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主页 > 图书读物 > 茅盾文学奖作品集 > 李自成 >

五·27

发布时间:2022-11-09 17:19:56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这天,下午申时以后,有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女将,从外边回来。她的鬓边已经有几根白发了,但目光有神,眉宇间仍保留着一股勃勃的英气,只是英气中掩不住多年来的风霜忧患和心痛苦,仔细看去,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而眼中也含有忧郁神情。她身上穿着便装,半旧的红缎夹袄,腰束杏黄丝绦,背着劲弓,插着羽箭,挂着宝剑。她身后跟着不到十个女兵。往日在九莲坪住的时候,她每天除练武之外,也出去打猎。如今住在山头,打猎没法打了,寨墙外都是陡壁悬崖,没有活动地方,她只能到山下一里外一个空场中射箭练武。她来到高夫人宫门前时,守卫的弟兄们对她躬身施礼。为首的向地插手说道:

回来了。”

这位中年女将略点一点头,没有说话,昂然走进宫门。第二道宫门是几个女兵守卫,大家也是恭敬地向她行礼。她问道:

“太后醒了么?”

一个女兵头目答道:“太后早已醒来了,现在正在同老神仙说话,不许别人惊动。”

中年女将微微点头,不愿走进二门,以免打断了高夫人和老神仙的谈话。她向东转去,从角门进人东边偏院,那是她自己住的院落。她一面走一面在心中感叹。她知道老神仙的一番苦心,也知道高夫人要趁这个时候帮助老神仙写成他写的书。可是如今清兵四面围得十分严密,说不定不久就要向茅庐山寨进攻。能不能打退?能不能突围出去?看来高夫人并不作此打算,国公爷也不作此打算。那么老神仙写的书如何能够送得出去?中年女将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自己的院落。这院落也分前后二进,前院只有几间偏房,种了一些花木,二门里边才是住的小院,有三间小小的上房。前院的偏房住着一个粗使的女仆,后边的东西厢房住着她的女兵和一些丫环。因为她的丈夫曾被封为忠王,所以她就被人称为“忠”或“忠王妃”,而她居住的偏院便成了忠妃宫。

这个被称为忠或忠王妃的中年女将一进大门,所有的女兵丫头都来迎接她。进人上房后,她心中苦闷,挥手让大家都退了出去。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继续想着尚神仙同高夫人谈话的事。她知道近四五年来尚神仙总在写书,有时候也来问她从前打仗的一些事情。她自己没有看过尚神仙写的书,但听尚神仙左右的人说,因为尚神仙已经七十多岁了,两眼昏花,字写得像枣子那么大。他经常同高夫人谈,同老弟兄们谈,把往年的许多大事都回想回想,晚上在灯光下写书,有时停下笔来,默默地流泪,泪珠久久地停在他的白胡子上。尽管忠王妃没有亲自看见,但她对尚神仙知道得太清楚了。她十来岁的时候,就同尚神仙随着闯王和高夫人南征北战。她负过伤,是尚神仙把她治好的。她也害过病,是尚神仙把她医好的。尽管她没有看见尚神仙如何在灯下写书,如何默默地流泪,但他写书流泪的影子就仿佛在她眼前一样。她想了一阵,又在心中叹息说:

“唉!茅庐山已经临到最后的日月,我们大家都要战死,不会有一个人偷生苟活,尚神仙这几年的苦心会有用么?唉!”

在被茅庐山将士们称为慈庆宫的正房里,中间是高夫人平常接见部下和与人谈话的地方。现在她正面向南坐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式样简单的长桌,桌前挂着已经旧了的绣着龙凤的黄缎桌围。椅子上也有黄缎的椅垫。尽管高夫人对待老神仙如同家人一般,呼他“太医”,呼他“尚神仙”,呼他“尚大哥”,十分随便和亲切,但是尚神仙却对她十分恭敬,始终保持着一部分君臣礼节。这不仅仅是一个礼节问题,而且是他对大顺朝深深怀念之情的一种自然流露。他现在坐在高夫人左前边的一把椅子上,这样坐法也体现着一些君臣礼节。

他们已经谈了一大阵了。因为谈到李自成刚刚死去时的那一段往事,同时又不由得想着今天的处境,都感到心中沉痛。如今的局面确是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闯王去世,已经将近十九年了,所有当年跟随闯王起义打江山的老将差不多已经死完了。最后剩下的一些名将都在今年正月间同清兵的一次恶战中殉国了。从茅庐山来说,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也只剩下老神仙和老马夫王长顺两个老人了。

高夫人和老神仙都在默默中想着往事,有片刻工夫没有再说话。高夫人几次打量老神仙,心里怀着一种特别的亲近和尊敬。亲近的是,他是闯王最后一个深受信任的得力膀臂。尊敬的是,这么一个老头子,如今还念念不忘大顺朝的重大战争往事和许多大小将士,想写下来编成一部大书。只有他想起来做这样一件事情,也只有他能做这件事情。别人不会记得那么清楚,也不会花几年心血一点一点去写。她打量着老神仙,当年在临汾一带投军的时候,他还只四十出头的年纪。那时他是那样神饱满,虽是医生,对骑马射箭竟也不外行。如今过了差不多三十年的时光,他的疏疏朗朗的白胡须垂在前,眉也全白了,又粗又长,脸像古铜镜一样。虽然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还有老年人长的黑斑,手臂上青筋暴起,上面也有黑斑,可是他的牙齿还没有落,神也很健旺。看起来如果不是战争打到了面前,他会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甚至上百岁。如今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替大顺朝留下一部信史,对生死并不挂在心上。刚刚由于想到先皇帝死后那一段艰难日月,两人一阵伤心,不觉沉默下来。

又过了片刻,老神仙抬起头来,向高夫人说道:“太后,当时商量同明朝合力灭虏,我因同玉峰他们在一起,没有跟太后一起,细节曲折之处,虽然后来也听太后和别人谈过,但事隔多年,记不太清楚。请太后再回想一下,向我再说一遍,我好把这一件大事记下来。”

高夫人说道:“年深日久,细微曲折的地方,我也不能全记清了。只能一面想,一面说,说不周全,明天再说……”

高夫人正要说下去,一个宫女匆匆进来,向高夫人跪下启禀道:

“国公府有一个打柴的老兵在山坡上被毒蛇咬伤,十分危险,派人来请尚太医前去救他。”

高夫人一听说是李来亨那里的砍柴老兵,就对尚神仙说:“尚大哥,你赶快去吧。今日我没有别的事,你去救了那个老兵,回来我们继续谈吧。”

尚神仙匆匆走了出去。

高夫人因为午觉睡醒以后,头发蓬松,没来得及梳理,就同尚神仙说起话来。这时得空,便吩咐一个宫女来替她梳头,她自己拿着一个铜镜照看。六十岁的人了,两鬓和头上已有许多白发,人也确实老了,只是因为从二十来岁起一直过戎马生活,所以身子骨还比较硬朗。可是自从大顺军在山海关战败之后,这二十年的生活是多么艰难啊……

那是在李自成死后不久。南明的何腾蛟正得到隆武皇帝的信任,他上一表章,慷慨陈词,主张将李过和高一功招抚过来,利用他们的兵力和清军作战。隆武采纳了他的建议,火速命何腾蛟相机行事,进行招抚。得到了皇帝的上谕,何腾蛟才胆大起来,先派人前去传达招抚的意思,送去了许多慰劳的金银绸缎,随后又派人前去试探。

这时大顺军老营中也在徘徊观望。由于困难重重,李过一直没有继承皇位,只是加紧着继位的准备工作。忽然南明的使者来到,送来了慰劳的金银绸缎,还有不少粮食,提出合并抗清的主张,只是要奉隆武帝为主,不能再用大顺朝的名义。

得到这使者的传言之后,老营中立刻开会商议。重要的将领都参加了,大家争论得很凶。很多人坚决反对奉隆武帝为主,因为这样必然要取消大顺国号。经过十八年的战斗,辛辛苦苦创建了大顺国,如今光这一支就有二三十万人马,多是兵,为什么要取消大顺国号呢?这样做难道对得起先皇帝李自成吗?难道对得起许多死去的将士吗?

