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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伟《游戏房》全文

发布时间:2023-07-08 09:0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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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徐正在自己的自行车修理铺里敲敲打打,做些诸如蒸架、铅皮桶之类的生活小用具,做完了卖给菜市场的摊贩,换点儿钱补贴家用。这时,隔壁卖水果的王大爷给他带来坏消息:徐小费把一个戏子打伤了,断了两根肋骨。警察把徐小费抓了起来。老徐开始以为王大爷在开玩笑,不相信。

他说:“我的儿子这么老实,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王大爷一脸严肃,说:“信不信由你,是我亲眼看见的,你儿子的手上戴着手铐。”

“你没看错吧?”

“你儿子我看着他长大的,还能看错?我又没老眼昏花!”王大爷不悦了。

看着王大爷严肃的脸,老徐着急起来,他想,大概儿子真的出事了0老徐一打听,儿子果然被抓了。

老徐从前是小镇的民办教师,教书做人都认真。他的学生都记得他教鲁迅的《狂人日记》总是摇头晃脑,很像孔乙己在念“多乎哉,不多也”。特别是老徐读狂人的“救救孩子”的呐喊,满口土语,显得相当滑稽。他的学生在私底下开玩笑:不知道是他在教鲁迅,还是鲁迅在写他。民办总归是民办吧,上面说不让你教书就不教了。他只好回家,在这条偏僻的马路上开了一个自行车修理铺,以维持生计。

要同警察打交道,总得找个熟人。幸好老徐教过书,他的学生中也有当警察的。老徐平时从来不找人的,现在儿子都被抓起来了,他也只好舍出这张老脸了。

总归是曾经受到老徐的教导,学生见到他非常热情,一口一个徐老师,叫得他怪不好意思的。他已有八年没做教师了,没有当老师的那种感觉了。不过警察——也就是他的学生——很快转入了正题,向老徐介绍了徐小费所犯的事。

“很严重,”警察说,“他们一伙人挺野的,晚上整天在街头瞎逛,我们盯上他们很久了。”

据警察的描述,徐小费一伙与那男戏子无冤无仇,打那个男人纯粹是因为他们看不惯那戏子的娘娘腔。

“这帮小子无法无天了。”警察强调。

老徐觉得警察不像是在说徐小费。徐小费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儿子内向沉默,不喜欢同人交往,怎么会拉帮结派呢?到现在为止,老徐还是不能把徐小费和打人这件事对上号。

警察把男戏子受伤的照片递给老徐。老徐看照片。照片上,那戏子像一泡屎一样摊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肿块和青淤令这个英俊的男戏子显得十分丑陋。老徐看了直想呕吐,好像这些伤口是在自己身上,身体不由得一阵痉挛。

“这是徐小费干的吗?”

“徐小费说这都是他干的,他一个人干的。”

老徐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差错。儿子怎么会这么凶残呢?不可能的呀。儿子品性一直不错的呀,以前还救过人呢。当时天寒地冻,一个妇女跳河自杀,徐小费水性不错,跳进水中相救。女人的丈夫后来还拿来一面自制的锦旗送到老徐家里来。

“王勃你记得吗?”警察突然问。

老徐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因此他的目光呆滞,一脸茫然。

“就是几年前绑架他爹的那个孩子。”警察补充说。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既不可思议又凛然的表情。

老徐想起来了。三年前,王勃曾伙同人绑架了他的爹,把他爹捆绑着藏在小镇水库一个废弃的泵房里,然后,让母亲拿四十万元钱来赎,否则撕票。后来,当然引来了公安,王勃被抓了起来要判刑,但王勃的母亲和父亲都向公安求情,花了不少钱,才让王勃免于起诉。

这件事当年轰动了小镇,也许还轰动了全国。那阵子很多记者来小镇采访这事。据报道,王勃不想读书,整天在外面游荡,王勃的父亲气不过,就狠狠揍了王勃一顿,打掉了王勃的一颗牙齿。王勃就因为这事才绑架父亲的。

王勃的父亲是小镇的大老板,是个头面人物吧。在镇子里,他什么都能搞掂,可就是搞不掂儿子。

“现在王勃比谁都牛,整天带着一帮孩子在街头晃,谁也不在他的眼里。”警察说,“当爹的根本没办法管他。不过,王老板现在人模狗样的,年轻时还不是同他这个儿子一个德行。”

老徐搞不清这个王勃和儿子有什么关系。难道儿子现在和王勃混在一起吗?

