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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大别山主峰在烈焰升腾中迅速熔化

发布时间:2022-11-14 18:3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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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此,这一男一女两个人,开始以一种崭新的生活秩序,同度过每一个昼夜。

他们整天在山野间兜圈子,寻找适合藏身之处。傍晚,肚子饿得咕咕叫,迫切需要解决一下民生问题。曹水儿将汪参谋安置在一个烤烟房背后,嘱咐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动窝,由他独自去完成第一次“武装化缘”。

他从院墙上跳进去,把守住院门口。先了解一下,这家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和她十五六岁的伢子。他动员女主人给弄一点吃的,干的稀的“随老板子(对女主人的尊称)的便”。

老板子不敢怠慢,连忙点火做饭。她不晓得,灶屋里冒烟出去,会引起敌人注意。曹水儿一再阻止,她还是坚持要点火。

“我说了不许点火,你一定要点吗?”曹水儿一双眼睛瞪圆了。

女主人完全出于好意,不给解放军吃冷饭,懵懵懂懂地说:“不点火,不点火!我找找看,总该有一点什么可吃的。”

这家儿子要到牛屋去加饲料,曹水儿不许他开门,说等我走了你再去不迟。这伢子不懂道理,冲上前就要拉开大门,骑兵通信员一掌把他放出去好远,随即从皮带上出那把圆锹,要动手的样子。母亲吓坏了,连忙把儿子推进屋里去了。

女人倾其所有,用筲箕端出一些剩饭锅巴,一碟腌制的臭豇豆,一碗汤汤水水的小油菜。曹水儿也不客气,用巾包好了米饭,菜汤装在他的大搪瓷缸子里,撂下一句“多谢老板子”,拉开院门飞奔而去。

2

当晚,他们在一座坟丘后面宿营,一般人不愿意靠近这种地方。

曹水儿铺开军用油布,上面厚厚堆了一层干树叶子,让汪参谋和衣睡在上面,草鞋也不脱。俩人头顶头睡下,感觉上彼此之间被隔离开来了,实则这样相距最近,闻得到汪参谋一头长发的气息。一旦有什么动静,不必出声,伸手触动一下对方的脑袋就知道了。

汪可逾要上厕所,随时随地,没有问题,只不过曹水儿需要离开一下。解大便可就复杂了。曹水儿先要选好地方挖一个茅坑,完了用土平平地埋好,再撒些干土草叶上去。让敌人看出一点什么迹象,必定会遭到跟踪追杀。

第二天,他们赶早就“起床”了。曹水儿借着曚曚曙向周围张望,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汪参谋问他发现了什么情况,他不作答,自管四处走动着留意观察。

经过一九四二年太行山反“扫荡”,曹水儿掌握了一项专门知识,知道什么样的自然条件地形地貌最适合放火烧山。他注意到,此地全是茂密的原始山林,间有马尾松和荆条杂草,如果敌人放起了火,很容易无边无际延烧开来。

为了作进一步观察,他们登上最高的一座山,放目瞭望。果然,发现山梁上正在筑起的圆柱形碉堡,每隔两三公里便有一个。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国军即将在当地上演日军侵华总司令冈村宁次的谍报网、公路网、碉堡网等一整套传统戏码。

为了彻底粉碎军建成大别山根据地的战略意图,确保长江大动脉畅通无阻,南京当局组建了“国防部九江指挥部”。由国防部长白崇禧直接掌管豫、皖、赣、湘、鄂五省军政大权。调集三十三个整编旅,以所谓“总力战”,对大别山腹地进行剔抉式的大规模“清剿扫荡”。

一个骑兵通信员,当然不可能得知南京政府的重大战略部署,也不曾有过类似的通报。曹水儿却凭他一个老兵对战争的高度敏,准确判断出了,白崇禧在九江指挥部作战室军用地图上指指戳戳的,正是他脚下的这一片山林地带。

他不由怦怦地心跳,在“一号”面前夸下海口,保证汪参谋安全,现在才知道,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汪参谋!你是这里最高首长,我得向首长全面汇报一下了。”

汪可逾从未看见过骑兵通信员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未免有些好笑,她说:“向我汇报不敢当,首长有什么指示我听着。”

曹水儿一笑,开始对当面敌情一五一十进行具体分析。他认定了,军分区部队这几天与敌人紧张周旋,实际上是一步步被进了敌人的预设地带。我们俩也不例外,都在包围圈里,此地正有一场通天大火在等着我们!