在讨论中,高一功比较持重。对于目前的困难处境,他想过多次。要在长江以南建立大顺国,站住脚步,很不容易。不去掉大顺国号,既要同清军为敌,又要同明军为敌,而百姓们对于明朝的正统观念并没有改变,对大顺朝从来都视为流寇。所以如果不同南明合作,不要说不能对抗清兵,连站稳脚步也很难。可是要取消大顺国号,奉南明朝廷为主,又显然违背众多将士的心意,而且李过会不会同意呢?因此在大家争吵的时候,他默默无言,不做主张。

李过的心中也很矛盾。他很想继承皇位,但也知道困难万端,所以在会上也不肯轻易拿出主张。等到散会之后,他才同高一功秘密地商量一阵。高一功说道:

“如今只能以太后说话为主,才是正理。你给大后过继,往日是她的侄儿,今日就是她的儿子。凡事得禀明太后,才可决定。我虽是你的舅舅,太后的亲弟弟,但这事情我做不了主。我看我们还是禀明太后,看她做何主张,我们奉行懿旨,岂不妥当?”

李过一向非常尊重高夫人,也觉得只有高夫人拿出主张,全营才会听从。于是他同高一功一起来到高夫人帐中,将会议情况一五一十地作了禀奏。高夫人近来为着李自成的死去和大顺朝的困境也在日夜心。刚才高一功和李过同将士们会议,她虽然没有参加,但听了禀报后,她很明白,如今只能由她来拿出主张,而且要下狠心,越快越好。说不定什么时候清兵前来,就要打仗;一打仗大顺军就会四面临敌,困难更大。因此与南明合力抗清几乎是势在必行。如今她别的都不愁,愁的是取消了大顺国号,将士们心中会转不过弯来,李过更未必甘心。可是不下这狠心,就无法与南明合并。自古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又是大顺朝,又是南明隆武朝廷,如何同抵御满洲强盗?她思前想后了一番,忽然望着李过说道:

“我看非下狠心不可了。如今不是为着我们大顺朝,而是为着中国;不是为着李家继承皇统,而是为着不让胡人在中国长坐江山。我们李家的事好说,全中国都被胡人统治,事情就大了。我这个太后说话,你们听也好,不听也好,我说出来,你们再议论议论。”

李过说:“清太后只管吩咐,儿子一定遵命行事。”

高夫人说:“既然这样,你们都不肯做主,我就做主了吧。”

高一功说:“请太后做主吧。”

高夫人忽然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以袖掩面,呜咽了一阵,然后擦去眼泪,说道:

“我们都曾跟着先皇帝打江山,出人战场,并不害怕流血死亡。今日为大顺数十万人马着想,为我们中国汉人着想,不要为我太后着想,也不要为补之的继承皇位着想,我的主张是:可以忍痛取消大顺国号,奉南明隆武帝为主。可是他必须对胡人抵抗,不能投降;我们大顺军只能同他合起手来同打胡人,不能跟着他投降胡人,这一点必须说清楚,不能有丝毫含混。其次,我们虽然奉他为主,可是这大顺军三十万人马不能拆散,仍由你们二位统率。以后粮秣军饷,统由明朝按时间发来。倘若军饷来不了,我们就自己在驻地筹划,朝廷不能干涉。此外,我们虽然取消了大顺国号,奉除武帝为主,可是我们先皇帝在大顺军中仍是先皇帝。”

高一功插嘴说:“太后也仍是太后。”高夫人接着说:“我们的名义在大顺军中照旧,不许他们侮辱我们一句话,连一个字也不许侮辱。我们尊重他的朝廷,他也应该尊重我们原是大顺朝的人。倘若在文字上还是什么‘寇’啊,‘贼’啊,我们立刻分手,这一点也必须讲清,不能有丝毫含混。补之,你是如何主张?”

李过说:“太后的主张也就是孩儿的主张。事到如今,为着中国不亡于胡人,这大顺国号可以取消。尽管我们血战了将近二十年,死去将士不知多少,如今为着胡人侵人地,大敌当前,只好如此。可是太后说得对:我们的人马不能拆散,仍由我们自己统率。如何行军打仗,我们既要尽忠报国,又不能受别人掣肘,更不能投降胡人。”

高一功说:“正是这个道理。”

李过又说:“我们对先皇帝仍然称为先皇帝,朝廷不能干预;我们对太后仍称太后,朝廷也不能说一句别的话。这些条款,不能有一点点让步。”

这样,在高夫人面前经过一阵商议,主意就算决定了。以后长沙几次派人来,往返磋商。何腾蛟又驰奏隆武帝,建议给高夫人下一道褒美的敕书,封她为贞义夫人。李过、高一功这一支人马称为忠贞营,李过由皇帝赐名李赤心。高一功多年来以字行,现在也由皇帝赐名必正。

这一切都准备好后,便由湖北巡抚堵允锡持着隆武皇帝的诏书前来。事前李过和高一功已向全体将士宣布,取消大顺国号,奉明朝隆武帝为主,同驱逐胡人。将士们因为知道这是太后决定的,没有人说别的话。但也有很多人因一时感情扭不过来,而在背后暗暗落泪或失声痛哭。经过一段时间才渐渐平静下去。

当堵允锡捧着隆武皇帝的敕书来到营中时候,李过、高一功整军相迎,部队军容整肃,十分壮观。现在既然奉明朝为主,一切迎接诏书的仪式自然都不能缺少。到了营中后,堵允锡和高夫人之间又是一番礼仪,这也是事前商量定了的。高夫人对南明皇帝是臣,但在大顺军中仍是太后身份,堵允锡虽是明朝巡抚,但来到大顺营中,还是向高夫人行了跪拜大礼。当着堵允锡的面,高夫人对李过说了些训诫的话,无非是以后如何免除畛域之见,一心一意奉明朝皇上为主,矢忠矢勇,为国效劳。

按照事前拟定的条款,高夫人受封为贞义夫人,李过和高一功都封为候爵。大顺军的这一支就称为忠贞营,受湖广总督何腾蛟的节制,从此就转战在湖南广西一带。由于鄂西四川边境一带还有许多大顺军的余部,便派刘体纯去那里联系各部。这也是高夫人的深谋远虑,为着将来万一在湖南江西一带受了挫折,忠贞营好有一个退路。

后来隆武帝被清兵打败、杀害了,桂王朱由榔即位,年号永历,称为永历帝。忠贞营就奉永历帝为主,继续同清兵作战。但是南明的小朝廷实在不像话,门户倾轧,始终不断。许多人不思如何抗击清兵,而是争权夺利,纷争不休。永历帝也是个庸碌之材。李过郁郁不得志,病死在广西。高一功在朝中也受到许多人的排斥,一筹莫展,只得率领忠贞营,退回鄂西、夔东。不想路途上中了孙可望的埋伏,竟被包围起来。经过几天苦战,高一功阵亡了,许多将士阵亡了,幸而高夫人没有受伤,由李来亨死命保护,率领余下的一两万人,退回到秭归一带。这时,大顺军的旧部又陆续来到。郝摇旗来了,守素、塌天保、袁宗第等都来了。那时候在鄂西四川陈部,一有十三个领袖,都愿意拥护永历皇帝,同跟清兵作战,其实也是为了自求生存。这十三家中包括王光恩兄弟,还包括原在川北的摇黄一支人马。他们要尊奉一个头。当时刘体纯、郝摇旗等都已受封为国公,李来亨也被封为宁国公。十三家中众多老将,有的是大顺军的旧人,也有的原是大顺军的敌人,十分复杂。可是因为李来亨是李过的儿子,是李家的正支,高夫人又同他在一起,所以这十三家就推李来亨为首。名义上李来亨是十三家之首,实际上真正跟他一心一意抗击清兵的也只有大顺军的一些旧人。