“你是我老师,我实话实说吧。这事幕后指使者是王勃,徐小费只是小喽啰。可问题是,徐小费把这件事全部揽了下来,说那戏子的肋骨是他一个人打断的,他负责。你儿子可真是个英雄好汉。”

老徐的脸红了。他记起来了,他的这个学生读书时也是个调皮蛋,老徐经常教训他,有时候也用这样的讽刺语:你可真是个英雄好汉。

徐小费还未成年,加上老徐学生从中通融,徐小费终于没有去坐牢。第二天,那个警察——也就是老徐的学生——狠狠地训了徐小费一通,就让老徐把徐小费带走了。当然,那戏子的医药费得老徐负担。

徐小费刚见到老徐时目光是慌乱的,但慌乱转瞬即逝,他的眼神里马上浮现出那种不以为然的嘲弄的神气。他没再看老徐一眼。

一路上,徐小费在前面走,老徐在后面跟着。老徐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儿子。儿子确实长大了,他的背影看上去完全是个大人了。儿子比老徐长得高,老徐很瘦,儿子也算清秀,但衣服脱下来,却是蛮结实的,全是肌肉疙瘩。这会儿,儿子在前面晃荡的样子,真的像一个二流子。老徐很想追上去,在儿子的屁股上狠狠踢上一脚。

回到家里,老徐准备同儿子好好谈一谈。儿子一直在回避。老徐刚刚培养了交流的气氛,徐小费就站起来,在屋子里东翻西翻地找东西,也不知他在找什么。老徐的目光一直追踪着他,很恼怒。

后来徐小费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房间曾是老徐夫妇住的,但自从老徐的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后,老徐就把这房间让给儿子住了,自己睡在那只能容身的四平方米的楼梯间里。当然这全是为了儿子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他这辈子没别的指望了,但对儿子还是有盼望的,他希望儿子读好书,将来有出息。

老徐当然不会放过儿子,他必须与儿子好好谈谈。他闯了进去。他发现徐小费迅速地把一本杂志塞到床底下。儿子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带着挑衅的嘲弄。老徐真的想给儿子一个耳刮子。他忍住了。他对自己说,要和风细雨,要讲道理。

“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情?”老徐想耐心说教,但说出的这句话还是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

徐小费没有反应,脸上挂着白痴一样的微笑,好像他干的那件事让他十分满足。

徐小费的表情刺激着老徐。作为曾经的语文老师,他对“恨铁不成钢”这句俗语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同身受。他觉得他的愤怒随时都要爆发出来了。

“我听警察说,这事不是你干的?是王勃让你去顶替的?是不是?”

徐小费低着头。从老徐的角度看过去,徐小费头颅浑圆,像一块没有思维的石头,坚硬而固执。老徐想,难道眼前的这个脑袋坏了吗?这么糊涂的事也干得出来!他很想把这脑袋砸烂,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什么时候同王勃混在一起的?”

老徐尽量让自己温和一些,他靠近徐小费,把手搭在儿子身上。

儿子没回答他。儿子的身体一动不动,就好像老徐根本不存在一样。徐小费的手一直伸在床铺里。

老徐修养再好,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看着徐小费伸在床铺里的手,他感到特别刺眼。他的愤怒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他冲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动作迅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看到一个近乎赤裸的外国女人风骚地展示在一本杂志的封面上,那夸张的曲线,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老徐吃了一惊,儿子竟然在看这样的书。他想拿这本书,但徐小费动作更快,他迅速把书藏在身后。老徐气得发抖,脸色在苍白中有点儿红晕。这红晕也许是因为封面女郎的刺激造成的。老徐给了徐小费一巴掌。

徐小费第一个反应是惊愕,接着脸上露出一种防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他的目光中也有了凶悍的攻击性。这是老徐第一次在儿子这张稚气的脸上看到如此凶残的表情。这表情让老徐心里发毛。他想起那个警察给他看的那个戏子的照片,现在他相信了,儿子真的会干那样的事。看来儿子真的变坏了,你瞧,他连这种黄书都拿到家里来看了。看来,以前他对儿子是太放心了。

