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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步升《沙漠红》全文

发布时间:2023-07-08 12: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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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红骑在红鸽子马上,就像大漠深处的一道彩霞。

刀客被她的铁钩惊散了魂魄,行商们被她的铁钩划开了腿胯,人笑她恶作剧,有积癖,是花痴,却不知为寻父她已踏遍了万里黄沙。

一、拜师塞北狼

清末民初的几十年间,西北地区的刀客人数众多,他们的武功或高或低,名头或大或小,年龄或老或少,品行或好或坏,形形种种,难尽一一。但有三样却是刀客的共同标志,一是均为男性,二是一律身着黑衣黑裤,三是所使武器都是刀。可是,世间凡事总是有例外的,这个例外出在沙漠红身上。

沙漠红是女儿身,出道时芳龄一十有八,她身着一袭绛红色紧身衣,外披一件水红大氅,匹马纵横在一望无际的流沙中,朔风掀起衣摆,宛如一盏黑夜中的灯笼,让茫然无措的古道行旅顿觉光明在即。若是打马飞驰,马蹄腾沙,漫卷一道滚滚尘埃,大氅飘飞,如雨后的彩霞,让天地为之生色。更为有趣的是,身为刀客却不佩刀,她使的兵器是一把铁钩,长三尺有余,步行时,手抓铁钩当拐杖使,策马奔驰时,又用来当马鞭。当然,她并不真的用铁钩打马,这匹名叫红鸽子的马是她在世间至亲至爱的伴侣。沙漠红手持铁钩出道以来,只取过一个人的性命,除此而外,她都是将对手钩翻在地,一钩撕裂对方裤子,扭头看一眼,便策马扬长而去。刀客靠的是本事护持脸面,脸面维持生计,被一个年轻女子当众剥了裤子,那种耻辱比要了命还难受。刀客是为雇主走镖或看家护院的,自己被人拿在马下,主人家当然也势难幸免,被剥了裤子的豪商巨富,脸上的颜色也要减去几分。受了这般羞辱的人暗地里把沙漠红叫勾子客。西北方言将屁股叫做勾子,勾子客便是指靠屁股挣饭吃的男人,和男妓的意思差不多。给一个女孩子起这绰号的人,那张嘴是够损的。沙漠红知道她身背着这样一个绰号,还是我行我素,原先她只用铁钩撕裂对方大腿根部那一片布,现在她索性一钩扯到底。

沙漠红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亲,在她的生活中只有母亲和师父。她的父亲意识产生于五岁那一年的夏天。她和村中的孩子玩耍,有两个小伙伴玩恼了,打了起来,他们跑回家叫来了各自的父亲,两位父亲吵了一架,又打了一架。沙漠红猛然想起,她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要是她和别的伙伴玩恼了,没有父亲撑腰怎么办?她心里立即产生了孤独无依的恐惧,她拔腿就往家跑。跑出几步后,她觉得身后有一条黑影,踏着惊心动魄的震响在追赶她,她的一对羊角小辫突然化为两把利刃插在头顶,有无数双手在揪扯着她的头发,像是要连根拔起。没了头发,可就变成秃头小和尚了,那多难看呀,她双手使劲按住羊角辫,哭喊着,拼命往家跑。母亲柳氏听见了,从屋子里冲出来,她一头扎入母亲的怀抱,柳氏忙问:“丫丫怎么了丫丫怎么了,别怕,有妈妈在。”在母亲的抚慰下,她惊魂稍定。柳氏问她刚才怎么了,她噙着眼泪,喘着粗气,双手护住小辫,说:“有人在追我,他要拔掉我的小辫辫。”柳氏四处张望了一会,茫然说:“这丫头,明明没人嘛。”沙漠红试着回头张望,果然四野一片空阔,夕阳将最后一抹辉煌洒在广袤的原野上,除了风,和在风中摇曳的花草树木,什么也没有。她也陷入了迷惘,明明有人抓我的小辫辫嘛,怎么突然就没人了呢。人又不是一只小鸟,也不是一股风,“噗噜”一声,说没有就没有了。

回到家,吃过饭,在柳氏的怀里蜷了一会,她获得了些许安全感0这时,她想起了同伴的父亲为他们打架的事情,羞怯而又急迫地问:“妈妈,爹呢,我的爹呢?”

“别瞎说,什么爹不爹的。”柳氏瞪了她一眼,将目光投向空茫无际的远方。过了一会,柳氏收回目光,发现女儿的两只眼睛仍盯在她的脸上,那样急切,又那样坚定。

柳氏稍作沉吟,便鼓足勇气说:“你爹走了……是叫人抢走的。”

“谁?抢我爹干什么?”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

“妈妈,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告诉我!”

柳氏沉默了许久,见女儿仍不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心一横,说:“妈妈也不知道,抢走你爹的人,大腿上长着一块红痧胎记。他是个驼商。”

“什么是胎记呀?”

“人的皮肤本来是白的,可是有那么一块,生下来就是红的。”

一块红颜色的皮肤像一团火焰,啸闹着,从远方急速奔来,沙漠红被火焰烧烤着,她感到自己也在燃烧,片刻间,她也变成了一团火。她说:“妈妈,爹还能回来吗?”

“能!”柳氏几乎是怒吼了一声,把沙漠红吓了一跳。她说,“你要报仇,杀了那个大腿上长红痧胎记的人,你爹就会回来的。”

过了几天,沙漠红牵着母亲的手上了趟附近的桃花山。在一间草庵里,她见到了一个缺一条腿的男人。柳氏给另一个秃头男人说了几句话,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搁在香案上,只听秃头说:“塞北狼,你身虽残,却狼心未除,人世间还欠着你一盘肉,茅庵里容不下你一颗杀心。你下山去吧,滚滚红尘中,有刀也有血,刀不见血,不是好刀,血不见刀不是热血。六道轮回,不分良贱,天上地下,必有你我,命中缘由,即在脚下。切记切记,阿弥陀佛。”

“师父!”那个叫塞北狼的独腿男人,长嚎一声,扔掉拐杖,扑倒在地,长跪不起。秃头长叹一声,摇头摆手而去。柳氏扶起塞北狼,沙漠红见他已是泪流满面。在沙漠红的生活中,很少见到男人,更没见过男人流泪,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哭了。柳氏不哭。塞北狼她自小就认识,她命沙漠红跪在塞北狼的面前,让沙漠红叫师父。

“师……父!”她这样叫了,她觉得这个称呼很别扭,也很新鲜。她按照母亲的指点,向他磕了三个头。

师父塞北狼一手拣起拐杖,一手挟起女徒,风也似地旋出草庵,向山下奔去。她心下顿生好奇,只有一条腿的人走起路来竟这样快,她想,他若是有两条腿,一定会像有翅膀的鸟一般快。沙漠红和师父回到家已好半天了,母亲才汗流浃背赶回来,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荡漾着笑意。沙漠红从未见过母亲有这样高兴,母亲高兴,她也跟着高兴。能让母亲高兴,这实在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听母亲的话,母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喝完茶,柳氏说:“塞北狼,茅屋寒舍,寡妇的,让你受委屈了。”