转眼间离李自成死亡已将近十九年了。一年前局面变得险恶起来。永历皇帝逃到缅甸,被吴三桂捉回来,在昆明杀害。李定国也病死了。原来清兵分为几路,一路在东南对付郑成功和张煌言;另一路在西南对付永历帝和李定国。如今郑成功退到台湾,死了;张煌言也被捉到,在杭州杀害。东南平静了,西南也平静了,除台湾还由郑成功的儿子郑经占据之外,整个中国大陆都被清兵占了。于是清兵腾出手来专门向夔东十三家进攻。今年正月,袁宗第和郝摇旗在巴东境被清兵打败,杀害了。刘体纯也打了败仗,决不投降,全家自缢,死得十分壮烈。清兵动员了四川、山西、河南、湖北几省的军力,节节胜利,如今已把兴山一带李来亨的忠贞营四面围困。几个月前进攻兴山的清兵中了李来亨的埋伏,吃过一次败仗,于是改变办法,暂不进攻,四面围困,断绝了粮食来源。

如今茅庐山一带同外边已经不通消息。盐,来不了了,幸而还有一些存货,没有用完。粮食,也来不了了;各种军资都断了来源。打出去没有力量,只能坐等着困死此地。这情形人人都看得清楚。可是因为高夫人仍然健在,大家宁肯战死在茅庐山,不愿说出任何怨言,暂时也没有人逃出去投降清兵。可是局面如此艰难,谁也不敢说能够支持多久。李来亨为着防备清兵突然进攻,也防备部有变,在一个多月前已请高夫人由山下的九莲坪移到山头上的寨中居住。高夫人虽然很少下寨,但对外边的事样样都很清楚。如何部署,如何用兵,她常常作一些筹划,告诉来亨。局面就这么支持下来……

往事实在太多了。高夫人因为尚神仙需要她讲说清楚,便在心里回想了一遍。确实有些细微情节想不起来,可是大关节处历历如在目前。想着想着,她觉得心中酸痛,不免涌出热泪。幸而屋子里没有别人打扰,她偶尔发出来一声深深的叹息。正在继续回想,一个宫女进来启禀:

“太医回来了。”

高夫人抬头一看,老神仙已经走进二道宫门。

高夫人同尚神仙重新谈起李自成死后忠贞营建立的一段情况。缅怀往事,他们都心中难过,想着大顺朝起来得也猛,失败得也惨。从崇祯十三年进入河南,直到打人北京,他们是节节胜利。可是突然之间竟然败得那么迅速,不过半年时间,大顺军几乎瓦解了。这道理高夫人常常思索,尚神仙也常常思索。就在他写的这部书中,有一段文字,专门谈到大顺朝兴衰变化的道理。如今听高夫人谈过往事之后,他不觉叹息,感慨地说道:

“太后,有些盛衰道理,千古如出一辙。我们大顺朝为什么进人河南节节胜利,后来又失败得那么快?这其中有一个道理,千古不变之理。不能完全说是天命。欧修在《五代史》中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虽曰天命,岂非人事?’人事处理得善与不善,比什么都关紧要。天道茫茫,并不可信。”

高夫人点头说:“尚大哥,自从我们大顺朝失败之后,你就留心读古人诗书,道理懂得很透辟。你说人事要紧,不完全是天命。我也常想,我们进到河南的时候,河南年年灾荒,官吏贪污,豪强骑在人民头上,明朝的军队纪律败坏,到处烧杀。我们处处惩治贪官污吏,镇压豪强,剿兵安民,开仓放赈,不许官府向百姓征粮。那些办法正是老百姓做梦也在盼望的,所以他们就把闯王当成了救星,处处迎降,归顺闯王。可是我们后来不断地攻城破寨,不断地打仗,老百姓本来想喘口气,安居乐业,就是没法得到。他们的希望落空了。到崇祯十六年,我们占领那么多地方,可是没有把老百姓的事情安排好,在老百姓心里没有扎下根哪。这是我们最大的失策。倘若我们有了根,在湖广、山西各地府州县都设了官,治理百姓,不用多久,有两年的时间,百姓尝到了好处,我们也就有根了。纵然在山海关打了败仗,我们在这些地方的根基也不会动摇。我们再号召百姓同胡人打仗,百姓一定会起来从军。唉,我们的步子走得太快了,只想着赶快夺取江山,没有把百姓的苦乐、乱久思治的心情放在心上。”

尚神仙说:“太后说得很是。自从在襄建立了新顺朝,当年十月又到了西安,大顺国的规模就像那么回事情了。人们只想着胜利,没有想到会遇着挫折;只想到胜利后再去恢复农桑,召集流亡,安抚百姓,没有想到先恢复农桑,安抚百姓,再出兵夺取江山。本末倒置了。这不是我们先皇帝一个人思虑不周啊,当时满朝臣都是如醉如痴,纵然有人想说句劝谏的话,也不敢张口,更不敢在朝廷力争。”

高夫人说:“是的,后来情况跟以前就不一样了,以前谁都能够见我们先皇帝说话,后来就不容易在他的面前说话了。他周围有文臣武将一大,一层一层文武官职都设立了,他高高在上,有些话也听不进去了。”

尚神仙说:“我常常回想,李公子到得胜寨以前给闯王那一封长信,说了夺取江山的建议,就是以河洛这一带为立脚地,然后占领整个中原,再一步进人关中,暂且不去夺取北京,先派人到山东截断漕运,再把山西全境占领,这样北京等于一座死城。把这些地方都经营得差不多后,再从山东山西两路出兵北京,如同瓜熟蒂落,唾手可得。这么好的建议,可惜后来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

高夫人说:“那时候我们上下都急于夺取崇祯的江山,万没有想到胡人会进来。”

尚神仙说:“胡人要来,是明摆着的事情,可是那时候文武臣志得意满,都没有把胡人放在心上。否则去北京的时候可以多去一些兵,譬如说去三十万或二十几万,胡人来了,我们也不会败给他们。可惜呀可惜呀,一步棋走错了,吃了轻敌的亏。当时胡人进来,大顺军对它狠狠地打一仗,北京城就不会失守,说不定吴三桂也不会投降胡人。北京不丢掉,河南山西各地也就稳定下来了。可惜呀可惜呀,当时竟然没有一个有远见的朝臣向先皇帝提出建议。”

高夫人说:“我听说李公子就有点担心,连田玉峰也有点担心,只是他们不肯多说话,更不肯出面劝谏先皇帝罢了。”

尚神仙说:“唉!李公子头脑总是很清楚的,可惜后来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回河南是不是要为着自己别图发展呢?”

刚说到这里,一个宫女进来向高夫人禀报,说有一个中年尼姑,从九莲坪被护送上来,要拜见太后,现在宫门外等候。高夫人问:

“是近处的尼姑吗?你给她点散碎银子,让她走吧。”

宫女说:“不是近处尼姑,是远路来的。”

高夫人说:“如今清兵包围得十分严密,远路尼姑如何能够来到,莫非是个细?”

宫女说:“看样子不是。她能够进来,一定有她的办法,只是我们都没有问。送她上山来的是个老兵,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派他护送尼姑上山,拜见太后。”

高夫人感到奇怪,问:“她带有什么东西呢?”

宫女说:“她带有一根铁禅杖,如今放在宫门外,没有带进来。”

高夫人又问:“她一定要见我吗?”