徐小费的目光让老徐不踏实,他没再打儿子,他把撩在半空中的耳光收了回来。

似乎是老徐的那记耳光把徐小费的气打壮了,徐小费没再看老徐一眼,他猛然把门打开,大摇大摆地出去了。然后,他又狠狠把门摔上。

老徐清醒了,儿子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2

徐小费是不会把一切告诉老徐的。他不想和老徐谈任何事。没什么好谈的,谈了他也不懂。他和老徐完全在两个世界中。

徐小费看穿了,这以后不能像老徐那样混。他可不想再做另一个老徐,除了穷酸,什么本事也没有。

小时候,他经常听到妈妈骂父亲,妈妈的抱怨化为最刻薄的语言,像箭一样刺向父亲,但父亲总是一脸愁苦,沉默以对。后来,母亲学会了麻将,一天到晚在外面赌钱,很少回家。偶尔回来,她总会给徐小费买来好吃的东西,这让徐小费感到幸福。可有一天,母亲突然跟一个男人跑了,再也没有回家。

想起这件事,徐小费觉得老徐真是窝囊透顶。更窝囊的是,母亲不但给老徐留下了一顶绿帽子,还留了一屁股的赌债。那些债主找不到母亲,就跟老徐来要钱。老徐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他总是愁眉苦脸地面对他们,并告诉他们,他家徒四壁,没钱可还。他们不放过他,经常跟着他,不时威胁他。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讲理的。八年来,这些债主像苍蝇一样跟着老徐,徐小费因此感到生活中有一种动荡不安的气息。他对那些所谓的债主充满了敌意,也因此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他本能觉得这世界是同他过不去的。

他早已看不起老徐了。老徐哪里都让他看不顺眼。他干枯的头发看不顺眼,黑而皱的呈现苦相的脸看不顺眼,弓起的背看不顺眼,充满油迹的衣服看不顺眼。徐小费觉得老徐丢尽了他的脸。老徐让他自信不起来。老徐的样子像一面镜子一样让他感到自己的猥琐。

徐小费因此觉得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真是件不幸的事。在学校里,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家庭,就好像他的家庭是可耻的、见不得人的。

他们衣着光鲜,经常聚在一起吹牛。他们是多么为自己的父母骄傲!他们吹嘘自己的父母或某个亲戚有多么大的能耐,多么会赚钱,关系如何广泛。他们还对别人家的父母充满了好奇心。有一次,一个同学突然问徐小费:

“喂,听说你爹是个教师?听说我们校长还是你爹的学生?”

徐小费沉默不语。这种话题他从来是敏感的。他不想任何人谈起他的父亲,他也不想告诉他们,父亲只不过是个修自行车的人。他甚至怀疑他们都知道,他们只是在嘲笑他。

徐小费的衣着很普通,是那种摊上买来的便宜货,穿在身上总是皱巴巴的。一个同学也许出于好心,要把一件不想穿的运动衣送给徐小费。是新的,同学强调。但徐小费拒绝了。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他。

总之,即使他们没有恶意,这些事还是让他感到屈辱。他因此对他们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恨。他知道这屈辱的来源,都是因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个父亲。

徐小费不喜欢待在学校里,他有空的时候就去游戏房玩儿。徐小费喜欢游戏房。游戏房总是很热闹。游戏房里都是声音:人声、合成音乐声、枪声、棍棒声……声音里有一种歇斯底里的超现实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热闹让他感到安心,好像这热闹里面有一种温暖人心的东西。徐小费喜欢游戏房的另一个原因是这里自成一体,好像同现实没有任何联系。现实是令人沮丧的,徐小费一点儿也不喜欢。

整个游戏房,他喜欢四号机。四号机装的是杀人游戏。一局游戏下来,可以杀人无数。当各式各样的人在屏幕上应声倒地或灰飞烟灭时,他的心里会生出一种快感,那种欲把一切砸烂的快感。

