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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现代人的听觉依然处在休眠期

发布时间:2022-11-14 18:2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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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汪参谋已经多日粒米不沾了,但是曹水儿每天夜间照常外出“化缘”,想方设法弄到一点好吃的,比如汤圆、蛋羹、绿豆糕什么的,可是一概被她推开了。

今晚“武装化缘”返回途中,曹水儿忽然发现,他来到了汪参谋埋藏古琴的地方。他很纳闷,进入大山区走了三个夜晚,怎么一下就回到了原地呢?再想,当时背着汪参谋,时时要躲避敌人搜山,实际上并未走出好远,仍是在军分区驻地一带绕圈子罢了。

曹水儿先在石壁上找到了他用匕首刻下的那个“宋”字,朝正南方向走出九九八十一步,确定无疑,正是此处。他扒开土层石块,露出了包装木盒,撬开木盒看,古琴并没有明显损坏。

汪参谋恨不能千恩万谢,她早想要曹水儿帮她找回古琴来,知道是给人出难题,就没有提,不想今天带给她一个特大惊喜。

汪可逾从三岁起,就跟学琴,母亲很快知道自己教不了啦,特为女儿聘请了最有声望的古琴老师。她公开承认,这一张宋琴我消受不起,注定是归属于我们可逾名下,女儿的天赋足以让母亲引以为自豪。

“当初嫁到你们汪家来,唯一的陪送就是这张古琴,日后你出阁,只管带走就是。”

二哥决心奔赴延安,汪可逾也要跟着去。各项准备都就绪了,只有一件事尚未确定下来——让不让女儿带这张家传的宋琴走。事到临头,母亲撕毁了主动做出的承诺,她终于还是舍不得。

丈夫私下劝告她说:“女儿要出远门,踏上她毕生的旅程了,说个不吉利的话,未见得还有回来的一天。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古琴对于这孩子意味着什么。不给她琴,让她空空落落地上路?”

一天,女儿练完琴,忽然问母亲:“,我想,延安那地方虽然是偏僻一些,也不会没有弹古琴的人吧,您说呢?”

母亲说:“那倒不会的,怎么说也是一座文化名城,老年间是设了州、府的。如果真是连一张琴都没有,你带去的这张宋琴,就是革命圣地的头一份了。”

“这么说,您同意我带琴走了?多谢!多谢!”

女儿用力拥抱母亲,连连亲吻着母亲的面颊,一个无法破解的难题就此冰化雪消……

汪可逾一把将她的古琴揽在怀里,脸紧紧贴住琴面,许久许久,两行泪水滴落在琴面上。她双手颤抖着,将古琴从木盒中取出,由琴面到琴背,一寸一寸抚查看。

“岳山”下面出现一条细缝,“弦眼”也大部分有开裂。更加致命的是,“龙池”与“凤沼”受强力挤压明显变形。圈子的人都知道,古琴槽腹中至关紧要的一着,就是“龙池”“凤沼”两个出音孔制作上的微奥妙,否则便弹奏不出古琴那种令人陶醉不已的独特音调。一张名贵的家传宋代古琴,就此毁于一旦。

汪可逾默默地将琴弦一根一根卷作一个小环状,保存在木盒里。琴没有了,还要琴弦何用?

当初,每隔十天,汪家姑便要帮用桃树脂将琴弦清洗一遍。七根琴弦仿佛活物,都是用数十根、上百根蚕丝线缠绕合成的,养护方面稍不上心,纤细的丝线就会脱落给你看。多年相伴走过来了,汪参谋怎么能忍心将琴弦丢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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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的这张琴,带有明显的宋琴时代特点,通体为一,漆胎细腻,泽温润,看上去单纯而不简陋,朴实又不见粗鄙。琴身长约三尺六寸五,宽约六寸,厚约二寸。琴弦长度约一百一十二厘米至一百一十八厘米,琴身弧度渐次扁平化,造型古朴工整,以简约实用为美。小时候,汪可逾总是向一起学琴的小朋友夸口说:“我的这一张嫁妆宋琴最好不过,你拿‘九霄环佩’来,我都不会换给你的。”

她讲的“九霄环佩”,是唐开元年间四川制琴世家雷氏的标准制作。据说全世界只有不到二十张唐琴传下来,大多没有留下年款。这一张唐琴,从年款证明是皇家所藏。以梧桐作面,杉木为底,通体髹紫漆,呈现小蛇腹断纹,纯鹿角灰胎下用葛布为底。琴上留有黄庭坚等名人题跋及复款,琴足上方有苏轼楷书诗一首:“霭霭春风细,琅琅环佩音。垂帘新燕语,沧海老龙吟。”

若论文化背景及收藏价值,唐代名琴不是二百八十九年以后的宋琴可以望其项背的。不过,那要看怎么说了,如果就古琴本质文涵层面而论,世世代代在民间流传下来的好琴,可就不仅仅是负有盛名的几张极品了。

第一代宗师雷威“遇风雷独往峨眉,酣饮着蓑笠深入松林,听其声连绵悠扬者伐之,斫以为琴,妙过于桐”。这里所说的峨眉松,其实就是杉木。汪家的宋琴与“九霄环佩”同样具有雷琴的这一大特点,不拘泥于纯粹使用梧桐、梓木,而是以杉木打造,在池沼间裱以桐木片,却比桐木制作更加优越。这是雷琴制作的一大秘密。