塞北狼摆摆手,说:“主家母,不用客套,斩头沥血之人,活着,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说吧,你是想让我的徒弟剑扫九州血染江湖呢,还是保家自卫完身于乱世呢。”

柳氏想了想,说:“大侠,我们认识也不是一载二载,我的事你知道,你的徒弟只需学一样找人的本事,也只需取一人性命,如果杀孽深重,必定会因徒弟惹祸,累及师父啊。”

“在下明白了。”塞北狼说着掉转拐杖,旋开铁箍,从中抽出一根手指粗的铁条来,一端有一钩,钩尖寒光闪闪,锋利无比。他端详着铁钩,说:“就是它了。”沙漠红一见铁钩,欢叫一声,扑过来双手抱住,在地上乱挖一气。她力气小,还使不起来,即便这样,一阵过去,泥土地面已是乱七八糟。塞北狼见她玩得如此尽兴,脸色忽阴忽晴,忽又化为大彻大悟的疏朗,他不禁好一番感慨,自言自语道,真是六道轮回不分你我呀,我打了这件如意兵器本是要防备不测的,不成想却成了我徒弟的应手之物,难道真的是上天有眼世事如棋吗?

沙漠红当然还不知道她的师父是何等样的人物,她只觉得,和一条腿的人在一起玩耍十分有趣。这塞北狼其实大大有名。狼是沙地之王,残忍,狡猾,矫健,出如游龙闹江海,遁若惊凤走八荒,目标未定,则声息皆无,一旦出击,定让对手在劫难逃。自他出道以来,刀客行里风声鹤唳,一夕数惊,本事不济的,胆小的,趁早金盆洗手,另谋它业;还有些本事,也赢得些许名声的,死在他刀下的不知凡几。狼是喜欢独行的动物,塞北狼就是一只独行狼,他谁也不属于,他只属于他自己。别的刀客都是先在雇主那里拿去一半酬金,完事后,以仇家的人头换取另一半酬金。塞北狼不,雇主确定了寻仇对象,付全酬给他,揣着酬金,他一声招呼都不打,拍屁股扬长而去。他也用不着提人头回来销差,雇主着人沿丝绸古道打探就是。逶迤三千里的柳树行中,猛抬头,说不定就有一颗人头挂在哪根柳枝上,人头的发髻上如果拴着一面手掌大小的三角形杏黄旗,那一定是塞北狼所为,取下来,必定是雇主指定的那颗人头。

(图:塞北狼喝酒前,先将自己绑在树杈上,免得醉得人事不省跌下来。)

丝绸古道,流沙横绝,人烟稀少,为什么有那样多的柳树?这是左宗棠将军率十万湖湘子弟横扫西北时沿途所植,所谓“新栽杨柳三千行,引得春风度玉关”是也。在流沙地带植树,只怕栽不活,一旦活了,树便追着赶着往上长。这不,仅仅二三十年光景,已是杨柳参天,屏障万里了。这就是声闻天下的左公柳。谁也不要以为杨柳行中,只有晨风夕月,漠野,错了,说不定,哪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是塞北狼的家。塞北狼不相信任何人。他不住旅店,不宿人家,常年睡在树上,睡觉时,他将马放开,让它到野地吃草。那马灵光,主人一个口哨,它会如狂风而至。他得到过数不清的酬金,每日所食不过一块干肉,几张烙饼而已。一只羊皮水壶灌满山泉水,随身带着。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吃两顿饭,也从不在一棵树上睡两回觉。他明白,别人要是与他面对面刀来剑往,能置他于死地的人屈指可数,他怕的是明枪后面的暗箭。他孤身一人,要钱无用,就大把大把挣钱,大把大把扔钱。他呆在树上,有逃荒要饭的人路过,就把黄白之物兜头撒下。落难的人都知道这是塞北狼的施舍,捡起钱,对着树磕几个头,欢天喜地去了。他的惟一的嗜好是喝酒,挎在身上的两只羊皮壶,左肩是水壶,右肩是酒壶。他喝酒前,先将自己绑在树杈上,免得醉得人事不省跌下来。

这一天,他奔走百里,完了一桩差,活儿干得利落,却也累了,本不打算喝酒的,却不由自主地扬脖而灌,不知不觉,已是醉里不识乾坤了。他从树上跌了下来,酒还未醒。正好有一队驼商经过,护队刀客是名头不小的崆峒雁,他一看路边躺着塞北狼,这个令他闻风丧胆的独狼,今天竟像一条死狗偃卧在地,他顾不得刀客行不使黑手的规矩,拔刀咔嚓一声,眼见得一条人腿脱离了塞北狼的身体。塞北狼这才醒了,拔刀时,已是空鞘,刀在别人手中提着。崆峒雁用塞北狼的刀指着塞北狼,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塞北狼,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你下黑手!”塞北狼淡然说。

笑容满面的崆峒雁突然变了脸,大喝一声,用刀抵住塞北狼那条好腿,咬牙道:“塞北狼,你听着,念在咱们同道份上,我不杀你。你现在已成了一条独腿狗,找块清静的地方,好好想想你做狼时的辉煌吧。”

塞北狼听了这话,当下惊得屁滚尿流。做了刀客,命运就是杀人,在杀人中被杀,绝没有自杀这一说。自杀是一种怯懦的表现,是背叛行为,谁若胆敢选择这种死法,便是整个刀客行的耻辱,无数刀客会闻迅赶来,把你的尸首扔到狗窝里,茅坑里,让你的灵魂也备受羞辱。塞北狼明白自己已经废定了,作为刀客,他已实现了个人的一切辉煌,在这种境况下,他只求一死,完成最后的辉煌。他恳切地说:“好兄弟,给我一刀,把你平生所学使出来吧。”

“好!”崆峒雁叫了一声,扔掉塞北狼的刀,抽出短刀刺向塞北狼。

塞北狼两眼一闭,由衷喊道:“好兄弟,在下来世报答你!”可是,他迟迟找不到被利刃刺穿胸膛的感觉,他睁开眼,却见崆峒雁倒提着刀,在那里悠哉游哉打口哨。他眼望长天,两腿叉开,一派痛快淋漓的撒尿状。

塞北狼暗吃一惊,故作轻松地说:“好兄弟,还不下手,兄弟我可等不及啦。”

崆峒雁伸脚将塞北狼的刀踢了踢,忽然把笑脸化为狰狞,说:“塞北狼啊塞北狼,你终究还是狼性不改,没变成死狗一条,还没忘了吃人。让我现在杀你,这不明摆着叫天下英雄耻笑我吗?我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手中宝刀只杀虎豹熊罴,如何舍得用在癞皮狗身上,哈哈哈……”

受到羞辱的塞北狼眼见得一条断腿血流淙淙,急切间又死不了,仍挣扎着哀求道:“好兄弟,赏我一刀,你看,不是你要杀一个将死之人,是你我交手中,在下本事不济被你杀的。”说着,他尽全力就地一滚,想把自己的刀抓在手里,可是,他的力气只够翻一个滚儿,看着刀离自己还有几尺远,硬是够不着,他的眼里涌出摄人心魄的悲哀。平生资助过那么多人,从未求过人,开口求了一次,不是要求得到什么好处,只是求人将他杀死。而被求的人并非一心向善的修士,他本来就是一个杀手,是自己的敌人。可是,他的要求被无情拒绝,这时,他气未绝而心先死了。

崆峒雁看着他的狼狈相,哈哈大笑一阵,手一招,喊道:“徒儿们,掏家伙,痛痛快快地撒把尿!”