徐小费把大部分课余时间花在游戏机上。他不想读书了。读书他妈的有什么好?有什么用?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徐小费的堂哥,大学毕业都有两年了,找不到工作,一直在家里待着。堂哥也是个怪物,待在家里整天上网聊天,养得白白胖胖的——他大约这两年都没见过阳光。徐小费的伯父原是造纸厂的职工,几年前下岗了,收入很低,他靠省吃俭用供堂哥读了四年大学,却培养了一个废物。伯父见堂哥这个样子,也骂他,让他出去找事做,但堂哥根本不理睬。堂哥也理直气壮:“谁叫你没本事啊?这年头没关系哪里找得到好工作!”有时候伯父气不过,都动手了,但堂哥外面转一圈,回来依然故我,让伯父十分无奈。伯父同父亲说起这个儿子,总是摇头叹息。

徐小费看穿了,这世道不能这样混了,读书没他妈的用了。反正徐小费是不想读了。一拿起书,他就感到头昏脑涨,就想睡觉。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他怕蟑螂,害怕蟑螂在他睡觉的时候爬到身上来,所以,他常年在身上藏着蟑螂丸,这样他才能睡着。后来,只要一闻到蟑螂丸的气味,头就昏沉沉的,想睡觉。徐小费觉得那些教科书真的有一种蟑螂丸的气味,陈腐不堪,像隔夜的馊饭,令人作呕。

和王勃混,非常偶然。有天晚上,徐小费从街上回校,看到王勃带着一帮人在校门口揍人。他们打的那人是门卫。徐小费想,也许是门卫太称职了,不让王勃进学校。因为王勃不是这个学校的,他早已不读书了。徐小费就停下来围观。徐小费也不喜欢这个门卫,这个人特别势利,见到那些漂亮女孩或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眉开眼笑的,但对徐小费从来没有好脸色,有好几次都不让他进校门,好像他是一个小偷。

那门卫已被打翻在地。王勃把他的头按在草地上,其他人在他的身上乱打乱踢。

徐小费知道王勃的厉害。他在游戏房里碰到过王勃几次。每次王勃来,游戏房就不得安宁,他总要惹出事来,或打人或因为运气不好而砸游戏机。徐小费还注意到王勃经常到他们学校来,不但欺侮男同学,还欺侮女同学。不过,据说有些女同学是自愿做王勃的女朋友的。

这时,王勃看见了他,王勃把他叫过去,命令道:

“你来打他!”

那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因为一向对门卫反感——徐小费表现得非常疯狂。他对着门卫的要害部位猛踢,好像他想置门卫于死地。他的疯狂让别的孩子都惊骇,后来,王勃制止了他。

“好样的,”王勃拍了拍他的肩,“有什么事,你来找我。”

王勃蹲下来,对躺在地上的门卫说:“这事你不能去告。”然后指了指徐小费,“也不能出卖他,否则,取你的狗命!”

那天,听到王勃的话,徐小费心里暖洋洋的,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还有一种找到了某种依靠的感觉。

后来,他就跟着王勃一伙混了。徐小费平时的胆子不是很大,但奇怪的是,和他们在一起,他也慢慢有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他表现得比谁都凶悍,出手凶狠,王勃偶尔会冷静地看他几眼。徐小费感觉到王勃眼中的欣赏。王勃的态度让他感到莫名的快感。

总之,同王勃在一起后,徐小费变得自信了。徐小费尝到了一种可以随意处置别人的权力。他喜欢聚众闹事的感觉,当他的拳脚砸向别人时,他经常有一种世界尽在主宰之中的幻觉。在这个过程中,他感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变得有力起来,好像血液正在身体里面沸腾,让他浑身是劲。他甚至有一种肌肉在自己身上无限膨胀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好,让他觉得自己高大,让他开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去看待周围的一切。他走路的姿势也跟着变了,身子晃动的厉害。他觉得这种晃动里面充满了权力感。

这种感觉也带进了学校。他发现,他们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鬼鬼祟祟,还不时同他媚笑。这让他感到全身舒畅。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群势利鬼,一群没用的东西。

那戏子的肋骨不是他打断的,是王勃打断的。但王勃让他全都承担下来。王勃对他说,我不能被抓,你去顶替吧。王勃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这是在恩赐徐小费,好像这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

