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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7

发布时间:2022-11-09 16:3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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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而龙有时候发表一些玄妙的言谈。

“我不知道宇航员重新返回大气层,溅落在地球上,是个什么心情?他的双脚接触到原来本属于他的土地时,会产生何等样的感受?”

但是于而龙那天踏着水磨石阶梯,朝那宽敞高大,装潢布局别具一格的餐厅走去的时候,确实感到他的脚是踩在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上了。他甚至有点子奇怪,竟不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不错,的的确确是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两个脚印大的地方,被他踩住了。

好笑,难道以前,他是在秋千上悬挂着,动荡不定,摆过来摆过去,心也随之“忽悠忽悠”地生活来着?更奇怪的是他自己无论怎样也推不开这种奇妙的感觉,昨天是浮着的,今天才落在了实处。

凡人免不了喜怒哀乐,除了圣贤和伪君子能够做到喜忧不形于,谁也要在情感的海洋里沉浮起伏。这种脚踏实地的感受,使他心情舒畅,甚至还没到酒杯先就醉了。就连堂堂的“将军”,也想来一点自由主义,按说他是相当严谨的领导干部,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西餐的菜单是于莲点的,她行;酒是劳辛要的,他坐在了昨晚王纬宇的位置上,什么朗姆酒啦!味美思啦!金酒啦!于而龙只是抗议:“都弄了些太太们喝的酒!”

“酒鬼——”劳辛指着他说,看得出来,诗人眼里闪出一种真挚的感情,炽烈的眼光,甚至让谢若萍看了都会嫉妒。然而,她才不生他的气,还从心里喜欢他、尊敬他。为了营救于菱,诗人不只是献出了那支高级的进口货猎,而是生命。于莲两次送他去医院急救,但他出了院,照旧为那个画漫画的罪犯奔走。

他是今天一听到消息,赶忙跑来告诉的。当时,他一进屋就像瘫了似的倒在沙发里,气喘咻咻,从怀里掏出一台袖珍的录音机,说:“你们放着听吧!我已经舌干口燥讲不动了。”

于莲赶忙装好磁带,一开,很快就听到一阵强烈的,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声,很有点《跳蚤之歌》的味道,充满了揶揄、嘲弄、蔑视和辛辣的恨。说实在的,那笑,不是一种好的笑。随之,就是诗人那不南不北,始终也不曾学好的国语,像朗诵似的大声道白:“……在中国,历史上的最大的一堆臭屎堆,从人们的心里铲除了……”

整个客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于而龙差点笑出了泪水,因为他想起了他那阶梯式的马雅可夫斯基式的诗,真是“恶不改”啊!

“都早知道了?”于是他关掉录音机。“今天,我一跑了十家,你们是最后一家。”他舒展开总有点震颤的手脚,让于莲下楼告诉司机:“叫他回机关去吧,别等我,我不走了。”

“十家?”谢若萍对手脚不利索的热情洋溢的诗人,充满了敬意。

“都是些倒过霉、吃过苦头的人家。明天,我还要跑几家,也许他们像你们一样,都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要去,同他们一起欢乐,痛痛快快地笑一笑,把我几年来失去的笑,统统地补偿过来。”

诗人的漫气息也真是毫无办法,有一天,于莲告诉于而龙说:“爸爸,今天我和劳伯伯去找人谈弟弟的事,出来,正好路过广场,他站在马克思的像前,不走了。突然问我:‘莲莲,你说马克思要活着,现在,他会怎么着?’”

“奇怪的问题!”

“他郑重其事地问,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回答:‘马克思也会像菱菱一样被抓起来,因为他肯定会在《宣言》后面添上一节,批判那种没有马克思主义味道的马克思主义。你想,那些大人先生们会饶了他吗?’”

在餐厅里,周浩的心情还是和昨天一样,兴致勃勃,竟然用商量的口吻,而不是惯常的命令式短语对于而龙说:“在座的数你量大,其他人都有限,还是不要搞得太张狂了,如何?”

江海向于而龙耳语:“什么时候你到我那儿,好酒有的是,还招待你吃油炸铁雀!”

路大姐问:“你们两个队长搞什么秘密串连呀?”她那娴静的脸上,永远有着温和恬静的笑容。

于而龙说:“大姐,江海在用油炸铁雀诱惑我呢!”

