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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七 天灾人祸,故国三千里 4

发布时间:2022-11-11 13:4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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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界首休息了五六天。离开界首,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三人,仍雇了辆高架车拉物件,起早步行,千辛万苦,一个多星期后,终于在夜 晚到达离洛、七十里的彭婆镇,住进了一个兼卖甜面条和咸面条的小客店。

所谓甜面条,是白水煮面条;所谓咸面条,是白水面条里加点盐加几滴油。

彭婆镇是个穷苦落后的小镇。一条破旧的街道又窄又小,房屋破旧,没有什么市面。夜里黑灯瞎火,有些人家点的油灯像鬼火。小客店是 一对黑瘦的中年夫妇开的,前边半间搭个小席棚卖面,后面有几间用高粱秸子隔开的小屋,供人住宿。也没有个床,只在地上铺上篾席给人睡 。小木窗棂上糊的报纸黄旧破烂,高梁秸的顶篷上挂着黑的蛛网尘串,墙角砖缝里有时还出现可怕的翘起尾巴的蝎子。

三个人都累得酸背疼。童霜威上了年岁,身体又不好,格外觉得劳累。在彭婆镇找到这家小店住下以后,吃了一碗咸面条,觉得浑身像 散了骨架,弄点水洗一洗,就躺在高粱席上休息了。柳忠华走过来他的额头,觉得没有热度,才放心了,坐着陪童霜威,让童霜威好好睡 一觉。家霆在外边同架子车夫算账:本来讲好是到洛的,听说洛常有日机空袭,不准备进城住。童霜威累了,打算在彭婆镇住两天休息休 息再赶路。家霆为人厚道,虽然不去洛了,仍照原来讲定的价钱付给了架子车夫。车夫当然满意。

这一个多星期步行起早,走烂了好几双草鞋,有想象不到的艰难困苦,也有想象不到的危险。不走不知道,走了这一程才知褚之班的劝告 确有道理。童霜威无论如何想象不到“水、旱、蝗、汤”四灾竟会将这本来古今闻名的中原大地糟踏成这样可怕的人间地狱,以致到了离洛 不远的彭婆镇,想起一个多星期来的经历,心头仍感到战颤,疼痛。

他们离开界首后,向西北走。雇着一辆高架车拉着行李物件。架子车夫,是个慓悍的汉子,黑脸上皱起核桃壳似的皮。他套着车袢,用两 只紫铜般的胳膊拉着高架车。他光着脊梁,只穿一条脏得发了黑的白短,汗流浃背地迈着大步。他们由架子车夫带路,步行到周家口,又由 周家口向西到漯河市。从漯河市过铁路线到郾城,然后向西北经安沟、襄城、郏县到临汝,由临汝又来到彭婆镇。

烈日当空,火辣辣的,地皮像给烧灼着。

在从界首到周家口的路上,行人不少,多数是逃荒要饭的和商贩。日寇打到了河南,烧杀,离战区近的地方,田地早已荒芜,百姓都 向河南西南流亡逃难。去年河南大旱,今年旱情更重,农夫已经无法生存,大批逃荒出外。逃荒的人携家带口,男的头扎黑污羊肚巾,挑着些 破烂物件或挑着小孩,衣衫褴褛地离开家乡,盲目地流,一户户聚着、蹲着,端着黑碗,一路乞讨。看到灾民饥饿飘零的可怜景象,叫人心 酸。

正逢最炎热的暑天,日头毒辣辣,公路上灼热的尘土飞扬,公路两边种的高粱、玉米和粟子缺水,都卷着叶片,稀稀疏疏,萎瘪矮小,长 得像癞痢头似的。原来该是青纱帐起满目碧绿的景,如今,高梁和玉米连不了片成不了“帐”,只看到迷漫浑黄的土地上,疏落地点缀着绿

童霜威问一个挑着破棉絮、铁锅和小孩又带着女人逃荒的青年农夫:“是哪里的?”

“杞县的。”

“家乡不能呆吗?”

他摇头:“地老天荒,要有一点活路也不能出来逃荒啊!”

“打算去哪里?”

那青年骨架大肌肉瘦,一看是饿成这样的,瓮声瓮气地回答:“哪里能活命就去哪里!”

“家有老人吗?”

“有!年岁大了,没法出来逃荒,少锅断顿的,只能留下等死了。”

血泪的话,童霜威心酸,只能让家霆掏些钱给他。

烈日当空,白热的太太炽烈了,反而显得混浊不清。公路和大车路上也没个遮荫的地方。偶尔有搭着草棚卖小米稀饭和大米稀饭的摊子 。苍蝇嗡嗡地乱打转。所谓稀饭,只是稀薄的糊涂汤,很少米粒,价钱还贵得很。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带着架子车夫就靠喝点这种稀饭充饥 解渴。

日行夜宿,第二天到达周家口附近,忽然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怪声。张眼看时,三个人都惊呆了,只见公路上黑压压拥过来无边无际海 似的大片蝗蝻。这种飞蝗的幼虫,青黄,有淡黑的花纹,还没长成翅膀,会爬会跳,倾轧拥挤着,有三四寸厚,漫地都是,足足有二三里地 面积,流水一般向东北面爬行,看了叫人汗直竖。可怕的情景,真是见所未见。

童霜威叹息了:“日寇还在肆虐,再加上这样的天灾如何得了?”