“要突围出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吧?”汪参谋不无担忧。

“强行突围出去,得靠火力,我们只有一把匕首、一把圆锹,吓唬不了谁。要么是假冒村民混出封锁线,这一条也不必谈,一看就是两个北方侉子。剩下来唯一可行的,是在地上挖一个洞钻进去,一场大火过去,爬出来重见天日。”

“挖地洞,在哪儿挖?”汪可逾十分茫然。

3

是的,首先就有一个选址问题,这是最有讲究的。

一般人以为,当然应该选在不长树木的空阔地方,避免引火烧身。大错特错!太行山反“扫荡”的经验,较大面积的空地,鬼子最疑心,一遍又一遍搜查。反而是林木稠密的地方,一切烧尽了烧透了,不必费人力物力反复搜查啦。

汪参谋提出质疑:“这个道理是存在的。可是,地洞口自然会对火势形成一种强大吸引力,你选在树木稠密的地方,到时候火焰会像水银泻地一般倒灌进来,不堪设想。”

不!骑兵通信员曹水儿设想的一个方案,其妙绝伦正在于此,完全可以避免汪参谋所顾虑的那种原本是不可避免的灾难后果。

曹水儿讲解说,先把洞挖好了,静候燎原大火从边沿烧过来。当火头将至未至的当口,抢先于敌人一步,主动在上风头点一把火,将洞口周围的杂草树木烧了个光。此地已经过了火啦,待大火扑来,只会在周边燃烧,与大火绝缘了,再也不可能灌进地道口里。

汪可逾十分惊讶,都讲曹水儿够油的,今天更祭出“四两拨千斤”的这么一个绝招儿,在一片火海中,为自己预留出了一个安全岛。听凭大火劈里啪啦烧到天上去,与我何干!

古来有“不可玩火”的语。曹水儿的这一把火,稍稍提前了一点,或是稍稍拖后了一点,同样会归于失败,可他“玩”得恰到好处。他怕火柴头潮湿,耽误了大事,准备好了一撮火柴。待决定的瞬间到来,一撮火柴嚓啦一声划着了,一根不燃有第二根,第二根不燃,总还有另外的火柴会发出光亮,顺手向一堆干枯的马尾松投去,便大功告成。至此即可跳下洞去,将洞口封闭。

无须担惊受怕。敌人在上风头放起的火,与我方主动点燃的火早连成了一片,向远方延烧而去。漫山遍野一片灰烬,即或敌人从洞口走过,也看不出任何破绽的。

下一步,须确定地洞要挖多宽多深,洞口的顶盖怎样解决。

最初,他们是想把洞挖得宽敞一点,两个人背靠背站得下来。问题在于,洞口留得越宽大,国军半高靿皮靴踏上去的几率也就愈高,危险也就相对增大了。最后敲定,洞的直径只是比人身体稍许宽松一点,洞深约为一个半人高。由曹水儿蹲身下去做“底座”,汪可逾站在他肩膀上,她头顶以上留出一段空间,好用来封盖洞口。

口的顶盖,在这个系列工程中技术含量最高,也是最费功最细致的一道工序了。

他们截取手腕粗的木棒若干,用荆条紧紧捆绑,做成约二尺见方的一个木框。地洞是圆形的,至顶端部分稍加扩展,改为与木框尺寸相符的一个正方形洞口。木框顶盖先铺一层树叶,不使漏土下去,栽些杂草野花,看上去就像是从地面上切下来的一块“活体组织”。人跳下洞去,伸手拉动顶盖,就可以严丝合缝盖得好好的。即或站在顶盖上,又怎么想得到脚下会有两个大活人呢?

挖好地洞,两次演练了封盖洞口,汪可逾作都很成功,不存在任何困难。

万事俱备,只待接受实战检验了。

4

不出曹水儿所料,敌人开始在上风头放起了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时间形成燎原之势。遥望高耸的大别山主峰,正如同一支红蜡烛,在烈焰升腾中迅速熔化。

动物具有预测地震的本能,一场山火将临,虽距离尚远,它们同样凭直觉提前逃命,真个是狼奔豕突不亦乐乎。野猪、猴子、狐狸、松鼠、刺猬、兔、獾、蟒、蛇等等,据说这里山区还有老虎,倒是不曾见着。