“一提起油炸铁雀,就像黄桥烧饼一样,想起我们在根据地的那些岁月了。谢天谢地,王纬宇缺席,把我们饶了,要他在,房顶都能抬起来。咱们今天安安静静吃一点,喝一点,主要是聊聊,谈谈。

据说,人老了,喜欢沉浸在回忆里,是脑软化的表现。小谢,你是医生,谈谈你的看法。”

“不尽然吧!”她用叉子挑起一颗红晶晶的鱼子看着,仿佛答案在那里藏着似的,“回忆过去,有一个时期,是罪,而不是病。”

“那好,温故而知新,咱们谈谈往事吧!”“将军”对饭桌上的话题拍了板。

“看,那头亚洲象都在沉思了。”

大家被于莲的话逗乐了,隔着玻璃落地长窗望出去,动物园里的大象低着头,垂着长鼻在思索着。

“毫无疑问,它在回忆着热带森林,就像我们忘不了石湖一样。”于而龙给自己倒了一盅杜松子酒:“请允许我们都为难忘的石湖年代,先干一杯!”他一饮而尽,正要说些什么,服务员走过来,请哪位名叫于而龙的同志到后边听电话去。

“谁?”

“不知道,电话在经理室。”

原来是王纬宇这位老兄,在电话里直向他抱歉,因为必须去听传达,不准请假。正好,给“将军”在这家餐厅里订做了一块蛋糕:“就势,麻烦你,省得我再跑了。”

相隔十多年,餐厅经理居然把他认了出来:“你是于厂长吧?那时候你经常陪专家光顾。”说着把那盒大蛋糕捧给了他。给“将军”订做哪门子蛋糕?

回到席上,周浩一听说是怎么回事,便让打开盒子,哦?好大的一块巧克力蛋糕,上面用火焰一样的樱桃肉,堆砌出“生日快乐”四个字。于而龙心想:“他小子真会凑趣,竟把这个日子称为生日,难为他小子琢磨得出!”对他的敏思捷才不得不佩服。但路大姐却说:“每年今天,他总是要破费!”

登时,于而龙怔住了,原来并非如此啊!“于而龙,于而龙……”他对自己说:“你这个粗心的家伙,多少年来,你同‘将军’生活在一起,战斗在一起,你知道‘将军’的生日在哪一天吗?”

连江海,都不禁背过脸去,向于而龙咧咧嘴。

现在,江海来了,而且是坐着直升飞机,朝三王庄飞来了。

那位陪着他,奉县委书记命令别让他再走开的干部,坐立不安地到大门口,手搭凉棚,向着那反射三月光的镜面也似的石湖望去,诧异县委那游艇怎么还不出现?

于而龙却惦着村西头那块殷红的墓碑,他想趁着他们——肯定是前呼后拥的一大串,如同他老伴形容为“人墙”的一,尚未到来之前,先去那座坟上坐一坐,看一看,他向那位瞅不见游艇踪影的干部说:“我先去溜达溜达——”

“不不……”他变得愈来愈恭谨了。“支队长,你无论如何——”

于而龙站起来,他真的要走出去了。

刚才挥舞过拳头的干部,现在几乎是央告地:“支队长,你等一等吧!”

突然,在轧轧的震耳音响声中,直升飞机像巨大的铁鸟,扑扇着翅膀,从他们头顶上低低地掠了过去,呼啸的疾风,把屋顶的瓦片都震动了。

那个年轻干部火速地冲了出去,不过,他很有心计,临走时,将大门的铁锁挂上,才朝学校的大场跑的。整个三王庄都被惊动了,正如四十年前,他们起义的渔民,打响第一,开辟了一个新时代。那么,从直升飞机第一次降落在这个湖滨渔村起,也许该进入插上翅膀高飞的又一个时代。是的,包括这个已算不得石湖人的于而龙,也觉得石湖确实应该变一变了。

哦,被锁在高门楼里的于而龙,看不见人流,但听得见人声,像喧腾的春水,朝直升飞机降落的地方滚滚而去。

这种感觉,十年前,他也曾亲身体验过一次,门被反锁住了,出不去屋,但那是好心的门卫同志,把他推进里屋吧嗒一声扣上的。因为企图把实验场资料偷运出去的军列,又给广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强着退回厂里,正通过侧门慢慢倒退着,车轮每压过一根枕木,就听到众在欢呼,于而龙从来不曾这样处于劣势,哦!十年前刮起的那场飓风啊……

于而龙想:也许如同小狄批评他一样,在做一件愚蠢的傻事。难道不是这样吗?绝望的挣扎,无益的尝试,不甘心失败,偏偏要去冒一冒险。其实,于而龙完全可以撒手不管,然而,谁让他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呢?