宫女说:“她一定要见见太后,说太后看见她就会认识的。”

高夫人更加奇怪,对尚神仙说:“尚大哥,你先退避一下,我让她进来见一见。”

尚神仙立刻站起来,告辞退出。宫女们带着宝剑,站到高夫人两边。随即尼姑躬身走了进来。她竟然没有行佛家的双手合十礼,而是扑下去向高夫人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之后伏在地上呜咽哭泣。

高夫人问:“你从哪里来?”

尼姑伏在地上说:“方外人特从王屋山来叩见陛下。”

高夫人听了,心中起了疑问:这王屋山上没有认识的人哪,为什么跑这么远来见她呢?便说道: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一看。”

尼姑仰起头来,眼泪纵横,呜咽不止。高夫人看着,似乎面熟,但记不清了,问道:

“你到底是谁?”

尼姑哭着说:“我本名红霞,太后你怎么忘了?”

高夫人猛然一惊,再仔细看看,虽然相隔近二十年,可是这尼姑的眼睛、鼻子还是红霞的样子,只是脸上有许多皱纹,加之风尘仆仆,大大不似当年了。特别是头发已经剃光,穿着黑僧衣,更不像当年的青年女将红霞了。高夫人不觉潸然泪下,哭了起来,哽咽着说:

“红霞,你是红霞吗?”

“是的,,我就是红霞。”

“我不是做梦吧?”

“我确实是红霞,奉红子之命,特来寻找太后。”

高夫人心中又一动,忙问:“红子现在哪里?”

红霞哭着说:“自从李公子被杀以后,我们年年都在想念太后。在先皇帝和太后离开长安以前那半年的时间中,我们几次要去寻找太后,寻找皇上,为李公子兄弟辩冤。”

高夫人赶快说:“辩冤的事不用提了。李公子兄弟被杀之后,先皇帝已经后悔了,明白杀得冤枉,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后来就派人打听你们的下落,始终得不到音讯。你们到底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在王屋山上?又削发当了尼姑?”

红霞说:“太后,说来话长,容我慢慢奏来吧。”说罢伏地痛哭,哽咽得不能出声。

高夫人流着眼泪说:“你等一等,等一等。忠也天天挂心着你们。我叫她来同你见面,一起听一听吧。”随即命一个宫女,赶快去请忠前来。

红霞抬起头来问:“忠是哪一位?”

高夫人说:“就是你慧英妹妹。先皇帝离开西安往北京去前几天,她同双喜成亲了。只过了几天夫妻生活,双喜就随着闯王到北京去,战死在山海关。闯王退回陕西境后,追封双喜为忠王,你慧英妹妹就被称为忠王妃,大家又称她忠。唉!随着我出生人死的姑们没有一个有好的下场。慧梅你是知道的,在杞县圉镇自尽。黑妞随着你们在子关抵御吴三桂和亲兵,阵亡了。慧琼嫁给张鼐,在江西打仗的时候,张鼐受了伤。她为保护张鼐,跳起来扑向清兵,结果受伤被俘,不久便被杀害了。如今只剩下慧英在我身边。她同双喜只做了几天夫妻,也没有留下遗腹子,守寡守到今天。我身边的姑没有一个有好的下场。”说罢痛哭不止。

这时忠王妃进了二门,红霞赶紧站起来迎接。等慧英走到面前,她双手合十,念了句:

“阿弥陀佛,可见到你啦!”

慧英一把拉住她,来不及仔细打量她的面孔,不觉痛哭失声。红霞也痛哭起来。高夫人和宫女们见此情景,也都非常难过,低头落泪,哭了一阵。红霞刚刚坐下,尚神仙和王长顺听说了,不等传呼,也一起赶了来。红霞看见他两个,都是满头白发,胡须根根如银。而王长顺因为受伤次数太多,身体看起来比尚神仙要衰老得多,走路时右瘸得很厉害。大家又一阵伤心。稍微平静一点后,高夫人吩咐说:

“你们都坐下吧。同红霞不见面已经二十年了,她和红子没有忘记我们,我们也一直记挂着她们的生死。没想到在目前这样局面下,红霞会来到这里,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红霞,清兵四面包围很严,方圆二百里,出人的路都断了,你怎么会进到山寨的?”

红霞说:“我知道敌兵四面包围,可是我身上带有银子。有一些猎户和砍柴的、采的,我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就带我一段一段走别人不能走的路,走了进来。好在这二十年我住在王屋山,翻山越岭,脚练得很好。我又带了一把铁禅杖,即使遇着狼豺虎豹,也伤害不了我。”

高夫人点头说:“难得呀,红霞,你有这么一颗忠心,在这样艰险的时日,想办法来同我见面。现在且不说别的事情,你坐下去,把这些年来你同你们红帅如何生活,给我们好好说一说。你这次来为的何事?说了以后,你明天赶快走吧,免得迟了,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红霞说道:“请太后听我启奏……”

却说大顺朝永昌元年,也就是明朝崇祯十七年,清朝顺治元年,七月下旬的一天,红霞随着红子于黄昏时候来到了王屋山下。冷嗖嗖的一阵秋风吹来,使她们的心情格外凄凉。红子背上的小儿已经死了,她们用刀挖了一个坑,将孩子埋在地下。去河南的念头已经打消了,可是到什么地方去呢?她们的心中茫然无主。时已黄昏,现在她们最要紧的是找一个安身之处度过今夜,明日再作计较。

她们在马上看见前边的树林子里依稀冒出来一股炊烟,想着必有人家,也许是一家猎户。不管怎么,她们身上还带有银子,不妨前去投宿。于是她们向着冒炊烟的地方走去,一路走一路想:万一那山村里住着乡勇,可怎么好?她们人早已困了,马也很乏了。十几天来不断奔跑,不断打仗,马不曾好好地喂过草料,往日膘肥体壮、发光的两匹战马,如今瘦骨伶仃,无光。可是如果不去前边寻找人家,住的地方、吃的地方、喂牲口的地方,都不会有。这么想着的时候,她们已经来到一个小山包旁。那里有一片树林,树林中露出几间破旧的茅屋草舍,看来是贫寒的猎户人家。屋子里听见马蹄声,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红子和红霞赶快下马向老人施礼。老人将她们打量一眼,问道:

“二位女将来到这里,有什么事情?”

子说道:“请老怕不要害怕,我们原是从这里路过。因为天晚了,想在老伯这里投宿一晚,不知行不行?”

老汉说:“我这里地方虽然很窄,你们没有别处可去,不妨在这里住上一宿。我家中有一老妻,双目失明。还有一个儿子。我们父子靠打猎为生,今天他带着野味到城里卖,路途很远,恐怕要到初更天才能回来。你们把马拴在门口的树上,先进来休息休息吧。”

子和红霞随着老人走了进去。双目失明的老大听说来了投宿的人,又听出是女人声音,感到奇怪,搭腔问道:

“你们二位是从哪里来的?”