十几条汹涌的尿流浇在塞北狼那把刀上,一把沾满人血的刀上顿时人尿横流。

崆峒雁又笑一阵,说:“塞北狼啊塞北狼,兄弟今天为你的宝刀淬了一道火,这可是英雄的尿啊,从此后,这把刀定将锋利无比,无敌于天下的。”

商队传出一片汪洋恣肆的大笑。一个刀客的武器被人这般羞辱,实在比让人把尿浇在头上还要严重,它不仅摧毁了一个刀客一生的武功修为,更重要的是击碎了他的灵魂志气,从此后,他在刀面前将永远无法抬起头来。塞北狼这时大脑方才清醒,他实在是被自己的热血冲昏了头。崆峒雁是什么人,他不是什么一剑横九州的正经刀客,他只是一个惯于下阴手的下流货色。他痛悔自己竟然向他求情,这是羞辱之外的最大羞辱,单凭这一点,他必须在眨眼间死去,或者,长久地活着。死,是为了洗刷耻辱,一了百了;活着,其惟一的意义便是雪耻。他见崆峒雁转身欲去,就拼力喊道:“崆峒雁,你听着,我是为你着想,你最好杀了我。一个人要是没有活路,那好说,有无数条死路还在等着。可是,你居然断绝了我的死路,那么,我必须活着。只要我活着,你就死定了,而且死得无比难看。”

崆峒雁正在迈步走路的脚还未踏实在地上,听了这话,将悬着的身子旋过来,他看见塞北狼满嘴是血,仍将牙齿咬得脆响,不觉一阵寒意袭过心头,他两腿软了一下。既而,腿又硬了,腰也硬了,心也更硬了。他大声道:“狼果然是狼,断了腿的狼仍然是狼。你想激我,让我杀了你?不不不,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我今天为江湖建立的功业才有意义。”

崆峒雁命人将祖传金创药强行敷在塞北狼的伤口上,找来一块白布将伤口死死裹住,塞北狼顿感身上有了一些力气。他强笑着说:“谢谢你,崆峒雁。你让我活着,我不敢不活着。不过,我要告诉你,你今天犯了一生最大的错误。”

崆峒雁说:“人总是要犯错误的,历朝历代的英雄哪个不犯错误?不犯错误不是真英雄,我愿意在大名鼎鼎的塞北狼手中犯一次错误,如此才可成就我一世英名。你老人家高卧,马我借走了。在下告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塞北狼也拱手致意。

塞北狼是爬上桃花山的,他居然爬了一百多里路。他将那把成就他功名的刀扎在他失足的柳树上,向天大喊:“从今以后,作为刀客的塞北狼不复存在了!”

二、赐名沙漠红

这声喊是向命运,向一个行业,向一种信念的告别,同时也是宣言,这就意味着,他不是刀客了,便不受刀客规矩的制约,而与他结有仇怨的刀客从此不可再以刀客的方式向他寻仇,他也失去了向别的刀客寻仇的资格。塞北狼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全保障。

崆峒雁断绝了塞北狼的死路,塞北狼只有活下去,而且要以另外一种方式活出另外一种样子,并以另外一种方式找回一个刀客迷失的尊严。鼓舞他活下去的理由还有,他的坐骑黑鹞子居然从崆峒雁手中逃脱了,半年后,它在桃花山找到了主人。当时,塞北狼正在禅房闭目静修,忽闻一串熟悉的嘶鸣,他出去将飞速而来的黑鹞子紧紧搂抱在怀里,主人泪流满面,马两眼湿润。众僧和香客为这只有在古书中才可一见的场面深深感动了。塞北狼暗暗发誓:人的颜面何足挂齿,让一张马脸因我而蒙羞终生,我死都死不干净!塞北狼只有三十出头年纪,当他感到死路已绝,必须活下去时,眼前便出现了一条辉煌的大道,直通人生的另外一种境界。在桃花山禅房养了半年伤,他已经学会并习惯了单腿走路,他将使刀的功夫转化在使拐杖上,几乎不费什么周折,那根拐杖已是神出鬼没,明眼人也难测玄机。他在大路边贴出告示,要收徒授业,并且声明,终生只收一徒。塞北狼是名播江湖的人物,当下登门拜师者络绎不绝,几个月间,不知有多少少年才俊想投在他的门下,可他一个也不中意,他不能因为收徒不慎使他旧耻未雪再蒙新辱。

柳氏就是看了告示才决定携女儿上山拜师的,她原想,塞北狼是一代大侠,自家的丫丫又是一介弱女,无奈她仇怨在心,难敌那人世间的风吹雨打,她只想试一试,毕竟塞北狼与她也算是旧相识。不料,塞北狼竟一眼相中了她的女儿。她把那包使她陷入人生苦海的黄白浊物捐给了寺院。她是请塞北狼出山传授杀人夺命技术的,她让女儿学的也是血腥的本领,她要给师徒俩买一个来世的前程,使两人今生业缘今生了,不要像沧浪之水,循环不已。

塞北狼授徒的方法与他人并无两样,无非是从基本功做起,由易到难,循序渐进。压腿,展腰,舒臂,闪展腾挪,爬高溜低,如此三年,沙漠红眼见得壮实了。对女孩家不能像教育男孩那样,呵斥训诫,甚至棍棒交加。沙漠红玩兴大,起初觉得练武好玩,玩厌了,她不愿练了。柳氏急中生智,想出一个办法,把女儿叫到跟前说,丫丫,想爹不?女儿说想。柳氏又说,想见到爹不?女儿说想。柳氏说,想见爹就要跟师父好好学武艺,学不好见不着爹。沙漠红想爹,就不贪玩了。

塞北狼也想出一个办法,他传授的主要是使铁钩的功夫。春天,他将徒弟领到野外,指着山坡上的野花说你喜欢不?徒弟说喜欢。他说喜欢你就去摘。徒弟看着招摇在高处的鲜花说够不着,师父说,用铁钩拉下来。徒弟踮起脚尖仍够不着,师父说跳起来够。沙漠红为得到一朵花,拼命往高蹦,一蹦老半天。对更高处的花儿,师父指导她用铁钩扎住崖壁,一手抓柄,一手攀扯着蒿草枝条往高爬……一个又一个春天就这样下来了。到了夏天,田地里到处是蚂蚁,沙地里到处是沙娃娃虫,蚂蚁跑得慢,但目标小,师父让她用铁钩扎它们,徒弟一钩钩扎下来,每扎住一只,奖励一颗糖豆。沙娃娃虫可是不易对付的小动物,它个头比蚂蚁大许多倍,速度也超过蚂蚁百倍,其肤色与沙漠一般无二,稍一错眼就渺无踪迹。越是难做到的,越具有挑战性,沙漠红为扎一只沙娃娃虫,往往得耗费半天精神。每扎住一只,师父奖励她五颗糖豆,高额报酬的诱惑,使她乐此不疲,头顶艳阳高照,脚下热沙烘烤,她全不在意,一门心思要扎住沙娃娃。秋天是更具煽动性的季节,沙地里遍布着各种各样的沙果树,红的,绿的,黄的,黑的,沙漠红用铁钩搭住树枝,在树丛间往来穿梭,如鸟飞翔。冬天虽是苍白的季节,对喜欢五颜六色世界的女孩来说,最容易产生的是失落情绪,塞北狼也有办法,他教徒弟纵马飞驰。沙漠红手持铁钩,放开黑鹞子,真个是塞风贯耳,尘埃滚滚,一人一骑便搅得周天动荡,沙漠红喜欢这种烈马长风的气象。