因为实在找不到办法,从“红角”冲杀出来的革命小将,成了天之骄子,贴出了勒令销毁的布告,每一个字都有斗那么大。也就是说:三天以后,实验场十几年的心血,尽管是失败的,但也是难能可贵的全部资料,必须受到火的洗礼。于而龙怎么能甘心呢?那是做了许多投资,花费无数力,才搞到手的那弥可珍贵的科学资料呀!

于是他找到明,因为工厂和他们那个部队,多少有些业务上的关连,而且他也一直关心这个雄心勃勃的试验。刚要张嘴求援,政委拉他坐下:“好了,详细情况我知道了,周浩来电话说过,现在,研究一个转移方案吧!”

“只有三天时间啦!”

“第一步,你得把那位权威搞出来,只能要最关键、最紧迫的资料,目标愈小愈好;第二步,还是你,得想法把资料装箱,运出工厂;第三步,才是我窝主出动,派车去拉回,存放在我们保密室里。”他最后说,“二龙,也有可能,不知哪个环节,出点病,全局败露,你我作为同谋犯,一块受审吧!——你害怕吗?”

“政委,你都见义勇为,我还有什么说的。”

“二龙,像《国际歌》唱的那样,做最后的斗争吧!历史上所有那些纵火者都不怎么光彩。秦始皇烧过书,项羽烧过阿房宫,侯景烧过建康,八国联军烧过圆明园,希特勒烧过国会大厦……二龙,只有这样尽到我们的责任吧!”

“谢谢你,政委!”

“不是我,有人在关心——”

“谁?”

“你就不用问了!”

他忍不住还是追问一句:“告诉我,政委,谁?”

“我们中华民族不能只顾今天,不管明天——”明显然在重复着建厂时中央的决定:“这是一个既有人领导毁灭,也有人力挽狂澜的时代啊!……我们是一个有八亿人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一个实验场不算多。”

于而龙站起来,告辞政委,满怀信心地回厂里去了。

高歌在这以前,由车间干事一下子被于而龙的简政策,压回到磨床跟前干活,心里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怨气;费尽心思搞出来的几万字学心得,得不到于而龙的赏识;想去单独找他谈谈,又被他的秘书挡了驾。这样,导致了他和那些“红角”革命家终于走到舞台正面来,头角峥嵘,一下子红得发紫。他们和市里一个什么响当当的“司令部”挂上了钩,在工厂里采取的第一个“革命行动”,就是把动力学权威给绑架走了。

于而龙那时也濒临垮台的边缘,不过高歌还不敢触动他,谁知道是不是由于先天神上的怯懦,于是先拣廖思源这个软柿子捏,他们也是充分盘算过的,打他一个反动权威,无需分辩,即可定。总工程师,三百多元工资,搞试验花费无数金钱,一无成果,罪行完全够了;打他一个里通外国的特务,理由也满够用,一个女儿在太平洋彼岸,一些国际科研机构和他有联系,一部分外国人士还念念不忘他,他即使浑身长嘴也说不明搅不清的。至于他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个人历史上俯拾即是的问题,哪个都能做出一大篇文章。

“不革他的命,还革谁?”把廖思源揪走了。

于而龙决定冒险去把这个革命对象弄出来,那些年轻人已经不可理喻的发出一个又一个的通令,连进厂的铁路专用线上的信号灯,也强令改过来,红灯放行,绿灯停车,还指望听得进什么话呢?

汽车直冲那个“红角”,人们谁也不敢拦阻他,从那时还属于他的“上海”车上跳下来,便厉声喝问:“高歌呢?”