蝗蝻占了公路,童霜威等三人和架子车夫避也避不开了,只好迎着蝗蝻在公路上向前走。柳忠华和家霆走在公路上有意拼命用脚去踩蝗蝻 ,一脚下去,起码踩死十几只,但你踩你的,它爬它的。踩不尽杀不完。约十几分钟,那黑压压绿似的蝗蝻,一起过了公路到两侧地里 去了。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蝗蝻都在嚼食庄稼,地里种的那点本来萎瘪矮小的高粱、玉米和小米,转眼间七歪八倒,绿叶都被啃得 光。蝗蝻虽小,吃不饱似的蜂拥着又边吃边向前蔓延过去了。迎着蝗蝻刚才来的方向朝前走,只见路的两侧,庄稼像收割过似的一片光。

家霆扶着心在战栗的童霜威向前走。柳忠华同那架子车夫正在边走边谈。架子车夫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似乎对什么都不关心。其实不然 。他说:“去年,就大旱了,也闹蝗虫。飞蝗成片飞来时,天都被遮黑了,声音嘶嘶嘶哗哗哗,像落大雨似的,可骇人了!庄稼被蝗虫啃光了 ,许多人家都逮了蝗虫放在锅里炒熟了充饥。可是军粮还是照样征收。当兵的也吃不饱,有些兵像匪一样。上头还让百姓自带粮食工具去周家 口到开封之间挖深沟工程提防鬼子来。为挖深沟,民房拆了好多,祖坟也给扒了!其实那深沟并没什么用,百姓心里的怨恨呀,就没法说了! 今年又旱,春天从周家口到漯河的大道两边,隔不了多远,就能看到几具首,都是饿死的,也没人收敛,全叫野狗啃了!那个惨呀!说了也 叫人掉泪,死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说着,他显得很生气,额上凸起青筋,黑脸都涨红了。

童霜威听了,闷闷无言,浑身是汗,脚下迈着步,心里因感慨想赋首诗。情绪不对,搜索枯肠,怎么也做不出诗,只是反复边走边吟起唐 诗来:“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唐代诗人司空曙的这首五律,虽然写的是寒冬,现在正是酷暑盛夏,但童霜威觉得心情与感触以及心境都与诗中相似。只有吟着诗时,他 觉得还能发泄心中的痛苦。

铁路线上的漯河,在河南省大灾之年,依然灯火辉煌一片升平。路灯光线黯淡,如蒙云罩雾,但酒楼上电灯明亮,猜拳敬酒,胡琴声嘹亮 ,女招待、歌女,红绿满眼,梳妆打扮;旅馆里牌九、麻将聚赌,女进出,数量惊人。漯河是个市,比界首更繁华。找家小客店住了,茶房 马上来问:“要不要女人过夜,最漂亮的大姑夜只要八十元。”柳忠华回绝了他。童霜威等三人带那架子车夫一起上街,到小馆店里炒菜 吃了一顿馍馍。

架子车夫提醒说:“从这再往西北去,灾情重,一路上可能买不到吃的,要买些馍带着上路当干粮吃。”

柳忠华问:“火一样热的天,买了馍就馊了,怎么带呢?”

架子车夫笑了,说:“买点麻绳,把馍一个个串上,斜背在身上起早,不容易馊,路上要吃掰一个下来就是。”

家霆依他的话,同柳忠华一起在馆店里买了六十多个馍。馆店门口卖馍的地方,防备灾民抢食,馍上都罩着网子。两人将馍馍用细麻绳分 串成三串。三人各背了二十多个馍,很像《西游记》里沙和尚挂的那串骷髅念珠。

小客店隔壁是家小铁匠店,一盘炉子,一台铁砧,一个白胡子老汉带着个十四五岁的瘦弱徒工给人家的马挂掌,叮叮当当敲打,夜里敲到 半宿,黎明又敲打起来。听到铁锤打在砧上的声音,叫人心情,情沉重。加上蚊虫太多,客店里牌声和人声嘈杂,大家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出发向西北行。太还未升起,三人同架子车夫一起,走出漯河市郊。见路边挂着个“军督察处”的牌子,有张办公桌, 两个当兵的坐着收钱,十几个荷的士兵站在一旁。一客商和起早的行人,正拥在桌前交钱办手续。

架子车夫指指拥着人的地方说:“去缴钱吧!缴钱他们可以派兵护送。这一路,我不熟,听说不甚太平,常有打闷棍和抢劫的。”

童霜威听了,倒有点担心了,说:“忠华,去缴钱吧!有兵护送总好一些。”

