人这一手很厉害啊!实际是釜底薪!在汉名单上添上了你爸爸的名字 ,使他去不得重庆,只能俯首就范了!你要告诉你爸爸:一定要赶快离开上海,立刻去香港!这张报纸给你。”他突然掏出钢笔来,在那张汉 报纸顶端空白处写下了十个字:“富贵不能,威武不能屈”,将报纸递给家霆,说:“你带回去给他看看。你说,我主张他快逃离上海, 切莫犹豫!”

家霆坦率地说:“但是他走不了,没有钱!方丽清不给他钱走!需要很多钱!他要带我走,到香港后,吃、住等等都要花很多钱。要是再 去重庆,花钱更多。”他忍不住将方丽清的事粗粗细细都讲了,也将来时爸爸让他对舅舅说的话讲了。

柳忠华听罢,摇摇头又叹息一声,说:“人是会变的。早年,你爸爸参加讨袁世凯时,在上海,险险被密探抓去。为了逃命,他身边不名 一文就溜上了日本轮船去到了日本。那时,他的顾虑哪有现在这么多。现在,养尊处优惯了,干什么事都要讲条件,办事就特别困难了。要是 换了一个普通人,只要需要,哪顾得讲什么条件。你们走,船票我可以想办法,但坐头、二、三等舱太贵了,是不是我给你们准备两张四等舱 的船票。美国邮船四等舱是满不错的。到香港后,暂时先在你黄祁老师那里落落脚,住的条件差些,但何必计较这些呢,你说是不是?”

家霆认为舅舅说得有理,连连点头,不禁想起在香港时给自己补功课的黄祁先生来了,也想起自己同爸爸一起离港来上海时,黄祁送行 的情况。黄祁那戴着眼镜有点书呆子气的面容又出现在他眼前。他问:“黄祁先生好吗?”

柳忠华点点头:“他仍在办他的补学校。你们去,短期住在他那里落落脚是没问题的。你回去同爸爸谈谈,这样安排,行不行?”

家霆应承:“好,我回去就跟他说。”他见了舅舅,感到特别亲切,心里有无数的话要同舅舅说。他十七岁了!懂得人同人之间有些感情 和感觉,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比如舅舅这个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无须多问就似乎很清楚。他懂得干事是十分秘密的。有 些事不宜问他也不问,反正他相信舅舅,知道舅舅是抗日的,国的!感到舅舅对于他做的一切属于抗日国的事都是会支持的。他忍不住用 一种带点炫耀的语气和态度说:“舅舅,你想不到吧?我和两个要好的同学,程心如和余伯良,常写抗日传单出去散发。……”撒传单的事他 从未向爸爸说过,因为怕爸爸责怪和禁止,但对舅舅,他觉得是可以老老实实讲出来的。

外边,天暗将下来,柳忠华“啪”的开亮了电灯。一只昏黄的十五支光灯泡,金灿灿的光辉披洒下来,虽不明亮,却像光让人舒适。 他看着家霆,关切地说:“抗日是对的,撒传单可要特别小心,不能出事。以后,孤岛的形势将越来越坏,你们可以把仇恨放在心里,努力读 书,努力上进,倒也不一定要常干这种事,因为你们都还小,不成熟。自发地干,危险,效果也不会很好。”

家霆把同心如、伯良组织了“”的事讲了。

?”柳忠华听后咧嘴笑了,拍拍家霆的脑袋,说,“真是小孩子气!这是个什么呀?你懂得什么是政吗?署这个的名义散 发传单还不如不署的好,民众不一定喜欢这个什么‘’呢!”他笑得很高兴。

舅舅问的问题,家霆觉得说懂也懂,说不懂也不懂。反正,几个人凑在一起,志同道合,为国来抗日,就算个政了吧?舅舅的话,是 笑他们幼稚,但对于撒传单抗日,舅舅还是肯定的,这使他欣慰。于是,他又把去吊唁朱惺公送赙金和挽联的事也讲了,并且把挽联背诵给舅 舅听。

楼上人家不知碰倒了凳子还是什么,“砰”的楼板一响,天花板上落下些灰尘来。

听了挽联,柳忠华动容了,说:“写得好!”他被外甥表达的国热情感动了。外甥处在方家那样一个环境里,他不放心。现在,同外甥 接触以后,他放心了。、一个孩子的成长,起作用的不仅仅是家庭,社会影响是不可忽视的。从家霆身上,他看到童霜威是有国思想的,有 一股民族正气,显然是给了家霆好影响的。他心里欣悦,抚地看着家霆说:“家霆,你又长大得多了!舅舅看到你健康成长,国,有正义 感,舅舅高兴。你所处的家庭环境不好,舅舅本来极不放心,怕你在恶劣环境里会成为一棵歪歪斜斜不成材的小树。但今天同你接触后,舅舅 放心了!舅舅非常高兴。”