一条五步蛇和一个肉的小刺猬,抢先一步钻进了地洞里。曹水儿担心,两位不速之客会吓着了汪参谋。咚地跳下洞去,见那条五步蛇盘作一,他用大搪瓷缸子扣住了它,留它一条活命。至于小刺猬,随它的便好了,伤害不着人的。

汪可逾事先所料,进入地洞,她肯定会因为这个充满泥土气息的狭小空间,觉得气短憋闷浑身不自在。恰恰相反,一种强烈的奇幻感,取代了身体的一切不适。听到地面传来的声音,她称奇不已。那声音十分悠远、十分微弱,却非常清晰、非常真,仿佛有谁将声音之茧加工为蚕丝,一根蚕丝那样细微的声响飘飘忽忽传入地下,听来却又一点也不失其真。

“哈哈!你们这些土路,钻进地洞里就有活命了吗?”

“早看见你们了,洞里有男有女,挤成一堆,快出来吧!”

“再不出来老子要开炮了!要灌水下去了!要放烟下去了!”

敌军一边盲目射击,一边怪声怪气地在呼喊号叫,造成一番恐怖喧闹气氛。曹水儿一再向汪可逾提示,敌人搜山喊话,编得活灵活现,不要理他。汪参谋听到在喊,简直就像是面对面看到自己了,禁不住吓了一跳,随即暗自笑了。

下洞之前,汪可逾特地又方便了一次。下洞不一会儿,又憋不住了,两只脚不安地在曹水儿肩膀头上踩来踩去。这是曹水儿事先做过专题布置的,他把那块军用油布严严实实蒙在头上,拍拍汪可逾的,意思是说没有关系,我已经做好了必要的防御准备。要命!汪参谋一直在哭,嘴唇都咬出了血,死活做不出天经地义的那么一个生理排泄举动。

曹水儿预感到大祸将临!要么汪参谋憋出一场大病来,要么她终于不顾一切掀开顶盖爬出洞去,应声倒在敌人的口下,女人生理上的死结才得以解脱。经验老到的骑兵通信员也没有咒念了。他手指甲如利刃一般,猛掐汪参谋小。疼痛之下,使得这位女同胞失去了自身控制力,一大泡尿水劈头盖脸向曹水儿浇下来。

地洞黑咕隆咚的,不可能区分日夜时刻,只能根据一个一个的细节加以推算。敌军的大皮靴,先后有三次从地面踏过去了。也就是说,他们一连使用了三个白天,在这一片焦土地带反反复复实施了“剔抉扫荡”。算来,现在正该是第三个夜晚,可以出洞到地面上去了。

两人相继爬出洞来,回头一看,与他们同生死的两个小动物,也艰难地爬到地面上来了。五步蛇很快消失在厚厚一层灰烬残叶之中,那个肉的小刺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世界变成了光秃秃的一片,到处冒出被烧焦的泥土气味,我该往哪边去呢?

5

两个人瘫软在地洞口,像是拉风箱似的,大口大口不停地喘气,直至他们的肺活量回复到正常状况。

曹水儿十分夸张地称赞他的顶头上司说:“我们的汪大参谋!真有你的!我原以为,你剩最后一口气儿,怕托举不起那么重的顶盖。只有等到哪年哪月山洪暴发,地洞里灌满了水,才能把我们两个人给漂上来。”

汪参谋也急于要表达她对骑兵通信员的心悦诚服:“现在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情,假如这个世界没有战争,你曹水儿本来是大可不必出生的。”

他们四脚八叉仰面朝天,安安静静地躺着,照说早已疲力竭,很容易就会睡着了。可是,骑兵通信员反而正处于高度兴奋状态。星空万里闪闪烁烁,他感觉阔别已久,本来是再也看不到的了。久久观望,不免疑惑起来,总感觉天空有些什么不对头,他问:“汪参谋!是不是谁把星星给搞错乱了?我左看右看,不像原先排列的那个样子了。”

“你在洞里待了三天三夜,没有资格讲这个话。如果走过三亿光年,说你发现星星分布有所变化,或许说得过去。”

“什么光年不光年?”小曹完全不着头脑。

“光,在真空中一年所走过的距离,称为一光年,大约是九万四千多亿公里。”

“哎哟,我的天哪!我们这个世界上啊炮的,打来打去,比照你讲的光年来看,磨磨唧唧的这点事情,算得了什么?”曹水儿无限感慨地说。

“可不是嘛,曹水儿你讲得太好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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