在槽腹制作上同样另辟蹊径。然则由唐至宋,涌现出了多少斫琴能手,破解雷氏的此项不传之妙又有何难?汪家的宋琴与“九霄环佩”异曲同工,一样是在琴腹微微起的纳音中间,开出一条深约五分宽约一寸的圆沟,使“龙池”“凤沼”两个出音孔变得稍显狭隘,以延长鸣箱余音的扩散。加之有效琴弦长振幅大充分发音,声更见宽厚而圆润,松透而清越,如击金石。于是才得以充分发挥古琴所特有的“走手音”绵长不绝的在气韵。

倒不是说,自己用过了多年的琴,管它怎么样,也都会自视为国之瑰宝。一张琴,追求音绝佳,其外你还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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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水儿记起,汪参谋不止一次对他讲过,古来许多诗人大学问家,在他们的诗文中同样论述道:“在人不在器也,若有心自释,无弦可也。”曹水儿心想,如果不是汪参谋身体衰弱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不要琴弦,她也会抱着她的宋琴痛痛快快弹奏一个够,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提不得了。正在这时候,汪参谋喊他:“曹水儿!来,请帮我净一净手!”

骑兵通信员抱起竹筒,用山泉水为汪可逾冲洗双手。他本想用树叶擦干了那水淋的一双手,汪参谋嫌树叶不洁净,她宁可像手术大夫那样,戴上消毒手套,两臂举在空中,不许有任何接触,一直等到双手上的水自行晾干。随即见她十分困难地将两收拢,勉强完成了一个盘姿势,将那张宋琴平平正正地摆在受伤的大上,开始在光光净净的琴面上弹奏起来。

第一首乐曲《高山流水》尚未弹完,曹水儿发现情况不对,连忙用手电筒去照看,哎哟!果然汪可逾的左手出血了!这张琴埋在地下好多天,粗粗拉拉的,又没有弦,不把人的手磨出血才有鬼!

“汪参谋,你的手流血啦!”曹水儿惊呼。

“只管听琴,不要看我的手!”汪参谋继续弹她的琴。

第二支琴曲是《幽蓝》,第三支《酒狂》,接下去是《秋夜读易》《平沙落雁》《渔樵问答》……

随着古琴三音交错幻化,山万仞,江河纵横,海天一,薄雾流云,月落日出,乌啼蛙鸣。平平常常司空见惯,石破天惊闻所未闻。出自古史典籍诸子百家,或纯属玄思异想天马行空。凡此悠悠不已物是人非,无不在呼应着七根琴弦的颤动荡漾,无不涵盖于乐曲旋律的起承转合与曲折跌宕之中。

懂琴的人,多是闭上眼睛听的。曹水儿正相反,主要是观摩弹琴人的指法变化,满足他的欣赏。今晚月光皎洁明亮,借着山岩缝隙透入溶洞,曹水儿一如往常,仅凭女文化教员的指法,即可认定她正在弹奏的是哪一支曲子。有弦无弦,并不影响他进入“洋洋乎!诚古调希声者乎”的沉醉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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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转入下一曲。注意到小汪使用了一种特有的指法——蛇形鹤步,曹水儿知道,正在弹奏《关山月》,这是他最熟悉最喜欢听的一支曲子。

忽然,曹水儿听到远方传来马的嘶鸣声。集中注意力倾听,哎哟!是“滩枣”,没错!他匆忙地对汪参谋喊了一声:“滩枣!”遂抄起手电筒,撒向溶洞外跑去。

汪可逾弹毕《关山月》,遵照传统,将双手轻轻按住琴弦,稍待一时,作为一曲结束。虽说琴面上光秃秃的,没有琴弦了。

很快,曹水儿回来了,一屁股坐在那里,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你该没有弄错吧,难道真的会是它吗?”

从汪可逾问话明显听得出,她心深望对方给予肯定的答复,又生怕他尚有些犹豫未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必须得到百分之百的确认。

“汪参谋,你别故意气我了!生生死死,一起相处多少年,怎么能弄错了,连后上的火印‘9’号,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骑兵通信员十分懊恼,又颇为伤感,“相距那么近,它就站在溶洞口,安安静静的,发现是我,掉头就跑。任凭我死命追赶,不住地打口哨,头都不回一下。”

汪可逾异乎寻常地激动,全无血的面孔竟有些泛红。她久久不语,让自己过度的兴奋冷却下来,而后才开口说:“曹水儿!我怎么感觉,‘滩枣’像是听见我弹《关山月》,才来到这个溶洞口的。”

这个话是从哪里说起?太不着边了,曹水儿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没完没了地在发笑。

“别那么傻笑!你该还记得,那一次‘滩枣’听到这首曲子,大老远跑来,咣啷一下把我的窗户都撞开了。”

“我的汪大参谋!那时候它是真真儿地听到了你的琴声,现在七根弦一根也没了,它能听到个鬼呀!”

“那么我问你,进这个溶洞两个月了,总也没发现‘滩枣’来过。前面我弹了十多支曲子,老长时间,也没有见它来。刚刚在弹《关山月》,你就听到了它的叫声,你怎么理解?”

不能否认,女文化教员这个话倒是蛮在理的,可是曹水儿完全听不进去。为了不使汪参谋太过失望,他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连连点头,似乎已经接受了汪可逾超乎一切声响概念的这种奇特的想法。

汪可逾完全沉静了下来,对曹水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古人写《琴赋》,开篇就讲,万物有盛衰,唯音声无变化。可不是吗,你听到了一个声音,在你听觉里保留下来的,永远就是原先那样一种音质,无法增添或是减去一点什么,也永远不会消失。那么,我们的先人制作出的第一张古琴,弹奏出的第一个空弦音,毫无疑问,应该还存在着的。如果能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一次,领略一下旷世以来第一个原生的古琴单音,我死而无怨!很遗憾,现代人的听觉依然处于休眠期,哪听得到。我想,或许在一种什么情况下,我们的听觉有望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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