徐小费开始有些害怕,但他想讨好王勃。他想,他这样做,王勃会对他更好。他答应了。他颇为哥们儿义气地叫王勃放心,他不会出卖任何朋友的,不管他们怎样对付他。

大约是因为徐小费为王勃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这会儿,他十分想念王勃。他希望王勃见到他时会感激他,会对他表示特别的友好。

他向小镇西边的铁路走去。他知道王勃喜欢带着孩子们在那里玩儿。太阳已在西边了,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西边白茫茫一片。他凭着感觉,爬上了铁路。他看到王勃正骑在一个孩子的背上,拍着孩子的屁股,让孩子像马儿那样奔跑。另一群孩子在一边哄笑着。徐小费走过去,加入其中,但不知怎么的,他有点儿笑不出来。不过,他还是干笑起来,好像这样的场合他必须这样笑似的,否则就会有危险。

王勃从那孩子身上爬下来时,一脸满足。他看了看围着他的那些孩子。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徐小费的存在。王勃好像忘记了徐小费被抓这件事,他对徐小费的出现,没有任何表示。徐小费感到非常失望。徐小费私底下情不自禁地对一个孩子抱怨了几句。

远处传来了火车声,王勃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边上的人知道王勃要做什么,一个个脸色苍白。王勃指了指徐小费和另一个人,让他们躺在铁轨上。

这是个折磨人的游戏。两个人躺在铁轨上,等待火车的靠近。他们在王勃没下令之前,不能从铁轨上滚下来。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响,快把徐小费的耳膜都震裂了。他觉得火车就要压在自己的脑袋上,但王勃的背对着他们,徐小费担心王勃忘记发布命令。徐小费全身都是汗。他都感到火车压过来的阴影了。

3

老徐觉得儿子徐小费像一头牛,任他怎么牵,都不回头。

这段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苦口婆心地同徐小费讲道理,希望他好好读书,不要再和王勃混在一块儿。

“你这样下去要吃牢饭的。”他警告儿子。但徐小费根本就不理他。

有很多次,老徐想揍儿子。但看到这个比自己长得高长得结实的儿子,老徐还是忍住了。他感到儿子身上像是长了刺,已经惹不起了。那一身的肌肉平时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一种不耐烦的表情,给人一种随时想攻击人的感觉。他意识到,儿子已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眼看着儿子在往危险的路上走,可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老徐感到非常心痛。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时候儿子变成这样了呢?他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他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都不明白了吗?

他想起从前的一个同事,他的女儿跟上了一个流氓,同事很着急,打她骂她,女儿就是要跟着那流氓,非常决绝。他觉得徐小费的情形很像那个找错郎的傻女人,明明在做傻事,却好像有光辉前程似的。徐小费怎么会这么糊涂呢?

老徐决定去一趟学校。他希望学校出面,做做儿子的思想工作,好让儿子改邪归正。

虽然只是一个民办教师,老徐也算是桃李满天下。这所学校的校长曾在他这里读过书。老徐决定同他谈谈。

令老徐失望的是,校长不知道徐小费是谁。老徐很奇怪,徐小费都被公安局抓起来过,出了这么大事,校长竟然不知道。

校长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他说:

“我把徐小费的班主任叫了来,你同他谈谈。”

在班主任还未到来前,校长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发起了牢骚。

“徐老师,现在的学生不像我们读书那会儿了。现在的学生难管啊。都是独生子,家长宠啊,每天傍晚,校门口来接孩子的汽车排成长龙。学生们都虚荣得要命,还相互攀比,一个个派头都大得很,好像他们是中东石油大亨的儿子。”

说到这儿,校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大概在为自己说出这样一个比喻而扬扬得意。

老徐没有笑,他实在没心思关心这种事。

“这些都是不良风气,但我们也没办法啊……经常有人通关系要来这里上学,有些学生素质很差,但没办法,上面打了招呼,你根本挡不住。这些孩子特别难管,轻不得重不得啊。”

老徐想,有什么管不得的?想当年,他教书的时候,就是镇长的儿子他照样管,管得服服帖帖的。

“现在的学生脆弱,你一批评,给你寻死觅活。有一次,我在大会上批评了某个学生,结果回家就吃安眠药……”校长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校长正说上劲儿,徐小费的班主任来了。班主任见到校长就低头哈腰,让老徐十分反感。在他当老师的时候,对任何人都是不卑不亢的,哪里像眼前的这个教师,看上去像奴才。像这样的奴才怎么能教得好孩子呢?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班主任是认识老徐的,他警惕地看了看老徐,像是在担心老徐在校长面前讲了对自己不利的话。