子正要回答,老人对他的老伴说:“你不要随便打听。赶快烧点热水,让她们洗一洗,喝碗热茶。家里还有什么东西,只管做出来,让她们吃饱一点,明天好继续赶路。”

红霞说:“我们马袋子里头还带有一点干粮,拿出来做一做大家吃吧。”

老人说:“这也好。我们家里只有杂面和去年的红薯干,年成不好,和着野菜度日。你们既带有干粮,不妨取出。”

红霞赶快到马袋子里取出一些干粮交给老人。过了一阵,老婆婆将开水烧好,照山里人的惯,往里放了一些树叶子,端来让客人喝。红子和红霞正渴得喉咙冒火,赶紧吹凉,喝下肚去。老头子乘这个时候饮了战马,又割了一些荒草堆在马的前面。

吃过晚饭以后,老汉将红子和红霞引到另一个屋中,那里的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干草,让她们今晚就在那里休息。老人说道:

“你们放心吧。几十里没有乡勇,连大的村庄也没有,只要后边没有追兵来,你们可以安心睡觉,好生休息。”

子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拿出来一点散碎银子交给老汉,说道:

“老伯,我们没有别的报答,这些散碎银子给你留下吧。”

老汉起初不肯要,后来看这两位女将那么诚恳,也就收下了。说:“有了这银子,今年秋冬就饿不死了。”

说完之后,他忽然忍不住,悄声问道:“你们二位明天到底要往哪里去,不妨对我直说,这一带的情况我还算清楚。”

红霞望望红子,红子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将实情告诉老人。老人对红子说道:

“我看你这位年轻女将,大概就是红子,她是你的亲将。如今你们兵败之后,无路可走,是不是这样情形呢?”

子吃了一惊,但看看老人,分明并无恶意,便说道:“实不瞒老伯,我正是红子,她是我的亲将,姓范。老伯如何知道我是红子呢?”

老人说:“这一两天到处哄传你们的事情,我昨天进城卖牛,都听说了。我还知道你不但箭法好,而且善使弹弓,有时人追得过近,弓箭拉不开了,就用弹弓,打一个中一个,说打鼻子,中不了眼睛。我听到以后,正在琢磨你们二位逃到哪里,想不到你们竟然来到我这里投宿。请你们放心,我不会坑害你们。你们二位打算到何处去,不妨向我说明,我想办法为你们带路。”

子说道:“老伯既然已经知道我是何人,又愿意帮助我们,我实在说不尽的感激。说实话,我现在无处可去。原来还想去河南,现在这念头已经打消,只求找一个地方暂时安身,以后的事情慢慢计较。”

老人低头想了一下,默默点头,然后叹息一声,说道:“既然你们二位只想找一个暂时存身的地方,这倒不难。我有一个地方,不知你们二位愿不愿意前去?”

子说:“只要能够存身就好,现在讲说不着挑瘦拣肥。”

老人说:“这地方倒十分清静,住下去万无一失。”

子和红霞同时问道:“什么地方?”

老人说:“在王屋山上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永乐年间修了一座尼庵。因为山路险峻,很少人去尼庵上香敬神。那庵中有一位老尼姑,名叫静修,时常下山化缘,路过我这里,就喝碗茶,歇歇脚。有时她一出去一两个月,两三个月,云游各地,远到山东境,回来的时候,也在我这里歇脚喝茶。万一当天晚上回不到山上,就在我这里住上一宿。她看见我们家中有困难,也给一些银钱赈济我们。这已经许多年了。有时候她自己不出来,命她的徒弟下山,也在我这里休息打采。据我看这个静修老尼姑倒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们倘若愿意到她那里去,我明天就带你们去,或者让我儿子带你们去,到那里暂时避一避风险。山下人绝不会知道。”

子听了,觉得这个地方倒是蛮好,奇怪的是这高山之上,断崖硝壁,山路崎岖,怎么会有尼庵呢?她望望红霞,看出红霞很愿意去,便说道:

“老伯说的这个地方,只要可以存身,我们就去。”

老人说:“倘若你们要长留那里,恐怕得出家为尼。要是暂时住一住,就不需要出家。”

子问:“要是长住,一定得削发为尼么?”

老人说:“虽说你们兵败之后,只剩下两个人,可是你红子的威名仍然在人的心上,倘若万一有人发现尼庵中住着两个妇女,又不是尼姑,传了开去,岂不是大祸临头?不要说你们不得了,尼庵恐怕也要惹出大祸。”

子还未答言,红霞就说道:“红帅,事到如今,我愿意削发为尼,不知红帅可肯不肯?”

子说:“丈夫已经死了,儿子也死了,不削发为尼,年轻轻的寡妇如何活在当世?既然红霞你有此心,我们就决定了吧。明天上得山去,到了尼庵,拜那位静修老尼为师,从此我们就出家了吧。”

红霞含着眼泪说:“只要红帅肯,我怎么也跟你到死。”

这么商定以后,约一更多天,老汉的儿子回来了,同红子等见过之后,便说起城里的消息。说是到处都在纷传,清兵就要进攻,山西各地都在反对闯王,另外城里已经知道红子和红霞突围以后要奔往河南,只是从哪条路走却不很清楚。如今通往河南的山口已经被乡兵截断,到处都在搜索。听到这样消息,老人更着急了,催促她们明天五更就动身上山。

第二天鸡叫时候,老汉老婆婆就先起来烧水做饭,然后让红子、红霞和他们的儿子饱饱地吃了一顿。吃饭时,老人忽然问道:

“你们的战马如何处置?”红子说:“战马留给老伯,你把它卖了出去也可以度日。”

老人摇摇头说:“这战马你们是没法带上山的,山上小路人走都十分困难。但是我也不能留下来卖掉,如果有人问我战马从何而来,你们的事情岂不败露?”

“那么,老伯,你看怎么办呢?”

“这战马只好放在王屋山下,任它往哪里去。但不能放在近处,要放到三十里、二十里以外。放在近处,被人看见,就知道你们仍在山里头。”

红霞插嘴问道;“难道我们把它放到二十里以外再回来上山吗?”

老人说:“不,这战马可以由我赶到远处,走一条人迹罕至的路,放到深山里边,解开缰绳,让它们自己吃草去吧。如果遇着猛虎豹子,它们也许会被吃掉,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只好断了尘念,安心上山去吧。”

饭后,她们把东西整理一下,告别了双眼失明的老,跟着老人和他的儿子离开了茅庵草舍,沿着树林中一条路向王屋山边走去。来到一个岔路口时,老人向她们作别,牵着两匹战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红子和红霞望着战马的背影,马也回过头来望望她们,发出萧萧悲鸣。她们不觉失声呜咽起来。老人和年轻猎户也都滚着眼泪叹息。她们一直等老人牵着战马走进密林以后,才哽咽着继续上山。

年轻猎户带着她们先在前山中转来转去,转了半天,山势逐渐高耸,道路也逐渐险峻。快到中午时候,忽然从东边树林中传来一声巨吼。青年猎户说了声:“有大虫,小心!”她们立即将弓箭拿在手中,眼睛向左右前后去寻找老虎踪迹。突然一只老虎从草丛中蹿出,直向她们扑来。红子眼疾手快,“嗖”一声一箭射出,正中老虎要害。那老虎跳了一跳,倒在地下,还在挣扎。红霞又射出一箭,老虎不再动了。青年猎人高兴地说:

“真是名不虚传!”

红霞走到老虎身边,从虎身上拔出两支雕翎箭,对猎户说:“回来的时候,你想办法把它背回去吧。”

猎人点点头,说:“这条猛虎皮,拿到城里还可以换几个钱。骨头也可以卖给房,做虎骨酒。”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去。猎人又说:“那尼庵中老尼姑和她徒弟们也都会武。平时在尼庵的小院中练剑法、刀法。棍法,就是不能射箭,因为地方大小了。有时她们也来到下边,在前山找一个空旷的地方练射箭。”

子奇怪地问道:“出家人清净为本,怎么还要练武呢?”

猎人笑一笑说道:“她们也要防身护体。住在深山里边,难免不遇着虎豹野猪。另外也怕坏人欺负她们。她们里边最年轻的只有十几岁,还有几个才二十出头。”

子问道:“可曾有人上山去欺负她们?”

猎人说道:“这一带人都知道她们那个地方不容易上去,离尼庵半里有一道门户,必须叫开门户才能进去。进去以后还有第二道门户,那是尼庵的山门,养了两条很凶的大狗在那里守门。这且不说。前几年有官军经过这里往河南去。一个军官听说尼庵里有尼姑长得很体面,派了一兵了上山,预备抓几个尼姑下来。不想惹恼了老尼姑静修师父,将这些兵丁和头目痛打一顿,赶下山来,从此以后再没有官军敢上去了。”

红霞问道:“她们也打猎么?”