那个突然间红得发紫的明星,从屋里闻声走出,许是室外的光线充足,许是于而龙那一副威严凛凛的派头,把他震住了:“于书记,你——”

“你搞的什么名堂!乱弹琴!”他当着那些穿草鞋的革命家,训斥着高歌:“你要不马上交出廖总,我就派人把你扣押起来,你要知道我们是个什么质的工厂——”

如果当时高歌有些斗争经验,满可以回答:“请吧,于而龙,我恭候!”那么这位快垮台的书记是半个人都派不出的,他的命令像过期支票一样,已经无法兑现了。

高歌只是本能地感到屈辱,青筋暴突,热血冲上了苍白的面颊,他们两个很有点像抵架的公牛,谁也不能后退,只要谁的脚步动一动,就算输了。

于而龙知道高歌有些疑虑,不敢贸然同他决战,而更主要的,是那种劣根,使他软了下来,交出了廖思源。——如同眼前的干部,一听王惠平书记的大名,先在神战线上退却了一样。

被扣押的总工程师,亲眼目睹这个场面,在汽车里,惊奇地问:“你还挺有威力?”

“空城计,只能唱一回!”于而龙说。

司机也笑了:“我以三十五公里速度冲进去,要不急刹车,钻进单身宿舍大楼了。”

廖思源听说于而龙的最后努力,不以为然地说:“用不着去顾那些身外之物了吧?”

“我们不是老绝户,还会有后代,还会有子孙,留给他们什么?留给他们烧光的灰烬?”

“徒劳的努力!”

“不就给你剃个头吗?看你灰心丧气的样子。”

“当整个大厦都坍下来的时候,你一只手是顶不住的。”

于而龙说:“那我能做到什么程度,绝不吝惜半点力气。”

“会压死你的。”

“那也比当懦夫强!”于而龙拍拍司机的肩膀:“停一停,让廖总下车!”汽车嘎地一声,停在了半路上。

廖思源不解地:“干什么?”

“你不是怕死,不敢干吗!我干嘛拖着你?请下车吧,请吧!”

他见他不动弹,便吼了起来:“滚!不干就滚——”

“你呀你呀,我拿你没有一点办法……”廖思源关照司机开车。

然而,还是失败了,列车退回到庞大的实验场里去,作为主犯的他,却被好心的门卫关在屋里。这第一次失败,可比第二次当还乡垮台要严重得多,那打倒还乡的大字块有几个人认真地看呢?一噤鼻子哼一声走开去了。可十年前那场风暴初起的时候,那势头大有把于而龙碾成齑粉的危险。可他,却不在乎地捶门要出去,因为,明政委派出的汽车正在几公里外的路口等待着。糟糕,他急得直跺脚,该杀该砍,也只能由他于而龙伸出脖子去。应该赶快通知他们撤走,免得受到牵连。唉,到底败露了。

听得出来,不是一些人,而是一股愤怒的众,围着列车吼叫:“检查,打开车门,不许转移黑材料!”

是谁泄露了秘密?哦!人肯定围得越来越多,吼声几乎连厂房屋顶都掀得起来,于而龙再沉不住气,看来,连军列都逃脱不了干系,那是肖奎的战友,跟他一说,未加考虑就同意帮忙给夹带出厂,无疑,闹大发了,他们要吃官司的。

廖思源是个怪人,尽管他认为是身外之物,多此一举,但是在拟单子的时候,这也要,那也要,舍不得扔。那位从国外留学刚回来的工程师,也就是后来成为小狄丈夫的猪倌羊倌,直朝他抗议:“廖总,十大箱都装不下的。”临到装车时,他又来磨嘴,这也不能割,那也不愿抛舍。“啊呀,你别婆婆了,在这儿碍手碍脚!”于而龙不得不强令他安静休息,别打扰大家的工作,结果还是多装了两箱,影响了发车时间。

于而龙挨个想去,所有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员,都是和保卫处老秦逐个挑选的,懂得保密的一支干队伍,是谁的嘴这样不严实咧?

很清楚,他了解大伙未必像他那样满怀信念。正如寓言所说的那样,森林发生了巨大的火灾,谁也无法把它扑灭。一只可怜的小鸟,因为曾经在那森林里营过巢,怀有一种依恋的感情,眼看森林快烧完了,还从遥远的地方,衔来一口水想要救火,那实在是很可笑的。那漫天的熊熊大火,很可能把它烧死,但它仍旧鼓起翅膀往火海飞去。于而龙也正是这样一个不识时务的汉子,他向那些参加者讲:“宁可我像那只小鸟被烧死,也不能把十几年劳动的成果毁掉。”

列车终于退回到工厂里面来了。人声鼎沸,情激昂,他不理解怎么能惊动了如此众多的职工。他叫门卫赶快放他出屋。他相信,他会给众讲清楚的,为了通过侧门这一关,他和门卫讲明白道理,门神爷不也准备同他一起承担风险么?“廖总啊廖总!要不是你神经质地跑来捣乱,列车早出工厂,政委也就接到手了。”

“砰砰砰”,他死劲砸门:“让我出屋!”