忽忽十三年过去,沙漠红已出落成一个娇艳而又矫健的美貌女子,她继承了母亲的全部美丽,又平添了风吹雨打的健美,再加上师父凝结在眉宇间的冷峻、倨傲和沧桑,生人乍然撞见,因为爱怜不由得要多看几眼,因为敬畏,又不由自主地要生出些许卑怯来。如今,她端坐马背,一手抓缰绳,一手舞铁钩,铁钩掀起的劲风,在混沌的天地划出一道道清冽的冷艳来。在打马穿过树林时,她会突然跃起,铁钩搭住树枝,从这棵纵到那棵,一口气可以蹿出百米开外。马在树下跑,她在树上飞,跑出树林,她又可稳落在马背上。手中那把铁钩更是了得,眼前乱飞的苍蝇蚊子,任有多少,她只要想消灭它们,铁钩到处,略无孑遗。

有人偷看过沙漠红练功,把种种情景传了出去,江湖为之一震,人们不知道塞北狼积十数年之功,训练出这样一个女徒究竟意欲何为,以他的心性此番行动是必有所指的,而其女徒的武功修为也定非泛泛。可是,她要干什么呢,她将以什么样的面目呈现江湖呢,一时间聚讼纷纭,成百上千只耳朵在倾听着关于沙漠红的消息。

沙漠红在现身江湖前,人们都叫她闺中乳名丫丫。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柳氏将丫丫叫到厢房,她看见八仙桌上立着关公塑像,师父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母亲侍立在侧,她知道庄严的时刻来到了。

柳氏威严地说:“丫丫,还不跪下!”

丫丫赶忙跪在地上。

柳氏说:“在这个世界上,谁有恩于你?”

“母亲和师父。”

“恩从何来?”

“母亲生我,养我,没有母亲,便没有女儿。此恩重于泰山;师父教我武功和做人的道理,没有师父,女儿形同混沌。此恩如同再造。”

“那么,你将如何报答你的恩人呢?”

“听母亲和师父的话,了却二位大人的一切心愿。”

“好!”塞北狼钝喝一声,一手拍在桌面上,关公像差点被震翻。他说:“你已学成武艺,今后可以用自己的名号行走江湖了。行谢师礼吧。”

丫丫手持檀香,膝行至桌前,先向关圣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举起右手,说:“求师祖保佑小徒江湖无恙,小徒誓守武德,若有悖违,当天人共殛,死无葬身之地!”她斟满一杯茶,退到三步开外,跪下,双手将茶碗举过头顶,又是膝行而前,将茶献给塞北狼,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徒儿今后当执师徒之礼,若做出欺师灭祖,以及一切有损师门之事,敬请师父按门规行事,徒儿并无怨言。”

塞北狼接过茶,一倾而尽,他说:“师父赠你名号为沙漠红。有道是,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记住:名号就是你的前程,你的生命!”

“弟子谨记!”沙漠红朗声答道。行礼完毕,她并不起身,仍跪在那里。塞北狼命她起来,她说:“我要知道二位大人的最大心愿是什么,沙漠红将为了却这些心愿万死不辞!”

塞北狼目视柳氏,柳氏从怀中掏出一只缝合了的荷包,说:“找着那个大腿上长着红痧胎记的恶人,他是驼商,拆开荷包,让他看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杀死他,毫不留情地杀死他!记住,在没有找到恶人前,绝对不可拆看荷包,否则,你将永远见不到你的父亲,也将永远失去母亲!”

“孩儿谨遵母命!”沙漠红爽快地答应了,双手接过荷包,藏在怀中。

塞北狼说:“师父的心愿,徒儿已冰雪明白,不过,这也是你的开山之作。为师已查得确实:后天,崆峒雁将押送一批货物经过西路驼道,你要截住他,这是你的出道宣言,此役一毕,江湖人等将知道沙漠红是谁,她将要干什么了。为师到时临阵观战。”

“徒儿明白!”沙漠红答应一声,跳起身,回到闺房,着装打扮,整顿鞍辔草料一应事务。

三、钩挑崆峒雁

过去,内地通往西域的商道主要有三条。第一条称为南路,即由华北过蒙古草地,经包头、宁夏,西趋瀚海、漠南,直达新疆的奇台;第二条称为中路,从北京斜西北而上,至外蒙的乌兰巴托,即满清时代的库伦,然后西向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到达奇台;第三条称为北路,即经乌梁海、科布多,抵达承化。三路在蒙古总汇于乌里雅苏台,在新疆总汇于乌鲁木齐。除了这三条大道,还有两条辅助路线,即“绥新间道”和“西路驼道”。西路驼道指的是由西行路上的重要据点甘肃民勤出发,穿越河西走廊北沿的蒙新高原,直达乌鲁木齐,全程两千公里,人们所说的“拉骆驼走西口”,主要指这一路。

这是一条十分艰险的道路,但它是内地通往新疆的一条便道,众多驼商都选择这条险道。这条道上,终年飞沙走石,不辨天日,强人出没,杀人越货,刀客的用武之地也在这里了。十三年间,在塞北狼的指点下,沙漠红在地图上已将西北的山川地理民情风物熟记于心,哪里有村庄水源,哪里有沙海险关,她无不知晓。

崆峒雁要走的正是西路驼道。他带领十二名徒弟为一名徽商押送一批茶叶和丝绸,共有一百五十驮货物。塞北狼将这一切都打探清楚后,率沙漠红连夜启程,埋伏在马鬃山北坡的红砂沟。这是驼队的必经之地。初出江湖,沙漠红又是兴奋,又是紧张,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身体疲乏已极,却毫无睡意。她骑的红鸽子是一匹山丹马,浑身赤色,没有一根杂毛,属于大宛马和蒙古马的杂交种,体形稍短,脊背宽阔,人骑上去,厚实平稳,四蹄粗壮,踏在沙地上,尘埃荡起,雄风猎猎,自有一番威风光景。这是师父专门为她挑选的,她将它命名为红鸽子。她爱它漂亮的外形,又爱它的稳当和矫健。红鸽子虽与主人已经情投意合,却也是首次出道,与主人一样,满心的欢喜和紧张。吃饱了草料,黑鹞子已安然卧地,红鸽子却奋蹄扬鬃,焦躁不安。