猎人说:“她们都吃素,并不打猎,也不杀生,只是遇到虎豹拦路的时候,才不得不射几箭。”

本来红子一路心中十分沉重,有时酸痛难过,听了猎户这一番谈话,倒是把愁闷散开了,对红霞微微一笑说:

“我们上去也要吃素啊,以后也要禁止杀生了。”

说着说着她们已经进了深山,道路越来越险峻了。这样的路她们还很少走过。有时几乎没有什么路,硬是攀缘着石头,攀缘着葛藤往上爬。倘若一步蹬空,就会粉身碎骨。但这猎户很有经验,在最危险的地方,他从腰间解开一条粗麻绳,帮助她们向上爬。这样几乎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候才来到尼庵,果然离尼庵还很远,在很窄的山路上有一座柴门。那猎人十分熟悉,找了一根绳子拉了一下,听见铜铃“当嘟当卿”响,声音传人山湾里边。尼庵就隐在那湾子里,只是在柴门外还看不清楚。这时一个年轻尼姑走了出来,她的身边跟着两条大狗。她隔着柴门望望猎人,双手合十,问询道:

“原来是施主,这两位是哪里来的?”

猎人赶快回答说:“她们是落难的人,前来投奔静修老师父。”

那尼姑就将柴门打开,两条狗很亲热地摇着尾巴迎接猎人。尼姑把柴门关好后,就领着他们往里边走去。转过一个弯,才看到一个小小的尼庵,盖在悬崖下边。尼庵的山门已经开了,一个尼姑站在台阶上等候。看见猎人来到,她双手合十,笑着说:

“你怎么带着客人来了?走了一天吧?”

猎人说:“从五更就动身,一直走到现在。”

尼姑说:“赶快请进。”

他们跟着尼姑进去,见了静修老尼姑,猎人没有说出红子和红霞的身份,只说她们是落难之人,前来投奔,也懂得一些武艺,不知老师父肯不肯收留?

老尼姑问道:“你爹怎么说?”

猎人说:“俺爹说她们愿意在山上削发为尼,只要师父你肯收留。如不肯收留,就让她们稍住几天再投奔别处去。”

老尼姑将红子和红霞上下打量一番,好像心中有些明白,说道:

“到里边吃茶吧。你们中午打尖了没有?”

猎人说:“我们带有干粮,路上已经打尖,也喝了泉水。”

关于路上射死一只猛虎的事情,他们都没有提,为的是恐怕老尼姑不主张随便杀生。这天晚上,老尼姑就安排红子和红霞在斋堂里边安歇,猎人在山门旁耳房里边安歇。她并没有多问别的话,也不许别的尼姑向客人多问话。青年猎人平时知道老尼姑为人虽然很好,可是脾气古怪,也不敢随便说话。

第二天早起吃过早斋,猎人告别下山去了。老尼姑把红子、红霞叫到面前,也不问她们身世,只问道:

“你们自己是愿意在这里修行,还是住几天另往别处?”

子说:“我们二人愿意在这里削发修行,拜师父为师,只要师父肯收留。如果师父不肯收留,我们只好住两三天就下山去。”

老尼姑说:“你们就留下吧,就做我的徒弟,一起修行。”

子和红霞赶紧跪下去对她磕头。随即有一个尼姑前来,剃去了她们的头发。当剃发的时候,她们真是百感交集,几乎又落下眼泪。但她们竭力忍住了,知道不能露出一点贪恋尘世的心情。这样她们就双双成了尼姑,脱了俗装,换上僧衣,在尼庵中住了下来。

在大顺军中多年,在转战途中,她们结识过一些尼姑,对尼庵生活有些了解,所以现在随着大家学诵经,倒也不十分困难。她们每天除按时诵经之外,有时也同众尼姑在小院中练武艺。她们的剑术刀法是那样熟高超,使大家极为惊异。但自从她们来到这里,师父静修不许徒弟们问她们的家世。这庵中规矩向来如此,师父不让打听的,大家就不打听。譬如师父下山去云游,一去就是一个多月,长则两三个月,回来以后也只同一二个得力徒弟讲一讲去了些什么地方,遇见些什么事情,其余的徒弟都不能打听。有时师父派一个徒弟下山去化缘,回来以后她也只向师父禀报出外的情形。这一切已经成为惯,所以现在大家也不随便打听红子和红霞的来历。

子为此常常感到奇怪。她看出老尼姑是个饱经世故的人,可是为什么不问一下来路就收下她们当徒弟呢?收下后也不问她们的姓名,只给她们起了两个法名,她的法名叫圆静,红霞的法名叫圆能。红霞心中也很纳闷,可是红子暗中叮嘱:师父不问,不许将她们的来龙去脉露出半句口风。

这样过了十来天。每天都是随着大家做功课。可是到了晚上,别的尼姑都去斋堂就寝以后,红子总要在佛堂里对着黄卷青灯,低声诵经。师父也不干涉。有一个管杂事的尼姑对师父说:“庵中灯油不多,这新来的圆静每晚坐到深夜,其实也不必,只要白天用心诵经就够了。”师父摆摆头,严厉地瞪她一眼,尼姑也就不敢再说话了。

这一夜红子又在独自诵经,一直诵到三更。外边的风吹着山上的松林,澎湃作声。庵后一道山泉,直泻而下,好似百丈瀑布,声音十分雄壮。红子坐在佛灯下,听着松涛声,瀑布声,有时还夹着远远传来的野兽曝叫,她忽然想到她心的战马,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世间,是否也在想着主人,望着高山发出来萧萧悲鸣。她更想到她的丈夫、兄弟,想到她三岁的儿子,他们都死得很惨。想到这里,她不禁伏在案上呜咽起来,眼泪像山泉一样奔流。

正在这时,有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她机地抬起头来,赶紧去擦眼泪,发现是她的师父静修老尼姑站在面前。她赶快站起来,一面继续擦眼泪,一面却不知说什么好。老尼姑望着她,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十来天我什么也不问你,是想让你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好比一个人身上有了伤,让伤口慢慢地结痴,疼痛慢慢地止住。看起来你的心还是忘不了尘世上的那些悲苦,你十分聪明,可是你的心并不专。你不要瞒我,你可是红子将军?”

子赶快答道:“不瞒师父,我正是红子,师父何以知道?”

老尼姑说:“打从你上山那时候起,我一眼看出来你绝不是平凡之人。尽管你没有穿盔甲,可是腰挎宝剑,身背劲弓,完全是英雄打扮。我虽然很少下山,但山下的事情却大都知道,红子的事也早就听说了。所以我一眼看出你的真实身份。随同你来的是你的亲将,老百姓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健妇营的首领是红子将军,她有一些得力的女将,生死跟随她不离开的,是红霞,原来姓范,同你是同乡。你说她是不是红霞?”

子说:“不瞒师父,她就是红霞。别人都阵亡了,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逃上山来。万般无奈,拜在师父脚下削发为尼。倘若师父害怕惹祸,我明天就带着红霞下山。好在我们现在已经成了尼姑,身穿僧衣,可以到处云游避难了,决不连累师父。”

老尼姑冷冷一笑,说道:“圆静,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

子问道:“师父,你是何人?”

老尼姑说:“你随我前来。”

说着,她拿起佛灯,在前面引路,来到后边一个静室。那里供奉着弥勒菩萨。打开菩萨身后的布慢,发现一道夹墙,轻轻一推,夹墙露出了一道小门。老尼姑说:

“你向里边看去。”

子一看,那里边是一张桌子,上边放着盔甲宝剑,还有一部书,另外有一面旗帜,叠好了放在桌子的一端。红子十分奇怪,问道:

“师父,这是从哪里来的?为何藏在这里?”