门卫回答他:“不行,于书记,你不能去,只要一露头,非吞了你不可。”

“开门,快给我开门。”

“他们不会轻饶你的。”

“我去跟他们讲,让我出来。”

列车一直开进庞大的实验场里,至少好几千人麇集在车皮附近,这样的场面,他这辈子再也不愿碰上第二回。因为他诚恳剀切地向大家讲了真话,他知道,只有讲真话,才能挽救自己,而且言之凿凿地向所有在场众宣布,除了十二箱科技资料,绝无其他。然而,丢人哪!众推选出的代表,从车皮里拎出第十三个箱子,一只硕大无朋,塞得鼓鼓囊囊的大皮箱。

耶稣是第十三个门徒犹大,将他出卖的,这只第十三个箱子,把于而龙坑苦了。他恨不能从那七千吨水压机的基座上跳进底坑里去,只不过五分钟以前,他在基座上信誓旦旦地讲出口的。他一生最恨当面撒谎而不脸红的伪君子,现在,自己成为一个在公汽车里被当场拿获住的小偷一样,立刻落到了数千人谴责和不信任的眼光底下。

那皮箱里装的全是些无聊的,毫无用处的,把众打成牛鬼蛇神的黑材料,是那种按比例制造“敌人”的愚蠢产品。

哦!那不是对全厂职工的戏弄、欺骗和莫大的侮辱吗?人们差一点点就相信了他那拍着脯的保证呢,于而龙再找不出比这次更为痛心的失信了。

大概人在做蠢事的时候,头脑不会清醒,保卫处长什么时候趁机塞进一只皮箱,于而龙忙得竟没有发觉。难道能怪罪大个子么?

他不同自己一样,在尽最后一点职责嘛!

保卫处长站出来承担责任,并未一推六二五。但是文章并未做完,人们他交出后台,是谁指使他无视纪国法,非把黑材料转移走?

秦大个子回过头来,抱着歉意的眼光,看了于而龙一眼。这一眼看坏了,众像雷似的吼着,一个满头卷的女工,竟然泼妇似的嚎叫着冲上来。大个子的本意,或许是:“原谅我吧,于书记,由于我的过错,破坏了整个行动计划。”但众错看成真正的元凶极恶是于而龙,那是他在工厂二十多年的领导生涯里,第一次被这个并不认识的女工一手抓住脖领,直呼其名,而且以审问的口气斥责他:“你给大伙老实交待吧,于而龙,别装腔作势了……”

他说什么呢?“不知道!”那么保卫处长很有被愤怒的众吊起来的可能。他不得不向众认错,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是啊!老兄——”于而龙自嘲地:“就从这一天开始,你就一蹶不振,两次垮台,一转眼,三千六百天过去了……”

这时候,三王庄那股喧闹的人流,又像回潮一样,返了回来。他听到门口的锁被人摘掉,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打开,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满面春风的地委书记,和去年十月份于而龙见到他时,除了那满头白发、一脸皱纹外,整个神状态找不到一点同之处。他浑身焕发着一股朝气,半点不假,于而龙嗅出了他身上由滨海的光和石湖的水花融合在一起的芳香。

肯定是有许多人要拥进当年的区政府里来,门口熙熙攘攘,尤其是年龄超过四十的乡亲,都不大相信地问:“真是支队长回来了嘛?”

“没错。”

“让我们进去看看他。”

“不行。”

在人们残存的记忆里,好像当年的支队长是决不会派两个大腹便便的哼哈二将,特地在门口挡驾的。

王惠平把门口众堵住了,穿过回廊,来到花厅,听到江海在大声埋怨于而龙,也捎带上他。

“你搞的什么名堂?动身不给我打招呼,不让我接,难道我咽气了吗?要不是‘将军’昨晚给我打电话,王惠平再不告诉我,我算蒙在鼓里了。”

“周浩同志给你打电话,什么事?”于而龙不由得惊奇地询问。“是的,把我吓了一跳。”

“说些什么?”