当夜师徒二人各带一顶小帐篷,两匹马堵住一头,师父占据一头,将沙漠红夹在中间。交过夜了,塞北狼一觉睡醒,仍听见沙漠红在辗转反侧,他说:“徒儿,养精方可蓄锐,咱们奔波一昼夜,先期抵达,为的是以逸待劳,你这样卧不安席,如何能克敌制胜?江湖凶险,回回都是性命相搏,精神不济,岂不等于盲人瞎马夜半临池?快快入睡吧。”

也是累了,听了师父的话,不一会,沙漠红便进入沉沉梦乡,红鸽子也安宁了。

塞北狼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乱世无良民啊。”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沙窝里蹦出来,师徒给马上了草料后,在沙丘上活动筋骨。沙漠中,早晨的太阳是一派猩红,太阳隐在沙尘的雾岚中,露出一张红脸,怕羞似的,把那红光一缕缕吐出来。光线涂抹在瘦黄的沙丘上,瘦黄浮载着猩红,猩红映衬着瘦黄,沙地像飘流在虚空中的浮尘,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太阳睡醒了,沙娃娃虫睡醒了,人也醒了,惟有沙漠还在梦中,远远近近一派死寂。了无声息的世界其实是很可怕的,当沙尘暴摧城拔寨颠倒乾坤时,那当然是很恐怖的,可那种恐怖让人感到是生命在运动,而当一望无际的沙漠真正凝卧不动时,其恐怖的气氛足以让任何生命窒息而死。沙漠红现在就感到了这种绝望。她虽然从小生长在沙地,可那是沙漠边缘的绿洲,除了有沙漠的肆虐,还有鲜活生命的欢腾。置身沙漠深处,满目只有无尽的黄沙,她眺望着从天尽头蜿蜒而来的驼道,骆驼蹄印时断时续,若隐若显,猩红的阳光洒在上面,犹如一张张饕餮过后陷入饥饿境地的嘴,它们在等待新的噬咬,新的暴食暴饮。阳光渐渐褪去红色,化为浑黄,眼看着太阳已升起几人高了,塞北狼说,吃点东西吧,恶战就在眼前。

两人吃了一点干粮,喝了几口水,漠风一波波起了,给他们带来了欲望和精神。两匹马也进食完毕,他们牵着它们进了红砂沟。一会儿,听得远方一声驼鸣,沙漠红举头望去,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沙梁上划出一条虚线,那条线缓慢地向这里移动。“来了,来了!”她喊叫着,从马背上抽出铁钩,兴奋地叫道:“师父,驼队,一定是崆峒雁来了。”塞北狼蹲在崖下,微闭两眼,淡然道:“远着呢,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到这儿。”沙漠红不大相信,明明是几步路的光景嘛,怎能用得了这么长时间。她当然不知道,在这条路上,驼队每天只能走出六十里地,而在空旷的沙地,一眼便可望出去几十里地。她不好反驳师父,只把铁钩抓在手中,手忙脚乱地检查红鸽子的一应装备。塞北狼明白她的心思,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情绪,指着沟底说:“徒儿,沟里有一眼水泉,给马喝点水。”沙漠红拉着两匹马,一步一回头,迟迟疑疑地走了。

这一趟,往返足有十里地,耗去半个时辰,下了马,沙漠红急问:“崆峒雁过去了?”

“你自己看。”顺着塞北狼的视线,她看见一长串骆驼,每峰骆驼都驮着小山包般的货物,好像长了腿的山向这里缓缓移动。驼铃丁当,清丽的铃声传过来,在沙地上划出脆亮的回响。她被这支壮观的队伍和悦耳的铃声陶醉了,一时竟忘了她来这里干什么。塞北狼说:“看清楚了,崆峒雁是哪一个?”沙漠红惊醒过来,放眼望去,驼队前面走着六人六骑,为首一人骑一匹大黑马,双手打着一面三角形绿旗,迎风招展处,上书三个隶体字:崆峒雁。靠后是两骑并行,马上两人右手各按刀柄,四只眼睛左右巡视。身后一骑独行,那人乘一匹枣红马,头戴白色毡帽,不断回头招呼着队伍。他身后又是两骑,紧紧压住驼队。队伍两侧,各有两骑前后奔驰,荡起的沙尘使整个队伍变得迷离恍惚。还有二十名脚夫夹杂在队伍中间,牵驼步行,断后的还有五名骑马持刀汉子。

“崆峒雁应该是第四个人。”

“对了,”塞北狼夸奖一句,又问,“那么,谁是货主呢?”沙漠红只望了一眼,便肯定地说:“驼队中间的那个衣衫褴褛身形微胖的人。”

“何以见得?”

“给别人赶脚的人哪有那么多油水。”

“对了。徒儿如此心性明敏,为师也就放心了。”塞北狼掩饰不住对爱徒的万般怜爱。

驼队已行进到山包下,塞北狼低喝一声:“上马!初出江湖,首要的是先声夺人。”

“徒儿明白。”一声长啸,红鸽子冲出沟口,从沙包上纵跃而下,沙漠红手持铁钩,水红大氅借风飘飞,红马红人,黄沙蒸腾,眨眼间已横挡在驼队前面。也是眨眼间,驼队前面的六人六骑呈扇形摆开阵势,将不速之客与驼队隔开。崆峒雁立马居中,横刀大喝:“何方朋友造访,崆峒雁恭迎大驾!”沙漠红双臂一振,水红大氅扇出一团晕晕的香风,喝道:“塞北狼女徒沙漠红在此!既然恭迎大驾,还不下马叩拜!”

“啊?好香呀!”崆峒雁抽抽鼻头,打个嚏子,长出一口气,收了刀,纵马向前几步,嘻笑道:“哈哈,真个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呀。我说今日个一大早,大腿根子那朵乖肉肉怎么老是活蹦乱跳的,原来那小子比我聪明啊。哈哈哈……”

“哈哈哈……”驼队除了骆驼没笑,都笑了。

沙漠红哪听过这种混蛋话,当下连羞带气,红了脸,连耳根都红了,眼泪刷地涌出来。她羞愤难当,不答话,策马持钩就要上前搏命。崆峒雁忙摆摆手,说:“女侠且慢!唉哟,好可怜啊,竟然哭了,瞧我这嘴,真是该打。在下只是开个玩笑,万不可当真。请问令师现在何处?”