老尼姑用手轻轻一拉,夹墙的门又关了起来,随即拉上布幔,将供奉着弥勒佛的佛案,紧贴着墙壁,恢复了原样。老尼姑说道:

“徒弟,我们还到前边说话,这个地方轻易不要进来。”

她们又走回红子诵经的地方,坐下后,老尼姑问道:

“你可听说永乐年间,山东有一个名叫唐赛儿的女英雄起义的故事吗?”

子说:“虽然我从前不读诗书,可是像唐赛儿造反的事,一代代口耳相传,徒弟江湖出身,岂能不知道呢?”

老尼姑说:“你刚才看见的盔甲宝剑,还有一卷‘天书’,一面旗帜,就是我们的祖师唐赛儿生前用过的东西。”

子大为惊奇,问道:“这东西为何到了此地,由师父藏起来?”

老尼姑说:“我们的祖师唐赛几起义以后,很快地占领了许多州县,可是那时候永乐皇帝正是治世的时候,兵马众多,把我们祖师打败了,抓到狱中。后来有徒弟劫狱,将她救出。第二次又被抓进监狱,徒弟们又一次把她救出。永乐皇帝在北京大怒,立刻下了严旨,在山东、河南、畿辅各地查访我们祖师的行踪,都传说她削发为尼。永乐就下旨将这数省尼姑,除年纪老的和太小的,一起抓起来,一个一个盘查。尼姑被抓了成千上万,结果沓无踪影,这案子过了几年也就不了了之。他怎能想到,我们的祖师有许多忠心耿耿的弟子,将她暗暗地保护起来,送到王屋山上,选择了这个地方,大家捐舍银子,修建尼庵,从此我们祖师就住在这里,招收了几个徒弟。又过了几年,山东的弟子们慢慢地把她的宝剑找到了,盔甲找到了,那一部‘天书’也找到了,当时用的旗帜也找到了几面。这些东西不是一起送来的,今年送一点,明年送一点,经过十来年,都暗暗地送到这里。我们的祖师就在这里礼佛修行,暗传‘白莲’,一代代传下来,到我已经是第十代了。我已是将近六十的人,虽说这庵里也有七八个徒弟,可是没有一个可以继承衣钵的,我常常为此心。不想你和红霞来到庵里,想是天不绝我。倘若我圆寂了,你就主持这个尼庵吧,仍然念经修行,暗传白莲。这山下边那个猪户,也是我们同道的人。还有山东、畿辅、河南,很多地方都有我的信徒,只是他们都是好百姓,并没有出家。你在这里修行吧。过些日子,我会带你出去云游各地,同一些同道中人见一见。一旦我老得不能下山,就靠你来主持了,不知你肯不肯继承我的衣钵?”

子立刻跪下,双手合十,低头说道:“只要师父看得起我,我愿意听从师父的吩咐,决不会三心二意。”

老尼姑说:“这样就好办。今夜我对你说的话,在这尼庵中我也只对几个亲信的徒弟说明,平时就不必说了。”

子又哭着说:“师父,我丈夫李公子和他兄弟被冤枉杀死,幸而我逃了出来。后来我小儿子又中箭死了。我本来可以自尽,但我没有自尽,为的是要向大顺皇上为李公子辩冤。听说现在皇上御驾还在山西,我想写一道奏本,辨明我丈夫兄弟的冤情,师父你看可行不可行?”

老尼姑说:“你丈夫和二公子被冤枉杀死,这事情我也听说了,是要辩冤。倘若你能写个奏本,我可以亲自替你送出去,想法递交给大顺皇帝。如今兵慌马乱,要写可得快一点。”

子说:“我可以写,就怕词不达意。”

老尼姑说:“这没关系。你只管写出来,我替你润。今后你还要多多练,一旦时候到了,能够提笔写出你要说的话。本来一般出家人,会不会写都无所谓,可是我们要时时想到祖师传下来的一件大事啊,这大事也就是……”

老尼姑说到这里,不肯再说下去,但红子默默点头,表示她已经明白了。

红霞将上边的经过,一面流泪,一面说给大家听。听的人也是不断地流泪,有时感动得咽起来。后来高夫人问道:

“怎么我没听先皇帝说起,收到你们的奏本?”

红霞说:“是的。老师父下山去十来天,又回到山上,说是大顺皇帝已经过了黄河。老师父一时无法找到,只好返回。可是我们并不死心,过了些日子,老师父决定往西安去将红子的奏本送给皇上。这一次红子命我随同老师父一起下山到了河南境,从那里往南去,打算由孟津过黄河,从洛一路进潼关。没有想到,等我们赶到黄河边上的时候,清兵已经过了黄河,我们的路走不通,只好又回到山上。可是我们一直不死心,总想要让我们皇上和太后都知道李公子兄弟死得冤枉。”

说到这里,红霞呜咽痛哭起来,高夫人也不免唏嘘流泪,说:

“红霞,你不用说了。你一来到,我就告你说,李公子兄弟冤枉被杀,不久先皇帝就深深地后悔了。这事情用不着再辩冤。你还是说说,你们后来又怎么办了呢?”

红霞说:“我们一直不死心。过了几个月,到了第二年春天,知道清兵打进西安,皇上到了湖广,清兵在后边追赶不放。到了秋天,风闻皇上已在湖广境死去,可不知太后到哪里去了。有人说,太后已投入长江自尽。我们为着查清太后的生死下落,在顺治三年,下了王屋山,先到洛,后到西安,又沿着由商洛去湖广的那条路,一面云游化缘,一面打探太后的消息。后来从荆州到武昌又到九江,到处传说不一,有的说太后没有死,仍在人间,可不知逃往何处;有的说太后确实投江自尽;又听说有一支人马改成忠贞营,由高将爷和补之将爷率领,可能太后也在忠贞营里。可是这时忠贞营已经到了广西,路途不通,我们只好又退到王屋山。过了几年,我们第二次又出来寻找,走了几个月,仍然得不到确切消息,只好又回到王屋山。这样我们年年挂念,月月挂念,有时我们暗暗祝告,望佛祖保佑,使太后平安无事。没有想到,就在去年,听说几省的清兵都往川东和洛一带调遣,要攻打大顺军的一支余部。我们想着太后是不是也在这里?于是派一个尼姑出来,到襄住了半月,果然打听到,太后确实还在人间,住在兴山茅庐山一带。这个尼姑回到王屋山以后,我同红子决定下山。可是后来又说消息不一定确实,因为长江以南也有一支人马在抵抗清兵。是不是太后就在茅庐山一带,不敢断定。红子才命令我这一次一定要找到太后,当面见到太后,才算确实。所以我就来了。”

高夫人哽咽说:“难得你们这一番忠心,你来看一看真不容易呀。这样忠心,实在叫我感动。你明天回去,回到王屋山,见了红子,把我的话告她说吧。”

红霞说:“请太后吩咐。”

高夫人说:“我知道她的忠心。叫她不必挂念我,好好念经修行。大顺朝早就没有了,我们现在在这里,只是为着一股正气,要同清兵作战到底,死也就死在这里,决不偷生。你们好生修行,不必以我为念。”

红霞说:“太后,红子却不是这个意思。她叫我见到太后,立刻返回,然后同我一起前来,死保太后,直到战死。”

高夫人说:“这话不要说了,你们一则不容易来到,二则你们两个人来了,有什么用呢?千万不必来了。”

红霞说:“话不能这么说,红子常常跟我言讲,不管李公子兄弟死得多么冤枉,我们永远忘不了大顺朝。我们活着是大顺朝的人,死了还是大顺朝的鬼。我们如今还都不老,四十几岁的人,身强力壮,武艺也没有丢掉,尽管只有两个人前来,我们还可以保着太后同清兵作战。哪怕剩下一个人,也要为大顺尽节,为中国尽节,这是我们的心愿。至于王屋山尼庵的事情,我们自会安排。跟着太后作战,我们死也甘心,毫无牵挂。我们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啊!”