家霆听舅舅这么说,心里兴奋,忍不住问:“舅舅,为什么汪卫这么拼命反?听说他们要在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上加个黄布条,上 写‘和平、反、建国’。朱惺公收到的‘七十六号’恐吓信署名是‘中国国民救国特工总指挥部’,朱惺公反汪抗日,他们就说朱是 ,杀了他。但我听人说,朱惺公并不是。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朱惺公不是人!”柳忠华轻轻地告诉家霆,“他只不过表达了中国人反抗侵略反对卖国的一种正气。正由于人历来反对帝 国主义,历来主张抗日反侵略,历来反对卖国!所以日本人和汪卫反是必然的。你应当知道,国在历史上曾经很好地合作过,但后 来在反帝反封建上,国民叛变了,就大杀起来了。你也是在十年屠杀的白恐怖中牺牲的。西安事变后,国在抗日的旗帜 下,又开始了合作,但国民里的右派、堕落成为汉了的汪卫之流投靠了日寇,他们自然又要高举反的旗帜。迁都重庆的国民里的右 派,对抗战总是动摇,他们也害怕的力量扩展,怕得人心,就总要同闹磨擦。所以现在提出:妥协与分裂是中国当 前的两个最大危险!号召全国同胞起来,坚持抗战、结、进步,反对投降、分裂、倒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坚持敌后抗战,战 果辉煌,但处境艰苦。在‘孤岛’上的人,也是一样。孤岛情况复杂,人的抗日活动,不但要受日本、汉的明,还要防国民 右派的暗箭。我这么说一说,可能太简单了。你懂吗?”

家霆点头,他不能说全懂,但也还是大致明白的。看到外边天已经漆黑,他虽心里还有许许多多话要说要问,又记挂着要早点回去,可 以将《新申报》连同舅舅的话带给爸爸。因此,他说:“舅舅,我想回去了!”见柳忠华点头说好,他问:“舅舅,我以后怎么找您?”

柳忠华含着感情地说:“你告诉我电话号码,我可以随时同你联系。”听家霆讲了电话号码,他将电话号码复诵了一遍,似乎就记熟了, 说:“我如果打电话给你,就说是你的同学好了。这地方,我最近要离开的。今后,行踪也还没有一定,你是无法找到我的。由我同你联系就 是。”又说:“你住在方家,环境不好,自己要多注意。我想,如果你爸爸被盗用了名义而他又不肯落水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灾祸降身的。 比如说,‘七十六号’的特工会不会已经派人监视他的行动了呢?会不会绑架或暗杀他呢?这些都要想到。这样吧,你回去同他谈后,如果我 提的方案可行,我明天晚上七点打电话给你,你就告诉我,我好立刻给他准备去香港的船票,然后合计秘密脱身的办法。你看好不好?”

家霆见舅舅设想得周到,当然说好。他决定走了,忽然想到杨秋水。虽是初次见面,由于杨秋水告诉了他关于她同他母亲交往和保存照片 的事,使他心里感觉特别可亲,他不禁问:“舅舅,刚才带我来的杨阿姨,我以后可以找她吗?”

柳忠华亲切地看着他,摇头说:“不要找她!”他这样说,家霆有些失望。

家霆明白,像舅舅这些做秘密工作的人总是尽量谨慎的,看来,杨秋水阿姨也是他们一伙的人!他虽失望,又想通了:是呀,连我同程心 如、余伯良撒点传单都必须秘密小心,何况他们呢!

家霆请求说:“那,我去向杨阿姨告个别。也不知怎么的,我看到了她,特别想起了!”

柳忠华深情地看着家霆,说:“她确实是你的好朋友,她对你也当然有感情。”他出一只旧怀表来看了一下,说:“好吧,现在离 她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一定在。我陪你去,告个别!”说着,陪家霆出了灶披间,轻声带上了门。

弄堂里一盏路灯的灯泡坏了。两人走在黝黑、窄小、破旧的弄堂里,住户的门户大都闭着,亮着灯的人家不少。有一家人家在打小孩;另 一家夫妻在吵架,有清脆的摔碗声,男的吼,女的哭……走的是来时的路,绕到了刚才家霆到过的劳工夜校附近,远远看到夜校金灿灿的灯光 ,也看到里边有人的身影在晃动。杨阿姨的屋里好像有两个人。

柳忠华在路边街灯旁墙影里伫立着,让家霆前去,说:“你去找她,告个别。我等你,快去快来!”

家霆轻盈地走向劳工夜校,走到亮着灯的平房门口朝里一望,惊奇地“呀”了一声,站在那里愣住了。

杨秋水正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谈话。姑剪的清汤挂面头,穿的月白短褂、黑子,身材不高,乌亮的头发,长长的眉,白白的脸 ,眼目清明像两潭池水,酷肖死去的金娣,也有点像欧素心。她正坐在杨秋水身边,亲热地同杨秋水在说什么。啊!不是银娣吗?正是银娣 呀!