“出了这样的事,没想到。”班主任说,“徐小费平时表现还好啊,是个挺老实的男孩。不太吭声,不太合群,也不喜欢交朋友,对同学的态度不冷不热的。”

听了班主任的话,老徐非常失望。老徐想,他们不会比自己了解得更多。这要么是徐小费藏得太深,要么是这些教育者不称职。他故意问道:

“徐小费是不是交了坏朋友了?”

“没发现。”班主任的神情有些不敢肯定,“这个学校的风气还是蛮好的,我们校长抓校风一向抓得很紧。”

老徐“噢”了一声,脸上露出嘲弄的神情。他想,这个班主任的心思似乎根本不在学生身上,他把心思都花到拍马屁上了。这样的人是不能指望什么的,他的思想工作水平不会比自己高明。但老徐还是把自己来的目的讲了一下,学校毕竟也是一个组织,也许儿子能听他们的。

校长满口答应。班主任表态:一定找徐小费好好谈谈。

老徐心里其实早已对这两个人不抱希望,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了。老徐就起身告辞。

老徐将要出学校大门时,听到有人叫他。没叫名字,只是粗暴地喊“喂”。老徐本能地有些慌张。这年头,能管他的人太多了,他是经常这样被吆喝的。他回头一看,是门卫。他不明白,一脸疑问地站在那里。门卫向他招招手。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传达室。他发现门卫的目光里有一种债主似的神情。这样的神情他太熟悉,八年来,这种表情一直跟随着他。

“你是徐小费的爹?”

老徐点点头。

门卫于是关上门,撩起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白晃晃的肚子,上面有一些伤痕。

“你看见了吧?你儿子不学好,已经成了小流氓了。”

老徐终于明白门卫叫他的原因了。但老徐没表态,只是听着。

“你儿子完了。我原来以为他是个老实人。他过去可从来不惹是生非的,但现在已变成坏人了。”

门卫开始列举徐小费的种种劣迹,老徐听得心惊肉跳。老徐想,儿子再不回头,这辈子也许真的完了。他又想,也许他应该同那个叫王勃的流氓好好谈谈,让他放过徐小费。

老徐从门卫那出来,不由得加快脚步。他觉得他必须采取行动,他不能再等了。

4

王勃新搞了一辆本田摩托车,有一个500CC的汽缸,发动后,那低沉的声音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摄人心魄。徐小费很想坐在上面,驾驶一次。他们都驾驶过,他们开车的时候,头发和衣服都向后面吹起,看上去像是一只蹿在半空中的鸡。徐小费也想做这样一只鸡,但王勃不让他动摩托车。就是他伸手摸一下,王勃也会无情地大骂。

“你他妈的,别动我的摩托!”

这几天,王勃对徐小费很不客气。徐小费感到非常失落。他知道其中的原因,父亲找王勃谈过了。他不知道父亲同王勃谈了什么,他只是听说,父亲跪在王勃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要求王勃放过自己的儿子。每每想起父亲的这种傻样,徐小费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别扭感。他觉得父亲把他的脸丢尽了。不知怎么的,他的心里有一种对不起王勃的愧疚感和空虚感,对老徐更是愤恨了。

徐小费还听说,有一个孩子把他那天对王勃的抱怨告到王勃那儿了。王勃独断专行,是不能容忍别人对他有意见的。

这天,徐小费到铁路线时,发现他们围着王勃在七嘴八舌。徐小费看到王勃的摩托车停在一边。摩托车的铁皮被砸烂了,油漆剥落。显然,王勃的摩托车被人砸了。徐小费想,他们一定在议论这件事,在猜测究竟是谁同王勃过不去。

徐小费来到摩托车边,用自己的衣服袖子去擦摩托车被砸伤的部位。这时,王勃突然尖叫起来。

“他妈的,你想干什么?”