说到这里,周围人都失声痛哭,连尚神仙和王长顺也泣不成声,高夫人更觉难过。还是慧英怕高夫人过于悲伤,说道:

“红霞姐姐,你不要再说了,让太后休息休息,你同我也去休息休息吧。”

于是红霞叩辞了高夫人,随着慧英来到忠宫中休息。这天晚上,高夫人吩咐为红霞洗尘。山上已经很艰苦了,也没有办法多置什么好菜,好在红霞如今吃素。吃饭的时候,大家尽可能避免谈往事,免得又伤心起来。饭后,红霞怕高夫人过于疲累,不敢久坐,就同慧英回到忠妃宫去。

慧英在大顺军的旧部中虽被大家称为忠,可是她同红霞在一起,亲如姐妹,不讲究这些身份的差别了。她有许许多多心的痛苦,二十年来无人可以细谈,原来的姐妹们都已死去,在高夫人面前她不愿去触碰这些伤痛,对别的女人谈,又有碍于自己的身份。如今红霞住在她的宫中,这正是她将心中郁结的痛苦吐出来的机会。红霞尽管十分劳累,但今晚也几乎没有一点瞌睡了。她也有她的痛苦。她是自幼作为童养媳卖出来的,后来红子起义,把她救出,她就死心塌地跟着红子。等到闯王在西安建国,她也结婚了。丈夫便是李岩的本家兄弟李俊。当李岩兄弟被杀后,红霞随着红子带领一批男女亲军逃走,李俊率领二三百豫东将士在后边阻挡追兵,结果几乎全部阵亡,而李俊死得最惨,身中十余刀,尚在拚命抵抗。想起这些,红霞的痛苦也是一言难尽。今晚姐妹两个好不容易见了面,追叙往事,说说哭哭,哭哭说说,直到鸡叫时候,方才睡去。

这天晚上,除谈她们个人的伤心往事外,红霞也顺便问到从前跟随闯王的一些老将的下落。听到最近死去的郝摇旗、袁宗第、刘体纯是那样坚贞不屈,同清兵奋战到最后,决不投降,红霞满心肃然起敬,连声说:“这才不辜负闯王当日对他们的重用。”她们又谈到田见秀和张鼐两个人,慧英露出又不满又惋惜的神,说道:

“唉,慧梅死了以后,张鼐同慧琼在襄结了亲。不管慧琼对张鼐多么温柔体贴,张鼐总是忘不下慧梅,对慧琼冷冷淡淡。慧琼每次见了我,总是悄悄地流泪哭泣。可是她对张鼐不管怎么都是十分温存。在我们败退武昌的时候,清兵追来了。先皇帝命刘宗敏和田见秀率领几千人马出城作战,被清兵打得大败。先皇帝继续往东逃去。刘宗敏被俘了,死得令人可歌可泣,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张鼐被清兵围攻,受了重伤,还骑在马上冲杀。慧琼去救他,结果受伤被俘,死在敌人手中。张鼐终因寡不敌众,又失血过多,阵亡了。”

“田见秀也身带重伤,他的身子上边压着一个清兵死。第二天清兵退走以后,他的亲兵回来寻找他的体,结果他先看见了他们。亲兵们把他抬到山里一个百姓家中,把他保护起来。后来他的伤势痊愈了,但他已经看破红尘,对于人间事万念都消,决定出家为僧。他的几个亲兵,平时受他的熏陶,也都愿意跟他出家。就这样他们剃了头发,变成僧人,云游了许多地方。后来到了湖南黔县境,看见有一处风景很好,有一座古寺,已经没有了和尚,他们就将古寺翻修一新,在那里出家住下来。老百姓因他们为人很好,常常周济别人,所以也喜欢他们在那里住下去。好在清兵没有到这个地方来,他们每日念经礼佛,在四周围种点蔬菜,种点庄稼。后来我们知道他没有死,还派人去看过他,希望他也到这里来。可是他身子已经很衰弱了,受的伤很重,当日流血太多。骑马打仗的事,他已经不行了。据他对别人说,他常常在夜间听到松涛之声,就想起来过去大军作战,想起我们的先皇帝,心中再也平静不下去。可是他这一生只能遁入空门了。两三年前,听说他已经死在那里,徒弟们在他的骨上修了一个砖塔,因为他原来字‘玉峰’,出家后自称‘玉和尚’,这砖塔上就刻着‘玉和尚大师之墓’。”

红霞又问起原来一些老人的下落。慧英—一向他说明。只是有一个人她不清楚:就是牛金星,不知到哪里去了,这里始终没有得到他的真确消息。还有一个人,被清兵提去审问时,始终不肯说出姓名,结果被糊里糊涂地杀了。人们只知道他是大顺朝的文臣,坐监的时候,没有了网巾,每天早晨,他都问狱卒要来笔墨,在鬓角画上网巾。狱卒们都很尊敬他,认为他有汉人的骨气,所以就称呼他“画网巾先生”,把他的骨埋在野地里,立了一个小碑:“画网巾先生之墓”。后来坟墓也被别人平了。几年前国公爷派人到各地查询闯王旧部,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她们就这样一直谈到深夜方才睡去。第二天早晨,她们起来去向高夫人请安。高夫人已经早早地起来,对红霞说:

“你今日上午就下山去,不要停留了。昨日夜里又得到军情公报,清兵大军继续向茅庐山周围二三百里处运送粮草,调拨人马,你再迟就出不去了。”

红霞还想留住一两天,无奈高夫人坚决让她早走,她只得说道:“我这次回到王屋山,向我们红帅禀明之后,立刻同她一起前来。”

高夫人说:“你们来了没有用啊,不必前来。”

红霞说:“这是红帅多年心愿,要死死在闯王旗下。虽然现在大顺国没有了,可是太后你还健在,我们不能够偷生怕死,不来保护太后。”

高夫人说:“可是你们来了济不了大事。”

红霞说:“我们也知道两个人济不了大事,可是这是我们的心愿。红帅死了丈夫,死了儿子,我红霞也是一个寡妇,没有一点牵挂,但愿早死,死得壮烈,以后也好在地下相见。请太后不要再说了。”

高夫人流着眼泪说:“这是我的嘱咐,你们要听从。恐怕你们不听从也不行。等你回到王屋山,收拾一下再来我这里,只怕就进不了茅庐山寨了。”

大家说了一阵,吃过早饭,就催红霞赶快下山。高夫人亲自将红霞送到宫门外边。慧英带着几个女亲兵将红霞送到下山的寨门外。两个人拉着手,不忍离别,也都预感到这番离别后,恐怕再见就没有日子了。尽管红霞、红子决心前来保护高夫人,直至战死,可是人间的事情并不都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实现。所以红霞拉着慧英的手,伤心得说不出话来。经慧英催促几次,她才提着禅杖,往山下走去。慧英一直望着她的影子被参差树木遮住,再也不曾出现,才怅然返回宫中。

红霞走后一直没有音信。高夫人和慧英、尚神仙说话的时候常常提到她。后来纷传她被清兵抓去,下在襄县的狱中,不知生死结果。高夫人等对这无法证实的消息常常感到放心不下。她们并不希望红子和红霞来到茅庐山上,而只希望红霞能平安回去,把高夫人这边的消息告诉红子知道。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分享到:

推荐阅读

·牵风记·主角·北上·应物兄·江南三部曲·这边风景·生命册·繁花·黄雀记·你在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