“到你那张臭嘴满地啃草时,你就知道了。”沙漠红又要向前,崆峒雁又摆摆手,向沙包高喊道:“好没廉耻的塞北狼,自家丢了一条狼腿,又丢了刀,当起了缩头乌龟,却把一个女孩儿支出来,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是不是念我的不杀之恩,远程犒劳本大侠呀。弟兄们,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无边无沿的沙漠就是一张天然的婚床,既软和又宽阔,任你怎么折腾也滚不到床下去。上啊,会餐呀,哈哈哈……”崆峒雁邪笑着,舞刀纵马冲了上来,另外四人也从旁夹攻。崆峒雁却只动口不动手,四个徒弟呼啸而上,沙漠红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把全部羞愤聚于铁钩,一圈扫过去,只听“乒乓”一阵响,四把刀横飞出去,将浑浊的阳光刺出几道惨白的亮色,四人同时惨叫着,四根手腕已然血流如注。崆峒雁这一惊吃得不小,急忙抖擞精神,回马奔向开阔地。

“哪里逃?”沙漠红知道他想干什么,纵马赶去,只见崆峒雁右手向后一招,一道白光闪电般从背后飞出,沙漠红顺手用铁钩一挑,“呛啷”一声,火花四溅,那把刀凌空飞起,窜上老高,这当儿,两匹马已首尾相交,“哧啦啦”一响,崆峒雁的衣服已被铁钩自上而下撕成两半,他裸了上身摔在地上,沙漠红又是一钩,黑灯笼裤也四分五裂,满身只剩巴掌大小的一个裤头,刚堪遮住不堪处。“啊?”队伍发出一片惊叫,不同的声音汇成一条恐怖的声流,沙漠红羞于正视崆峒雁的裸体,扭了头,却见众刀客和脚夫大张着嘴,都是一副呆相,连那百十头骆驼也停了无休止的咀嚼,定睛看着它们的领头人。沙漠红虽羞了脸,却没有乱了心,听得沙坡上一股劲风袭来,张眼看时,师父已飘然眼前,她万般难堪地叫道:“师父……”,塞北狼摆摆手,铁了脸,用拐杖指着蜷缩在地不便伸展身体的崆峒雁,凛然道:“记得我说过,你不杀我,必遭难堪,如今怎样?”这时,黑鹞子纵身跃起,昂首甩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大叫,崆峒雁翻身坐起,诧然仰望,只见它眼望长天,目不斜视,四腿坚挺有力地矗在那儿,蹄脚深陷沙地。崆峒雁是坐着的,黑鹞子竦身而立,立即显得马是那样的伟岸堂皇,人则变得渺小可怜,委琐不堪。崆峒雁一下子豪气泄尽,神情无比沮丧,他瘫坐下去,气急败坏地叫道:“塞北狼,你好大的胆子,你也曾为刀客,岂能不懂得刀客的规矩,你让人臭了刀,退隐山林,还有何面目前来寻仇?快快给我磕头赔礼,尚可讨得一身全尸。否则,天下之大,你将死无葬身之地,魂无归依之所!”塞北狼摊开双手,说:“你看清楚了,我并没有动手。”崆峒雁举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沙漠红手中的铁钩,顿时一脸怆然,悲愤地叫道:“罢了,罢了,沙漠红,你赏我一死吧。”

“没有人会赏你死的,你没有讨赏的资本。”塞北狼冷冷地说。

“你想怎样?”

“我要你用你的刀杀死你自己。你当然不能从我这里讨得活路,但我这人做事向来留有余地,我绝不会断你死路。”

图:崆峒雁面向太阳双手举刀,让阳光洒满刀刃,眼里突然涌出两股清亮的泪水。

师父令已发出,沙漠红勾起尘埃中的刀,扔向崆峒雁,说:“大侠,请自便。”崆峒雁拣起刀,扭头望了一眼傲岸不群的黑鹞子,面向太阳双手举刀,让阳光洒满刀刃,他的眼里射出炯炯光芒,这一刻,他觉得阳光是那样可人,人世间是那样美好,连苍白死寂的沙漠也是那样的生机勃勃。他的眼里突然涌出两股清亮的泪水。他仰脸向天,惨然一笑,说:“塞北狼,你放心,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的。在临死前,请允许我说几句话。我这人其实并不坏,我只是爱胡闹,失了规矩礼节,也伤害了你,伤得太深了,也活该有今天的下场。我认了,自做自受。不过,请你千万别把我当坏人看待,干咱们这行的,自出道那天起,就把性命交给阎王老子保管了,可是,尊严和信义永远属于我们自己。不说了罢,令徒很有出息,愿你道山安宁,令徒前途顺利。告辞了!”说完,他突然掉转刀尖,用力插向自己的胸口,一注热血喷薄而出,染红了黄沙一片。

“兄弟……”塞北狼急挥拐杖企图打掉崆峒雁手中的刀,已是慢了半拍。在胸中积聚了十几年的郁闷之气尽泄,在这当儿,他忽然明白,这原来是一个错误,纯属个人意气之争。死在他刀下的刀客和客商已不下百名,他们难道就没有对生命的依恋之情,没有对尊严的关爱之心?他们死了,他们的灵魂就一定可以安宁吗?都是生命,生命都是平等的,人都有尊严,尊严都是平等的,我有什么理由生这十多年的气呢。塞北狼看着崆峒雁渐渐僵硬的躯体,好半天目光散乱,魂飞天外。

沙漠红也是一阵手足无措,她第一次看见倒在自己面前的人,尽管不是自己亲手所杀,但他刚才还那样生龙活虎满嘴荤话,顷刻间命归无常,心里不由得好一番震颤。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策马奔向驼队,将驼商一钩拉下马来,勾裂裤腿,那里没有她要的东西。她从怀中摸出一面绛红色小三角旗,扔给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驼商,说:“打着这面旗子,没有刀客护卫,你也会顺利通过西路驼道。”

旗子是刀客的信物,轻易不可授人,驼商捡了命,又得到一件护身符,忙趴下磕一记响头,颤声说:“谢过女侠女菩萨大恩大德,你看上什么东西,随便挑吧。”

沙漠红微微一笑,说:“那好,借你尊口,把我的名号传出去。”

师徒两人将崆峒雁抬到一座背风向阳的沙包下,徒手挖起沙来,众人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一齐赶来,众手扰扰,黄沙纷纷,一会儿,掏出一个沙坑来,师徒合力将崆峒雁放下去,塞北狼拣起扔在地上的刀,放在崆峒雁右手边。沙尘飞扬,一座坟墓突兀而起,塞北狼跪下去,沙漠红跟着跪下去,全体人等一并跪下去,面向坟墓行了大礼。

塞北狼怆然说:“兄弟,原谅我,你是一位真刀客,你虽是自杀,可你应该享有刀客之礼。”

驼队继续西进,漠风骤起,旷野中,一柱柱沙尘横冲直撞,狼奔豕突,搅得天地难辨。师徒两人伫立滚滚沙尘中,望断西行驼队。塞北狼眼望长天,一脸悲凉,他哽咽着说:“为师尘缘已了,将彻底金盆洗手,退隐桃花山。徒儿,你才貌出众,必遭人忌,江湖之路,步步凶险步步难,我本是要带你回去抽身而退的,但你母命在身,心愿未了,既是无可选择,为师当珍重劝你:珍爱生命,切不可擅动杀机,一旦了却母亲心愿,找回父亲,立即回家,侍奉母亲,远避刀兵水火。还有,欺官不欺轿,欺人不欺帽,要让败在你手下的人有勇气过另一种生活。为师在桃花山等你,珍重珍重。”师徒二人在满天风沙中,挥泪作别。