家霆拔说:“我去办!”他径直跑到桌前,付了四个人的保护费。大家就在一边同那伙等候的人一起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点。火辣辣的太升起了,干旱的地面上沐着红光像着了火。懒洋洋走来六个军衣不整懒懒散散荷的士兵,由一个班 长似的人带领,大声吆喝:“走啰!走啰!”说着,大批等着护送的男男女女约有五六十人,一窝蜂地跟着动身了。六个荷的士兵开路先 锋似的同大伙一起走着,倒真有个护送的模样。

漯河往西北,大道两侧树上的树皮早被剥光。树多数全枯死了,枝杆有的也都砍断了。远处的垂杨柳,也被攀光了新枝,只剩下了粗脖子 的秃树干。高梁、玉米长得虽不好,倒已形成了稀稀疏疏的青纱帐,这是由于边上有条刚干涸的小河的原因吧?在青纱帐中的大车道上行走了 不过十几分钟,被护送的五六十人,走得快的在前边,走得慢的已经落后很远。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带着架子车夫走得不快也不慢,发现那护 送的六个兵士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是钻进青纱帐里打回票了!护送实际是个骗局,各人仍旧只好各走各的。

天上烈日熏人,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像要燃烧,人热得难受。公路上尘土飞扬,印满车轱辘印,路边的高梁、玉米叶子,有的卷着,有的 垂着头。人在光下走,头里昏昏沉沉。忽然,前边远处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撕肝裂肺地哀嚎:“救命!救命!”

童霜威一惊,立定了脚步。

家霆上前站到爸爸身边,说:“有人叫救命!”

柳忠华和架子车夫也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叫救命的呼喊声消失了。后边有些步行的人也听到了救命声,匆匆走上来了。大家合计着往不 往前走?走,有危险;不走,怎么办?终于,还是往前走了,心里是战战兢兢的。刚才,一声女人凄厉的求救声太可怕了!

走着走着,在青纱帐里绕了大约一刻钟,见路边歪倒着一辆空独轮车,车旁两摊鲜血,虽然太暴晒,血迹还很新鲜,但边上没有体。

架子车夫龇着牙说:“有人打闷棍!体准拖进青纱帐里去了。”

天虽热,听到他的话,看到两摊鲜血,使人心里发寒。大家只有快步赶路,想早点离开这种地段。

满天看不见云彩,太晒得草打蔫,树上残剩的一点叶子打着卷。又走了约一会儿,道路两旁的青纱帐没有了。一片严重的旱灾情景。 土地龟裂,裂纹有一指宽,水沟、土井都干涸着。路边,陆续看到死:一个是白发老太婆,着身子脸朝下伏倒在地,干瘪枯瘦;一个是男 人,破衣烂衫,有只红了眼的瘦黑狗正在啮食体的脯。苍蝇嗡嗡乱飞。

整个空间闷热得像刚烧过一场天火,汗流浃背,嗓眼里冒火,嘴唇绽血。天太热,斜挂在身上的馍,贴近背的部分都被汗浸湿了,要经 常将馍转动着换换方向,外边的朝里,里边的朝外。早饭、中饭都是将馍从麻绳上掰下,一边走一边啃。在漯河装的水壶,到下午水就喝光了 ,口干舌燥,四肢酸懒。一路上,既没有卖水的也没有卖吃的。原野死寂,被旱魔摧残得毫无生气。烈日暴晒,四外荒凉。大地好像一具躺卧 着的骷髅,用哀戚的神态,敞着焦干的骨,向残酷无情的天空哀诉,祈求降下甘霖。

家霆见爸爸嘴渴得厉害,瞥见路边不远处有些农舍,像个小村庄。拿了水壶想去讨点水喝。跑进村里,不见狗吠,不闻鸡啼,看不到牲畜 ,只见人去屋空,一盘大石磨倾斜在地,乱石垒的墙崩坍龟裂,麦秸苫的门楼斑驳脱落。户户的门和窗洞都用土坯封住,一片死寂,一个人影 也没有。估计人早逃荒走了。一棵老榆树剥光了树皮,树下,隆起无数新坟,有的已被野狗扒开,露出了破衣襟和人发。还有白碜碜的骨骼, 叮满了苍蝇。村庄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被一场未放炮的战争毁灭了,像一片不生草木的沙漠和废墟。

屋左有个土井,家霆跑过去趴在井沿上张望,水已干到井底,只得空手回来。

走在烈日下,看到旱魔肆虐,家霆心里烦躁,真希望天能亮起闪电,劈开晴空,突降暴雨。当然是妄想,天上一丝风也没有,热得随时能 叫人窒息。童霜威由家霆和柳忠华搀扶,忍着干渴和疲劳,坚持赶路,好不容易,傍晚到了一个名叫茨沟的小地方,找店住宿。

茨沟的街上有人在卖吃的。一个小摊,卖的是榆皮面蒸馍,每斤十五元;柿糠面蒸馍,每斤十元;兰草根蒸馍,每斤九元;麻糁饼,每斤 八元;棉子饼,每斤七元。另外,还罗列着韭菜根、花生壳、柿蒂、蔗皮、枣核、红薯秧……另一个小摊卖的是肉冻、凉粉块一样的东西。家 霆上去看看,架子车夫轻轻用手拽了他一把,家霆就不再看了。离开那摊子后,架子车夫说:“可吃不得!如今,听人说,这一带人肉也吃了 !这种肉冻里边就有人吃出带指甲和的肉丁!”