“出国代表临时变更了一下,决定由你代替王纬宇,那位老徐郑重推荐的。”

“王纬宇怎么啦?”那是一个以始终没出国而遗憾的家伙。“没听太清楚,好像是痔疮犯了。”

“‘将军’怎样讲?”

“他只是说:这倒是个难得的考察机会。”

于而龙摇摇头:“我只好向老徐抱歉了,我既然回到石湖,哪能轻易丢手打道回府呢!……”他望着坐在旁边的王惠平,不由得想起那个死去的老晚,心里琢磨:王纬宇,王纬宇,你的手伸得够长的,第一局你暂时领先。是的,头绪断了,线索没了,也许你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但是,要想让我罢休丢手,恐怕也同样是永远不可能的。

旁听的王惠平,听说“纬宇叔”没有出国,他那屁股和座椅还紧紧相连,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从前天起,一直接不到他的电话,不免有点忐忑不安。于是端了两杯茶,一杯先递江海,然后,才把那杯送到于而龙面前:“请!”

但是江海却站起来:“来吧,既然来了,那就看看去吧!”

当然是客随主便了,于是他在县、地两位领导的左拥右护之下,走出了差点被扣押的高门楼。那位曾经向他举拳头的干部,正朝着乡亲们挥舞胳臂,示意他们闪开,给让出一条路来。许多有身分的人都站在前列,而且好像一下子都认出了于而龙,都向当年的支队长伸出了手,实在使他盛情难却。有几位白胡子的老年人,还挤到前列,亲热地叫了声:“二龙!”到底是一个庄上的乡亲嘛!慢慢地从记忆里想起了他们。

真是太承情了,于而龙想:你们要早一点赶来为我证明该多好,也不致被当做卖假的郎中,进行一次小规模的游街了。

王惠平向于而龙,恐怕主要向江海倡议:“还是请支队长看看家乡不成样子的进展吧!”

江海向支队长做了个“请”的姿势,迈下了白石台阶。于而龙离开高门楼的时候,还来得及向那个曾经挥拳的干部,握手告别,感谢他沏的好茶叶,当然也等于感谢他那种方式的接待。但是,他那汗津津的手,还让于而龙有什么好说的呢?

三月里石湖的光,刺眼似的明亮,甚至使人感到,仿佛每一道波都在向你愉快的眨眼。看,又像多少年前,消息不胫而走:“支队长回来了,石湖支队又打了个胜仗回来了……”那些亲切的眼光,那些热烈的议论,那些迎上来攀谈的乡亲。啊,整个三王庄向他微笑了。

高音喇叭怎么能在这时候,肯向贵客沉默呢?一阵热烈的手风琴拉完前奏,天爷,那两个义务兵又引吭高歌了。在他俩的青春歌喉的唱和下,于而龙在故乡的街道上走着,仿佛回到了和王小义、买买提差不多的年纪,成了于二龙了。那时,他该是“里白条”,或者“混江龙”之类的年轻渔民,然而,那个和他同年龄的芦花呢?

他在人里寻找,她该不是躲在尼龙渔网的背后,闪烁着那对特别明亮的眸子吧?

渔网后边,倒是有石湖姑那种大胆俏谑的笑声,但她们穿着挺括的上装,露出花衬衫的领口,于而龙发现他家乡的姑和城镇女的打扮,没什么大的差别了。

他的眼光在姑里搜寻不到那个永远活在心中的人,再也瞅不见那个穿着土蓝花布,打着补钉的芦花。那时,他们的网是可怜的破网,帆是残败的旧帆,船是朽烂的老船,只有那对瞳人的彩,是明亮的,是清新的,永远充满着生机。他怎能忘记在这样春汛大忙的季节里,正是一网金、一网银满载而归的时候。每当船一靠岸,总会看到那对闪着欢欣的大眼睛跑到湖边,她那卷起的浑圆膀臂,被腌鱼的盐卤渍得通红,会抢着从他肩头夺过鱼担子去……然而现在,那对眼睛在墓里永远闭上了,只有殷红的石碑上的红星,算是惟一可以发出神光彩的纪念了。

——她不会再来迎接我了,不会再来抢我的担子了。尽管我多么盼望那个指导员,来分担我肩头上沉重的负荷,尤其多么期待那个百发百中的神手,帮助我击中靶环哪!