四、认父隐江湖

在母亲和师父的呵护下长大的沙漠红,乍然置身于漠天漠地,一种被遗弃的悲伤涌现心头。她极目远天远地,一派空茫混沌,狂野的漠风挟着流沙,像无数匹无人管束的野马,在无尽的沙海中纵横叱咤。生命远离她,尘世的扰攘与阴谋远离她,她是一片随风流浪的枯叶,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天地间都是自己的来处,也是自己的去处,无限的自由引动的是无限的惶恐。这时,红鸽子似乎也探得了主人的心思,奋蹄昂首,咴咴长叫。惊回首,人马相觑,沙漠红伏在马背,好一场痛哭。眼泪是人世间最优良的洗涤剂,它可以洗去眼中的迷雾,心底的郁闷,它可以使脆弱远遁,坚韧复回。哭了一场,她找到了至亲至爱的伴侣——她的红鸽子。先前,她只当它是一头代步的畜牲,她喂养它,役使它,驱驰它,它是她的奴隶。这一来,它已化为她的依靠,她的精神源泉,是她在无边风沙漫漫驿路的舵手。她看见红鸽子两眼向她,扑闪扑闪,似有绝世玄机吐露。她情不自禁地扑上去,揪过柔软而坚挺的马耳朵,在上面印上深情一吻。她虽没有与男子亲近过,但毕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朦胧间,已探知人长着嘴不仅是用于说话吃饭的,应当还有别的功用。这一吻,使她的芳唇从虚处跃进实处,走向一个芳草菲菲杨柳依依的境地。想到这一层,沙漠红自感无地自容,浑身热汗淋漓。她发现红鸽子那双正在凝视她的眼睛,此时,却知趣地把目光移向别处,她不觉芳心摇摇,朝着马脸轻轻扇去一个耳光,娇声道:“你省得什么,不害臊!”在这样一方另外的天地,在这样一个另外的时刻,沙漠红完成了自己匪夷所思的初恋。从情天恨海中抽身而出的少女,理智便如一把利刃,斩断一切的意乱情迷,理智从心底横空出世,责任从情绪中脱颖而出,沙漠红顺手抽出母亲托付给她的荷包,夺父仇人的脸面猛地浮现在她面前,想起父亲,想起杀父的仇人,沙漠红不觉信心大增,她装好荷包,飞身上马,向驼道尽头奔去。

自小,沙漠红听师父讲述过无数的江湖凶险故事,如今她也是一个江湖人物了,名号打了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情形怎样,她都得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何况,她身负着母亲的重托。一个娇艳的女子,又扛着这样大的名头,她走到任何地方,都被各种目光包围。她害怕人们的眼睛,她感到每只眼睛都是一口深不可测的陷阱,里面埋伏着贪婪、邪恶、奸谋和仇视。她要避开一切目光,她不相信任何目光,无论它荡漾着情义,还是充盈着泪水。她不与任何人搭伴,哪怕是残肢断体的废人,她只相信红鸽子。在饭馆吃饭,她一定要将食物拣出来一些,逼老板或厨师先吃下去,过会儿,没有变故,她才轻启朱唇进食。晚间投宿,她先纵马将周围情势侦察清楚,用铁钩把房间一一查验明白,然后,将马拴在床头,让它抵门而卧。过度的小心谨慎,虽然多了不少繁琐,却也力保自身无恙。面对面的搏击她毫不畏惧,她自信那把神鬼难测的铁钩。她只怕防不胜防的阴谋。五年间,她走遍了五条驼道,挑飞过一百名刀客手中的利刃,撕裂了他们的裤子,她将这一把把刀扔回他们,遭此噩梦的刀客勉强顾全脸面,从此销声匿迹。她撕碎过一百名驼商的裤腿,然后颁给他们一面小旗,让他们有惊无险地做完他们的生意。她不掠夺任何人的财物,但她接受感恩戴德的馈赠。她需要盘费。

刀客们怕她,不怕她杀人夺命,怕在她和众人面前丢人现眼,驼商们不怕她,虽然受了一些惊吓和羞辱,但那种场面却自带着一番快意的刺激,常常令他们大难不死过后长久地神飞色动。要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妙人啊,他们竟然向她展示过自己的身体,这种不由自主的好事只有在梦中才得实现啊。

没有人知道沙漠红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些喜欢想入非非的人把她当成了花痴。

沙漠红还没有找到自己执意要找到的那团红痧胎记。一个青春女子,含羞任辱,亲手撕裂过那么多男人的裤子,目睹过那么多男人的不堪入目处,她感到命运这种东西真是可怕,真是会捉弄人。我好好的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子,为何偏要做这种事情,而且居然是人生最大的事情?她厌恶男人的身体,她觉得他们是那样的丑陋肮脏,一条条大腿像一只只硕大的蛆虫,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从粪坑摇头摆尾而出,更令人作呕的是,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恶心,还要拿出趾高气扬的架势,专往高贵富丽的地方挤。时间长了,见得多了,她的视觉已经麻木,她已看不见她不愿看到的部分,满心满眼只有那一团红痧胎记。那团红色像高悬于空中的太阳,像漫漫长夜的明月,她借着它的光明,来回奔波于雄关漫道,无休无止,无怨无悔。

又是一个夏天的早晨,太阳刚从沙丘后跳出来,连绵的沙丘霎时变了颜色,天地恰似一座恢宏壮丽的宫殿。沙漠红是这座宫殿的女王,她的坐骑伫立于身旁,仰天长啸,沙丘在这雄壮啸声的震撼中,像从冥冥中获取了生命,一时挤挤挨挨,纷纷扰扰。

大地不甘于死寂,正在体现着生命的原色。刚刚蹦出地平线的太阳,身后引出一条虚线,飘飘洒洒,蜿蜒逶迤。太阳跳荡,虚线摇曳,沙漠红知道那是一支驼队过来了。她眺望了一会,突觉心魂震荡,几乎立脚不住。她觉得那颗虚悬的太阳就是那块她苦苦找寻的红痧胎记,那条虚线就是一条男人的腿,而胎记是那样的刺目,仿佛是烫在她胸口的烙印。一种痛感滚滚而来,使她躁出一身虚汗。而那条腿,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坎上,一步一震撼,杂杂沓沓,揉捻着她的心。她不禁热血沸腾,全身抖颤不已,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她抽出铁钩,双手竟是把持不住,钩儿落地,击出一记铮响,她的胸口也猛跳起来。

沙漠红打马跃下山丘,迎头拦住驼队。她不答话,也不纵马攻击,她想静下来证实自己的感觉。可是,领头的刀客却横刀跃前,略一拱手,便口出恶言:“沙漠红,你一个正经人家女子,不找一个男人过正经日子,却东奔西走专脱男人裤子,是何道理?奉告阁下:天下男人裤裆那玩艺八九不离十,都是肉疙瘩,没有金刚钻!”沙漠红本不与他为难,听了这番话,气涌如山,纵马如风,挥出一钩,将那人的一身衣服从领口扯到脚后跟。她说:“拿好你的破刀,管住你的臭嘴,学会怎样跟本大侠说话!”她不再理他,她要确定谁为货主。这时,货主却从驼队中闪身而出,大声喊叫:“女侠,别忙乎了,不劳你费心,我愿意给你脱裤子。”说着,他真的动起手来,裤子刷地跌落在地。“啊?”沙漠红看见了她长久追逐的那颗太阳。它是那样的狰狞万端,似乎在向她喷射着千头万绪的光芒,一下子刺激得她心如汤煮。世间事不讲命运是不行的,也是这驼商活到头了,二十多年来,他没有来过西北,每次都是由管家代他押送货物。管家被沙漠红剥了裤子,性命财产丝毫未损,又听管家说,这女子长得绝世美丽,男人见了,无不热血沸腾,而她又是不伤人不劫财,好的就是脱裤子。也不知道她为何有如此爱好,反正,她脱下别人裤子,扭头一走了之。驼商不觉心动,世上有这等妙人妙事,不经历一回,简直亏死了。