家霆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吃人肉?”

“是啊!”架子车夫叹口气说,“发生不少了啊!连杀亲生女儿吃的都有了啊!”

家霆不禁感到眼面前看到的真是一幅人间地狱的惨景!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茨沟有许多鸠形鹄面逃荒的难民,正在村口卖儿鬻女。一个这么热的天还带着破棉袄的挑担男人,将个脱得光瘦得像干柴的五六岁小男 孩,头上插着稻草放在筐里,用手背拭着泪叫卖:“行行好吧,积个德!买个男孩吧!”一对中年夫妇浮肿得眼睛成了一条线,带着个十多岁 的打辫子的黄瘦姑跪在道旁。姑闭眼蜷蜷着,头上插着草,见到家霆、柳忠华和童霜威斜背着一串馍,那男的高叫:“十二个馍换个大姑 !……”还有一个男的,瘦枯得也分不清他是中年还是青年了,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孩,头上也插着草,伸出一双枯枝一样的手,哽咽着竟争 似的高叫:“十个馍!俺这个只要十个馍!老天爷要收人!没法活命,只好卖亲生骨肉啦!”叫着,泪水从干枯的眼眶里流出来。这些卖儿卖 女的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衣服落满尘土,灰黑的脸上布满凄苦,眼里洋溢乞求哀告的神

童霜威看着那些耷拉着头蹲在墙角衣衫褴褛卖儿卖女的灾民,不禁泣下,连连摇头说:“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叹气说:“唉,日 寇封锁了海口,切断了铁路,不然,救济粮总会快些运到的!可叹的是一个四万万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有自己的政府,可是政府给百姓干的事 也太少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怎么能够想象?这还怎么抗战?”

柳忠华和家霆将身上的馍取了一些下来,分给三处卖儿女的一处两个。童霜威也取下身上的馍给每一处加上一个,说:“能不卖就尽量别 把儿女卖了吧!”

那些卖儿卖女的虽然千恩万谢,但这点馍馍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家霆心里难过,说:“早知此地这样,多带些馍来就好了!”说这话时,他不禁想到了欧素心。欧在上海时,常带了零钱在霞飞路上 走。一路遇到乞丐就施舍,直到把钱给完才独自踽踽走回家来。倘若在这里,见到这么多灾民,她怎么办?想到这些,家霆心里酸楚,觉得自 己不像这些在饥饿水火中的灾民,固然幸运。但光是幸运不能救他们一救有什么用呢?这种幸运有什么意思呢?

他正在想,听到舅舅柳忠华用一种少有的激动语气在回答他刚才的话,说:“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救不了他们!靠给他们一点馍吃也救不了 他们。”

家霆真诚地看着舅舅说:“是呀,我也懂。人,太不平等了!但怎么办呢?”

柳忠华轻声地抑制住激动:“当然不反对做好事。但根本的办法是让广大老百姓有饭吃。让广大老百姓有力量来救灾,来抗战!抗住天灾 !消灭人祸!”他对着家霆雄辩地说:“在领导的区域里,也不是没有天灾,但那里没有人祸,天灾不会严重到这种地步。这里的问题 完全是由于既有天灾,更有人祸造成的。归根结底,政治太腐败了,处处使人感到它不是好好在抗战,它是在践踏百姓!天灾人祸使人民活不 下去,抗战也只能大受损失。”他是很少有过这么激动的。说这番话时,两眼像要冒火。

他话声虽轻,童霜威还是听清了,长叹了一声。

家霆引起了思索。其实这些日子路上的见闻,他自己是应当得出同样结论来的。现在舅舅挑明了,就更感到确实是这样。他十分泄气,看 看爸爸,见童霜威也皱着眉头。他不禁想:历尽艰险,千里迢迢,跑到大后方,一片热心热情换得的却是看到了这些不能忍受的惨绝人寰的黑 暗景象。如果当初听了舅舅的劝告到淮北、苏北去,一定不会见到这种情况的。可是,现在,想这些多不现实,到四川还很远,只好再走着往 下瞧了。

夜里,在一家肮脏的小客栈里过夜。客栈门口,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脸像骷髅,手捧饭碗,装的是花生壳,一面不断咀嚼一面艰难地伸 颈下咽。一双双像从地狱里出来的鬼魂的眼睛,发出渗淡的绿光,好像生命之灯行将熄灭。童霜威让家霆和柳忠华拿些钱给这几个人要他们去 买些柿糠面蒸馍一类的东西吃。客栈里的墙是纸糊的竹桶子。隔房住的是两个商模样的胖子。夜里,招了两个用红绿头绳拴大长辫子的姑 陪睡,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月光极好,从纸糊窗格扇上洒落进房里来,斑斑驳驳,正如家霆烦乱伤痛的心。他发现,不但自己一夜未睡 好,连爸爸和舅舅也是一样没能睡好。太像生活在十八层地狱中了。