——芦花,请原谅我仍旧成队成帮地来看望你来了,有什么办法呢?会吵扰得你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原先,我还曾想独自在你身边坐会儿,理一理旧日的记忆,那是我迫切想做的一件事,现在,也只好抱憾了。好在人多也并不会妨碍你那敏锐的听觉,我记得你早就说过:不论多少人行军,你能辨明我的脚步声;不论多少人说话,你能识别我的语音。我敢肯定,芦花,你已经在地下听出来了。

——芦花,我来了,虽说那棵银杏树失去影踪,但大致方位,仍是不会错的,一别三十年,总算如愿以偿地来到你的身边,我该对你先说些什么呢?该有多少话会一下子,同时涌塞在嗓眼里呵!

三十年,石湖水潮涨潮落出现了多么明显的变化,但是,惟有你,永远以一个不变的三十年前新四军女战士的形象,留在人们的记忆里。而我,沧海桑田,满头华发,你该猛乍间不敢相认了吧?一个年轻姑,从人里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

呵!于而龙认出来了,不是饭馆里那个服务员吗?长得多漂亮啊!

刚才把于而龙当做接头的特务,那脸可不怎么吸引人。在光下,那几粒俏皮的雀斑,更增添了轻盈的笑意,和她手里的艳丽花束,相互辉映,她含笑着把花塞在他手里,亲切地说:“支队长,你要的花儿!”

“哦!谢谢——”

多么娇媚的花束啊!显然经过女的手,加了一番装饰,白的玉兰、红的月季、像鹅绒似的刺球,还有一支嫩黄的报春花,一股股浓郁的甜味的芬芳,沁人心脾地飘散在早春温馨的空气里。

真的,再也比不上捧着这束带有露珠的花,放在那块石碑前更为合适恰当的了。

王惠平一定要他们去参观那个苇制品工厂。据说:石湖的苇编品是为外贸生产的,远销好多国家,真看不出,那些极平凡、极普通的芦苇——和芦花的格实在太相似了,在乡亲勤劳智慧的双手里,竟能编织出如此美妙的工艺品!

厂里送给于而龙一个致的玲珑提篮,呵!提篮外面,还织上一条红荷包鲤鱼的图案,真是样式新颖而又风雅。于而龙把花束放进去,立刻成为一个美观大方的花篮。哦,他想:要是莲莲,我那个艺术家在场,准会不释手的。若是能得到女儿的赞赏,那么也会喜欢的,母女的心总是相通的。

好容易结束了社办工厂的参观,他实在有些耐不住,等不及了。顶多再有五十米,跨过一座干河的小石桥,该是那棵不在了的银杏树原来生长的地方,那块殷红的碑石,应该在附近矗立着。但是江海却提议往回返了。

不,三十年虽然过去,方位,对一个作过战的军人来说,是不大会弄错的。于而龙不去理会他们,步伐不由得加快起来,朝小石桥走去。说不定在冥冥之中,芦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来了,芦花,你的二龙来啦!相隔了三十年,你的二龙又出现在你面前了……

但是,当他来到小石桥的时候,不由得迟疑地,惊愣地站住了。

他不但不见那棵作为历史见证人的银杏树,而且也看不到他千里迢迢为之而来的那座矮矮的坟墓,也许被岁月的流逝渐渐磨蚀平了吧?但那殷红的石碑,怎么也不见了踪影?

于而龙差点没叫喊出来。

“芦花,你在哪儿?芦花,你在哪儿?”

他捧着手里那个花篮望着,那些生气勃勃的花朵,似乎在询问他:“把我们放在哪里?把我们放在哪里?”于是,许多许多的疑问,包括站在石桥后边,那个滨海支队长去年十月的喟然长叹:“没有保护了她呀!”又缠绕在他的脑际。

难道真的会有什么蹊跷嘛?!

然而生活里却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呀!

——芦花,也许只有你能够回答我心底的诘问:为什么?为什么?……

只有那束特别娇嫩,颜皎洁,芳香袭人的玉兰花,在光下,合拢了花瓣,仿佛显出一副惆怅和难过的样子。

怎么能不伤心呢?坟墓没了,石碑没了,棺木呢?骸呢?又散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芦花,快回答我吧!快回答我吧!……

没有一丝回声,只有云雀在蓝天里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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