家霆几乎要叫起来。银娣那天怒冲冲表露出来的仇视心理,和高傲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给他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他当时问她地址, 她不肯说。今天,怎么会碰巧在此地见到了呢?他在又惊讶又奇怪的感情中跨步进屋,叫了一声:“杨阿姨!”

杨秋水见他来了,笑着和蔼地说:“啊,家霆,坐一下。”

家霆朝银娣看看,说:“银娣,是你?”

银娣朝家霆看看,似是遗忘了又想起了,说:“啊,是你!”她的表情特别,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杨秋水坐在灯旁,近视眼镜的镜片闪烁着灯光,说:“怎么?你们认识?”

家霆点点头,但来不及讲什么了,只问了一句:“她在永康纱厂?”

杨秋水点点头,说:“是呀!她同她都在永康。她在上我们的夜校。”忽然,明白了似的说:“对了!难道她的姐姐金娣过去就是卖给 你继母家的?……”

家霆脸上发烫,脸红了,什么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方丽清曾残酷虐待金娣,金娣早已被日本飞机的炸弹炸死了。方家又势利、蛮横 地对待过金娣和银娣。

这一切都非常丑恶,使他感到耻辱。此刻,见到了银娣,他虽心里有一种感触和同情,却既无法表达这种感情,也拿不出什么银娣母女俩 切实能接受的帮助来。他能说些什么呢?一时心上的伤痕被触动了,又想起了在广东坪石站埋葬金娣时的情景来了。他只好懊恼地点点头,心 里只想早点离开,说:“杨阿姨,我是来向您告别的!不多坐了,舅舅在等着我,我走了!”

杨秋水凝望着他,点点头,站起来,亲切但又带着一种严峻,叮嘱说:“再见了,家霆。”她走到家霆身旁,轻声说:“以后,也不一定 能常见到你!但要记着,你是住在坏人家里。你要上进,要常常记住你的!像她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她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近 视眼镜下两只眼睛射出光芒,是一种关切、带着期望的光芒。她又用手拍拍家霆的肩膀,似是鼓励,又是抚。

家霆激动得眼圈发红,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离别了杨秋水,他回身出来,又走到黑暗中,在舅舅等着的街灯旁边的墙影里见到了柳忠华 。

柳忠华敏锐地见他忽然情绪沮丧,问:“怎么了,家霆?”

他把刚才见到银娣的事讲了,又把金娣的死和那天银娣陪到方家寻找金娣的事讲了。带着感情,讲得动人。

柳忠华听着,慢慢地陪家霆走到电车站去。银的夜在街上浮动,沿街有些店家的灯光较亮,看得到路边一些工人模样的行路者脸沉 ,有饥饿的神情。到这种贫苦工人较集中的地区,家霆好像看到了大上海的又一个侧面。

柳忠华听家霆讲完,谆谆地说:“家霆,要对贫穷的劳苦大众有同情心,也要认识到他们比那些有钱的坏人像方立荪之流高贵。归根结底 ,一个人如果是为自己个人活着、为自己当官捞钱以及享乐活着,是渺小的;一个人如果能为广大贫苦劳动大众活着,替他们谋利益,才是伟 大的。我们现在抗日,说到底还是为了中华民族、为了广大的人民众的生存!汉之所以可耻,是因为他们只要为了私欲就不惜出卖一切。 ”稍停,他又说:“你学过历史了吧?石敬塘将燕云十六州出卖、做儿皇帝的事,同汪卫像不像?可惜我实在太忙了。我一直想写一本书, 考证一下从古到今的大汉,给每个大汉都立一个遗臭万年的传!这是在苏州监狱里时就有过的想法呢。”

舅舅谈金娣、银娣的事,并没有就事论事,而是兜开去讲,仿佛是为了叫家霆放大眼界,开阔思路。

今天,舅舅讲了不少大道理,但是家霆听,并没有听够。人生在世,不懂道理怎么行?年轻人正是特别需要多听听道理的时候。家霆想 :要是天天有一个像舅舅这样知识渊博、有阅历的人,把许许多多世上的大道理都能讲一讲,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柳忠华送家霆上了电车。临上电车,家霆突然想到了在重庆的冯村,他问:“舅舅,你知道冯村舅舅的情况吗?”

“他仍在做新闻记者。”柳忠华说,“最近情况就不知道了。”

家霆问了柳忠华冯村在重庆的地址,然后上了电车。家霆在电车驶行后,挤在人丛中,看到舅舅的背影在路边隐去,袋里那张有汉 中委名单的《新申报》,心里有一种空落落沉甸甸的纷繁的情绪。

他到噪音掩盖、车辆交汇、人流打着涡儿的静安寺,估计回家已经开过饭了,找了一家小馆店吃了一碗排骨面。然后,才转车回家。转车时, 突然很想转车到环龙路去看望一下欧素心,但时候已经不早,又急于回去把报纸给爸爸看,决定不去了,心里想:明天!我一定去看看她! 一定要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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