第二天一早,又继续赶路,人困顿得懒洋洋的。一路上,始终没有见到过那种“哞哞”牛叫、“喔喔”鸡啼、炊烟升起的农村景象。赤地 千里,一片荒原。大地上到处呈现着伤痕。卖灾民吃的那种“粮食”的小商贩不少,卖儿卖女和乞讨的难民极多。童霜威叫家霆将各种“粮食 ”都买一点做样品带着,说:“唉,我一到重庆,就要向中枢反映,为灾区难民呼吁,让中央知道这里灾情的严重。”

如火,空气灼人。道路两旁,稀疏矮小的庄稼又出现了,但大片经过飞蝗啮食,只留下了秆。有的秆上还爬着未曾飞走的蝗虫, 一片凄凉景象。

以后,一连两三天,在途中都见到过赤身体的死人,也弄不清是饿死后被人剥去衣服的,还是打闷棍打死后被人抢得光的。童霜威、 柳忠华和家霆带着架子车夫清晨不敢早走,傍晚早早找地方住下,以免出事。挂在身上的馍馍,早已干裂发酸,但一路上无处可以买到吃的, 大家就凑合着啃干馍起早穿过死亡区,疲力尽地,一天又一天地走到了离洛六十里的彭婆镇。

在彭婆镇睡了一夜,架子车夫一早就走了。童霜威感到消除了一些疲乏,柳忠华和家霆觉得彭婆镇的情况尚好,吃的不成问题,劝他再休 息两天,多睡睡。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柳忠华和家霆去洛城里走一次。柳忠华是想去看看情况、找找熟人,打听一下从洛到西安怎么 走法。家霆主要是去洛找银楼店出卖一些金首饰,换些现钞用,顺便也到洛看看。他们三人从合肥大安集过封锁线到达上派河后,在上派 河的旅店里,柳忠华找做生意的人用伪钞兑到了一些法币,又出卖了一只五钱重的金戒指。到阜时,家霆也给一路同行的商贩买去过一只四 钱重的金戒指。但一路上,钱已快用完了,估计洛一定有银楼,所以家霆带上欧素心的一对金镯和一个金锁片,同舅舅一起去洛

两人换上了体面的衣服。柳忠华穿了条派力司西,白衬衫;家霆穿了哔叽藏青西,天蓝府绸衬衫。通过客店老板向人借了一辆自行车 ,付了押金和租费,柳忠华骑着车带着家霆上了路。

从彭婆镇向北沿公路走了约十几里,沿着淙淙南去的伊水走,看到了龙门,看到了公路边上出名的龙门石窟。虽然天旱,占着在水边的 光,公路边上高大的合欢树正开着鲜艳的须状红花。这里山清水秀,伊水波光粼粼,滔滔流淌在两山之间。抬头西望,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洞 窟和佛像、雕像布满山崖,还有宝塔,壮观极了。

多么巨大的石窟呀!上千的洞窟,几万尊佛像,洋洋大观,家霆何曾见过,不禁唏嘘地“啊”了一声。

柳忠华停下自行车,家霆从后座上跳了下来,一起抬脸欣赏。

柳忠华拭着汗说:“家霆,这就是北魏到唐朝用了四百多年才雕成的龙门石窟艺术珍宝。不能不看一看!爬上去太费时间,向前走一走站 着远远地浏览一下吧。”

家霆十分兴奋:“好,舅舅,我真想看一看呢!”

光白花花的,汗出得不停,热风吹到脸上、手臂上、皮肤上火辣辣地疼痛。他们离开公路走了一段仰首观望,仿佛看到了光怪陆离的古 代社会。一尊高大的卢舍那,比一层楼还高,目光抚,温雅敦厚,微微含笑,庄严而又智慧;一尊托塔天王的石像,威武持重,脚下踏了一 个丑态百出的小鬼;一个刚强勇猛的力士像,怒目横生,握拳推掌,似要搏斗;一个释迦牟尼的座像,长耳垂肩,高髻俊鼻,华丽端庄,左手 屈着三个指头,食指朝下,右手并拢五指,若有所思。但有的佛像已经残缺不全,有的缺了脑袋,有的只剩底盘。

家霆不禁说:“破坏得太厉害了!真可惜!”

柳忠华说:“从很早开始,有些外国冒险家就勾结中国商盗窃中国的文化珍宝了。英国、美国的博物馆里都有不少中国的瑰宝。这里看 得出也是被偷盗过的。中国人自己保管不住自己的珍宝,这是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家霆眼光严峻,说:“败家子当了家,家也就败了!”说这话时,他不但觉得这个国家当政的是些败家子,而且忽然想起了仁安里方家的 那个戏迷表哥方传经了。

柳忠华语气变得深沉,说:“你现在应当有所了解了!你的柳苇,就是因为看到这个国家是被败家子当家,所以她才要革命的。甚至 为此献出了她的生命。现在,国是在合作抗日,只是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算计。这河南,反就很厉害。因为中原地带处于四战之区, 豫北、鲁西、鲁南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淮南、苏北、豫南、鄂东是新四军的根据地。抗日的地区正在发展,不好好抗日的顽固派反倒一 心想对下毒手。据我所知,八路军驻洛办事处已被蒋鼎文、汤恩伯之流查封,他们还逮捕了不少人和进步人士。这样做,当然 是秉承上边的旨意。这对抗日有利吗?他们在干些什么?你现在可以得到答案了吧?”