这一趟,他亲自带队远赴西北。多年没来了,他由一个未届而立之年的行商变成了年逾半百的坐地巨贾,而西北的山川风物仍是那样雄浑万里,辽远无边。他恍然觉得,还是西北对他永远优礼有加,他的财富出自西北的漠野驿路,而财富又带给他无尽的尊贵和快乐,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黑风暴,想起了那位娟娟可人的带路姑娘,想起了在小帐篷内的疯狂和处女血的刺激,想起了在小镇旅馆七天七夜的温柔缱绻。他想起了很多,而这都得益于他这次的不辞辛劳,要不然,这么美好的人生记忆注定是要永远湮没的。而当沙漠红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时,他只觉有一股狂野而清新的风自遥远处来,他尚能觉出,这是西北的风,犷悍,透辟,而眼前正在向他走来的女子,身上就带着这种风,人未至,风已到,穿透肌肤,直通心窝。风已至,人醉倒,不辨今日何日。他精光着双腿,像顽童一样,快乐地叫着:“来啊,快来啊,都是你的,天是你的,地是你的,我拥有世间的一切,你拥有我,你将成为天底下最富有的人,来啊……”沙漠红目不转睛盯住那团红,她看见了血,看见了娘的血,看见了自己流血的心。她的血往上涌,多年的屈辱和辛苦化为歇斯底里的仇恨,她突然脚下生风,赶上几步,大叫一声,一铁钩抵住那人胸口。那人惨叫一声,一注鲜血像蚯蚓一般涌出,她咬牙道:“你好啊……”

“好好,女侠手脚轻些……”沙漠红一脚踏住他,从怀中掏出荷包,拆开针线递过去,那人眼睛忽地一亮,忙揭开看见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字。他脸色遽变,说:“你,你是……”

“我是沙漠红,你是我平生所杀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人!”她说着,双手一使劲,一颗鲜红的心脏破胸而出,落在沙地上,兀自跳跃不休。

沙漠红把铁钩扔向沙漠深处,放马向家的方向驰去。走出老远,她突然童心大动,想看看荷包内是什么东西。她又纵马返回,驼队已乱成一团,驼商僵卧沙地,那颗心脏已变成黑色。荷包仍抓在他手里,她夺过一看,立即芳容失色,跌爬在驼商身上大哭起来。那字条上写着:

胡图风:

杀死你的人是你的亲生女儿。

柳叶眉

沙漠红变成了一条游魂,骑着马,恍恍惚惚,任马而行。半个月才回到家中,等待她的只有塞北狼。母亲已于五日前悬梁自尽。不待她说话,塞北狼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丫丫,妈妈对不起你。对于无情无义的薄情郎,最有效的报复手段,就是:让他的亲生骨肉杀死他。妈妈无可选择。前因后果,师父会告诉你的。从今往后,你在世上的亲人就剩你师父了,权当他是你找回的爹吧。那薄情奸商实不配做你的爹爹,你师父对为娘情深义重,为娘只好下辈子报答他了。”塞北狼与沙漠红分手后,一直在打探着她的行踪,为她担忧,为她庆幸,当他得知她已寻仇成功时,忙把这一喜讯说给柳氏。柳氏哭了一场,笑了一场。完了,她字字血,声声泪,道出了自家的身世原委,并要他将内情转告沙漠红并照看她。塞北狼也为爱徒遭遇的人生不幸痛彻肺腑,满脑子在想着如何帮她度过这场危机。他没有细心体会柳氏的话中之话,浑浑噩噩回到桃花山。经山风一吹,他突然心明眼亮,暗叫一声不好,飞奔回来,柳氏已经魂归道山。塞北狼一向对柳氏敬重有加,此刻也是无比悲痛。他呆在柳家,专等爱徒回来。

塞北狼一席话说得沙漠红心如刀绞,只求一死,不愿独活。胡图风是一名徽商,长年往来于西路驼道,将江南茶叶、布匹和丝绸贩往口外,又将口外的土特产捎往内地,来回滚动,获利无算,一时富甲一方。有一年,驼队经过腾格里沙漠边缘时,突遇黑风暴,驼队借住在柳氏所在的村庄,胡老板就住在她家。大风过后,天地失形变色,沙埋驼道,不辨道路。他愿出一笔不菲的价钱,求她的爹爹带路。爹娘贪财却不愿出力,指使女儿代劳。走出沙坑,离家已是百里开外,在一天晚上,胡图风钻进她的小帐篷强暴了她,她寻死觅活,立要拼命,他答应娶她,在一个小镇旅馆里,两人同宿七天七夜,她为他忙里偷闲赶制承载两人情义的荷包,第七天晚上,她做活累了,一觉醒来,驼队渺无踪影,炕头上放着一袋金银首饰。她想他还会原路返回的,寄身旅店,苦苦等待,两个月后,她发现已有身孕,想回家颜面无光,又情系远方,呆在这儿吧,难免光棍欺压,众口糟践,万般无奈,她搬到现在这个地方,隐姓埋名,盼望奇迹出现。女儿降生后,她又等了五年,眼见得被人骗了。她彻底绝望了,胡图风腿间那块丑陋的红痧胎记如一块烧红的铁搁在她的胸口上,无日无夜灼烫着她,让她痛不欲生,她惟一的选择便是使那块红色从人间彻底消失。她认为任何残忍行为都无以消弭她对那个男人的刻骨仇恨,她终于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她不仅要消灭他的肉体,还要粉碎他的灵魂。

如同做了一场恶梦,沙漠红僵卧在院中挂在树干间的绳床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睁大失神的眼睛望着一无所有的虚空,她试图在无物之境找到一个观测点,把世道人心看个透彻明白。塞北狼坐在她的身边,举目向天,天上一天星斗,他默默无语,三天三夜,凝然不动。这个时候,长久堵在沙漠红心头的东西突然化为一道浊气向虚空逃去,她一下子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泰然。那恶棍父亲于她只不过是一个虚拟的符号,充其量也只是一块丑陋的红痧胎记,而师父的爱,师徒间的情谊却是真实的。她翻身下床,跪在塞北狼面前,说:“师父,我明白母亲的意思了。你就是她要我找回来的那个人,爹,请受女儿一拜!”塞北狼忙扶起沙漠红,已是泪流满面,他动情地说:“女儿,难得你做如此想,命运如此,人力何为,退后一步,天地自宽,我们不是还有一块远离是非纷争的田园吗?”名噪一时的女侠在江湖上悄然消失了,犹如一场沙尘暴,来时,昏天黑地,去后,风止沙静。天地依旧苍茫混沌,而在沙漠边缘的这个村庄,人们看见一个村姑早出晚归,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一匹老黑马在田埂懒散觅食,一匹枣红马拉着铁犁犁地,村姑握犁把,跟在身后撒种的是一个独腿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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