家霆思索着,看着龙门石窟的那些石佛,叹息说:“我看,就是爸爸,他也得到答案了!我觉得他感到疲劳,主要是神、思想上的疲劳 。”

柳忠华点点头,表示同意家霆说的,指着那尊大释迦牟尼像问:“家霆,你知道那个释迦牟尼佛两只手的姿势是什么意思吗?”

家霆摇头,说:“不知道。”

柳忠华闪烁着充满智慧的眼睛,说:“左手食指朝下,是指着十八层地狱诫世人,右手五指并拢,是要普渡众生,把信徒送入九重天堂 。”又说:“佛教徒把这些石像看成佛,我们这些不信仰宗教的人,却可以把它当成古代文化和古代生活的再现。你不觉得吗?许多石像都像 善良的长者,天王和力士多像抗侮除暴的将军和士兵,妖魔小鬼,不就是大大小小的污吏国贼吗?”

家霆看着舅舅一双富有经验、洞察人生的眼睛,觉得有启发,点头说:“是呀!只是把扬善抑恶的希望寄托在菩萨身上,太渺茫了!”

柳忠华点头说:“是的,家霆,一路上,我们吃了很多苦,但对我们包括你爸爸来说,是值得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万里路上的所见 所闻,是一本活书,死书上读不到的。我在想,也许,这一段长长的艰难的路程,会影响你爸爸的后半生,也会影响你的将来。这种好处,今 天也许还看不到,将来是一定能看得到的。”

家霆不禁点头。他觉得自己从小养尊处优,生长在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抗战爆发后,从南京去到安徽,后来从安徽南陵到武汉,又 从武汉到广州、香港,路上吃过些苦。到上海后,寄居在继母家,又因爸爸被绑架软禁,使自己在许多事上都有了一些解悟。但是自己究竟同 百姓接触太少,对社会下层情况了解太少。是这次到地,才算真正看到了中国的许多严重弊病,看到了中国农村的贫穷和农民的痛苦。家霆 说:“舅舅,我相信您的话。站在这里,看了一下龙门石窟,我心里潜藏着一股自豪的情感,感到对祖国更热了。我们确实是个伟大的文明 古国。你看,古代的人,用锤,用凿,面对着大自然,能在山岩石壁上一锤一凿地雕刻出这么大、这么多、这么美的石像。这种耐心、信心 和恒心,这种技艺,岂不惊人?抗战依赖的不也正是这种神吗?我们做子孙后代的,应该无愧于祖先,胜过前人。这使我有一种强烈的责任 感。刚才你提到了,我这种责任感更强烈了。舅舅,虽然我肯定你是,但我一直没有真正问过你。你也一直没真正告诉过我。你是 员吗?”

伊水静静地流,听得见流水抚沙滩的细语声。

柳忠华笑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诚恳地看着家霆,没有回答。七月强烈的光透过草帽照耀着他那被晒黑了的脸庞。脸上的皱纹如同 刀刻似的刚健有力,风尘之平添了他神情中的刚毅。

他没有回答。稍停,说:“走吧,家霆,我们赶路,上洛!”

家霆要踏一程,由他骑车带着柳忠华走。柳忠华就一跃上车斜坐在后座上。

由于开封陷敌,黄河改道,在黄河新道西岸的邙山陵上,日寇已建立了桥头堡。河南半壁河山,都化作了饥馑和战火交的地区。无数灾 民,都从四面八方向洛汇聚。一路上,常看到挑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的难民在踉踉跄跄前行。公路上尘土滚滚。

家霆骑着自行车,骑呀骑呀,约一个多钟点,到了洛南郊的“关帝冢”来了。关帝冢,相传是埋葬三国时蜀汉五虎上将关羽首级的地 方。有一座古庙,古柏成林,郁郁葱葱,一些烧香的游客正在进出。

家霆过去看《三国演义》时,就知道关羽首级由曹葬在洛郊外的事。这时说:“舅舅,看看关帝冢,好吗?”

柳忠华赞成,说:“好,停车,进去看看。”

两人将车锁在庙门口,向庙里走去。进了庙门,有一条石板甬道在柏树林中通向大殿。只见庙里驻着军队,养着马,马粪遍地,军队士兵 晒的衣拴绳晾在古柏上。有的大兵赤膊脱下军衣正在逮虱。大殿左边,架起大铁锅在烧饭,柴火黑烟弥漫殿前。

两人到大殿里看,大殿已很破旧,灰尘蛛网到处可见。少数来烧香的人只是叩头插香后就匆匆离去。一些麻雀蹦蹦跳跳在地上啄食,被人 一惊,又都“呼”地飞走了。只见殿中央供的是头戴旒冕的摄天大帝关羽塑像,一边周仓,一边关平。关羽像并不是“面如重枣”的红脸,而 是敷了金。有趣的是关平的塑像,有须。同往常见到的画像上的关平完全不同。画像上的关平,年轻俊美,白面无须。

家霆惊讶地说:“奇怪!怎么关平的像是这样的?有胡须!”

柳忠华用草帽扇风,笑着说:“其实,那些画像可能是源于京剧舞台或者是根据想象绘的。真正按历史说,这个塑像倒可能真些。按关 平死时的年岁,按当时的俗,关平是该有胡须的,绝不会是一个雪白粉嫩的小伙子。”

两人到殿后看关帝冢,冢像一座小山,冢前矗立着一块刻有康熙五年敕封号的大石碑。碑上镌着“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关圣大帝林”十 五个大字。周围,被军队糟踏得臭气熏天,不但脏乱,马粪马尿和人粪人尿更多。一些古柏,有的已遭斧砍刀伐,好像是劈作柴烧了,凋零破 落。几个面有菜的火头军正在煮饭。米是霉烂的,冒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另一边火上架柴用铁桶在熬的是发了黄的老韭菜。韭菜老得像枯草 ,熬烂了发出怪臭味,令人掩鼻。

柳忠华皱眉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两人走出关帝冢的庙门,上了自行车。柳忠华带着家霆骑,晒着太,冒着热汗。大约十一点钟光景,到了洛河北岸着名的九朝故都①洛

①九朝故都:洛建过都的王朝,有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后唐、后晋,其实是十个朝代。但人们常不把一个 很短促的后晋王朝包括在,故说“九朝故都”。

在家霆的想象中应当是繁荣、华丽的,实际不然。房屋古老,街道窄小,街上行人虽熙熙攘攘,市面并不繁荣。大约由于轰炸,市里 萧条。柳忠华和家霆在南门附近一家饭馆旁约定:柳忠华骑着自行车去寻找两个熟人,家霆去找银楼兑换金子。两人约定下午两点钟再到原地 会面。

分手后,家霆朝大街上走去,遇到卖报的,顺手买了张报纸。报上有北非英军与德军作战的战讯,也有汝南田赋管理处科长李东光贪污库 粮被扣押的案情报道等。他也来不及细看,将报纸折叠了塞在袋里,打算带回去给爸爸看。正走着,忽然听到汽笛“呜呜──”响了。一听是 紧急报声,街上行人立刻纷纷逃跑。家霆人生地不熟,不知往何处去,一会儿,街上宪兵出现戒严。无处下防空洞躲避的人都只能站在街两 边屋檐下缩着身子。家霆站在一家糕饼店的屋檐下,心里焦急,不知报要延长到什么时候,只怕误了事。天上也不见有空军起飞应战,不知 敌机来会轰炸成什么样子。既担心舅舅,又担心自己。他问站在身旁的一个挽篮卖公鸡的乡下人:“老乡,这里常轰炸吗?”

老乡是个干瘪的瘦子,三十多岁模样,篮里的一只黑公鸡又瘦又老,点头“呣”了一声,说:“听说日本飞机来下过蛋!弄不清,俺是从 谷水来卖鸡的。”

家霆向他打听有没有银楼,老乡也弄不清。家霆只有耐心站着等待。还好,不过半个时辰,放解除报了,日机没露脸也没来轰炸。报 一解除,家霆拔就走,向人打听银楼在哪里。

谁知,大街上正在贴告示,迎面拥来一些士兵押着两个人去毙。四面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人,后边也跟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两个死囚, 年龄都在三十左右,被剥光了上衣,其中一个泪涟涟的,两人嘴里都勒着铅丝,是怕他们喊叫。五花大绑,插着用红笔打了√的死标,被连拖 带拽地拉着在大街上向南走,去执行死刑。

有拎糨糊桶贴告示的士兵走过。家霆跑到街边有人围观的糨糊未干告示前看时,见告示上披露决的两人,一个是“纠众哄抢粮食犯”, 另一个是“违令黑市买卖黄金犯”。看到“违令黑市买卖黄金犯”,家霆心里一沉,感到天更热了。他根本没想到黄金在此地会严禁买卖,而 且要毙。今天来洛,是为的卖金子!卖金子的事办不成了,路费怎么办呢?

他拭着大汗,戴着草帽,离开贴告示的地方,也不拟向人打听银楼在哪里了。自己寻思:如果有银楼必定在这条大街上。顺着大街东张西 望朝前走,一路走一路寻找。果然,走出去百把米,看到一家银楼店在路边。银楼店的门面,在全国似乎都差不多:高高的砌花的楼面,一个 森而又堂皇的大玻璃门,大门两边的宽大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银盾、银杯、银盘等各银器和首饰。家霆走到跟前,看见门口挂着牌子,上 写金价按官价收购,每两一百元,饰金每两一百二十元。

家霆一看,倒吸一口冷气。离开上海时,上海金价黑市较战前涨了十五至二十倍。这里的金子官价却这么便宜。这种官价谁会把金子卖出 来呢?更重要的是自己今天来卖金镯和金锁片,是为了做路费。如果按“官价”将金饰卖给银楼,得到的钱根本不够路上花的。而且,又怎么 忍心用这样低的价钱将欧素心的金饰胡乱卖掉呢?他心里发憷,一头走进了银楼店。

银楼店里面冷冷清清,高高的柜台上放着一把黑算盘,一个胖圆脸的人穿件旧夏布背心在扇扇子。看来是银楼店的老板,脸相有点狡猾, 眼光冷静,正在无聊地坐着想心思。

家霆走近柜台,老板头也不抬。

家霆低声用商量的口吻说:“老板,我是沦陷区的学生从上海来去四川读书的。盘缠没有了,带得有点金饰,你们收不收?”

胖老板硬声硬气没好脸地说:“照官价就收,不照官价是我祖宗的也不收!你没看到?正在毙人呢!他们自己在界首、漯河、洛套 购黄金,卖多少价就卖多少,都合法!小民百姓做点生意就是犯法!这不,今天杀人了!算什么世道?”

胖老板火气大得很。家霆听他的口气,倒觉得还不是毫无希望。家霆说:“老板,我实在是需要钱用,一点首饰你收下,没人知道的。”

老板昂起大阔脸,把头直摇,扇起扇子说:“好鞋不踩臭狗屎,我可不愿嗑瓜子嗑出个虱子来。我看得出你说的是实话,可现在人心不古 。稽查处的特务老爷,设过圈套来让人上当:他揣着金子来,说让用黑市收买,你说不行,他跟你磨牙,磨来磨去,你若答应了,他就把证件 往外一掏:‘对不起,跟我走!’要是不想下大牢,就敲你个昏天黑地的大竹杠!”

家霆着急了,说:“老板,我可不是这种人!”

老板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不说了。原来,玻璃门开,闪身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头发中间分线,镶着金牙,灰布衬衫,草绿军 ;矮的脸润,粗眉大眼,蓝子,白布衫。他们似乎是有目的来的。进来后,大声问老板:“怎么?在做黑市买卖?”

老板急得脸发白,额上冒汗,摇头摆手,说:“没……没……”

两人瞅瞅家霆,个儿高的咄咄地问:“你要卖金子给老板?”

家霆心里一怔,预感到有些麻烦了,说:“什么也没卖!”

“你是哪里来的?”粗眉大眼的矮子问。

家霆不愿回答,回身想走。矮子一把拽住,说:“问你呀!哪来的?”

家霆甩脱了他手,悻悻地说:“你管得着吗?”又要走。

镶金牙的高个儿一把拦住,气势人:“看你到银楼来,就明白想干什么。快说,是从哪里来的?”

家霆如实地答:“上海!”

“好呀,从沦陷区来的!”矮子像条水蛭紧紧叮住不放,“你是干什么的?”

“学生!到重庆上学的!”

“要检查检查!”镶金牙的高个儿话锋锐利,“谁知道你是不是日本鬼子派来的汉。”说着,要上来搜身。

家霆冒火了,心里憋堵得像塞了一大块黑淤泥,回了一句嘴:“你们才是汉呢!”话音刚落,却被高个儿“啪”地重重甩了一个耳光。

家霆脸气得通红,太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他格倔强,抡起拳来,一拳向高个儿头上打过去。他长得体格匀称、 结实,矫健、灵活,高个儿出乎意外,挨了狠狠的一拳,跌跌绊绊倒退了好几步,险险仰面跌倒在地上,马上掏出了手。这下,矮子也动手 了,同家霆打成一,高个儿上来也用管戳打家霆。

两打一,在银楼里干了起来。如果一打一,家霆不在乎,一打二,就吃力了。不一会儿,家霆鼻子上挨了一拳,淌下血来,腹部、部、 部都挨了踢打。最后,被高个儿和矮子死命揪住,手像铁钳一样,将他掀翻在地。打架声引得银楼店后面老板的家眷老老少少都跑到前边来 了。但只敢看不敢做声。两个特务掏出绳子将家霆双手反绑起来,搜索家霆全身。结果,在家霆口袋的手绢包里,出了一只金锁片和一对金 镯。

镶金牙的高个儿得意地说:“怎么?赖得了吗?人赃俱获!”他转脸吆喝那个愁眉苦验一直躲在柜台后的胖老板:“快!跟老子走!上稽 查处!不老实招供,叫你皮开肉绽!”

拥在大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少。

家霆和银楼店的胖老板被两个稽查处的便衣押出银楼店时,胖老板的女人跟在后边哭号:“冤枉呀!你们不能胡乱抓人呀!”

家霆被反绑着双手,鼻血仍在淌,浑身伤疼。他愤怒得简直能把牙齿咬碎,却无法摆脱厄运。他心里着急:舅舅不知在哪里?等一会我不 能按约定的时间地点去会面,怎么办?他真意想不到自己来到洛,竟会成了犯人被反绑着通过大街让押到稽查处去。

他在思索着怎么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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