说着,他撩开围着他的那些人,冲了过来。

他推了一把徐小费,说:

“你整天跟着我干什么?你给我滚远一点儿。”

徐小费脸色煞白。他想,王勃现在真的不把他当朋友了。他非常沮丧。再待下去就没有意思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非常孤单。

这一天上午,徐小费一直在街头闲逛,漫无目的。天很热,是夏季了。走在街头,他的头上就渗出豆大的汗珠子。他的眼神茫然,但他的耳朵却总是关注着身后的一切。近来,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跟踪着,但每次回头,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马路。徐小费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

中午的时候,徐小费来到了游戏房。他径直走向四号机。有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正在四号机玩儿。见到徐小费,马上让给了他。自从徐小费和王勃混在一起后,这些小孩都有些怕他。他面无表情,打开游戏。屏幕上的光影投射在徐小费专注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冷血杀手的味道。他小试了一下,顿觉全身舒坦。杀人他妈的就是爽。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游戏世界的逻辑。游戏世界的逻辑总是十分简单:看不顺眼的一切你都可以去摧毁,看不顺眼的人你可以杀掉——只要你有能力把对方杀掉。游戏世界里,徐小费有的是胆量和智慧。

但现实的逻辑要复杂得多,复杂得让你不能动弹。现实里,他像是被捆绑着,总是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按徐小费的心愿,他真想站在东门口,把过往人群杀个片甲不留,但他知道这一切只能在游戏中实现。

杀人游戏正进入关键时刻。那个西方武士装备先进,有红外线夜视仪,可以藏在黑暗中,是个非常厉害的狙击手。每当这时,徐小费整个身心被调动起来。杀掉这个人总是给他一种莫大的成就感。他操纵游戏杆,潜入黑夜中。他的双眼炯炯有神。

四号游戏台的边上出现一个暗影。他知道有人站在他的边上。但游戏太吸引人了,他无暇他顾。他是游戏高手,经常有人立在一边观摩的。他操作键盘,和西方武士周旋。

他终于瞄准那个家伙了。要瞄准那个家伙的机会很少,而且转瞬即逝,但他抓住了这个瞬间。这全凭感觉。他的血液已经准备欢畅地流动了,就等着杀死那人时刻的到来。他想这种快感大约和足球运动员射进球的感觉相似。他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按钮,屏幕上的一切瞬间消失了。这让他有一种全身的血液被抽离的空虚感,好像此刻他正悬置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位置上。他的胸中充满了愤怒。

他抬头见到一张悲哀而绝望的脸。他这才明白,一直站在四号机边上的是他的爹老徐。

不知怎么的,他一点儿也不惊慌,相反,他似乎在老徐这里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在王勃那里,他受到那么大的委屈,他需要发泄。现在委屈转化成了怨恨,对老徐的怨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烈。

“为什么不去读书?”

“没劲。”

“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瞪了老徐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耐烦。他从口袋里摸出筹码,准备再玩儿一局。他按了开关,屏幕上立马跳出一个武士。徐小费脸上露出白痴一样的笑容,好像这会儿他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亲人。

“你再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

刀光剑影在屏幕上闪耀。徐小费修长的双手有一种神经质的灵巧。这灵巧的双手,在老徐看来像是对他的一个绝妙的讽刺。徐小费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游戏杆,好像这会儿老徐已不在这个世上。

老徐全身颤抖起来。他觉得满肚子都是无处排遣的悲愤和绝望。他几乎没有想,就拿起一把椅子,向徐小费砸去。徐小费因为太投入,没有躲避。椅子砸到他的头上,断了。老徐被自己这样突兀的行为搞懵了。

最初徐小费还以为自己是被游戏中的敌手击中的。经常这样,当敌手击中他时,他的身体会出现真实的疼痛。他迷恋游戏同这种感受不无关系。当他发现,真正的打击来自老徐时,他愤怒了。他马上反应,像游戏中的英雄一样,一头撞向父亲的胸腔。老徐应声倒地,他的头重重砸在三号游戏机上。三号机移动了半米。

行为有它的惯性。一个行为会带出另一个更激烈的行为。徐小费多年来对老徐的怨恨在那刻全爆发了。徐小费已控制不了自己,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的仇人。现在这个人已躺在地上,手抚着头。徐小费用脚在踢他。玩儿游戏的孩子都围了上来。游戏机全停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徐小费这时才清醒过来。不过,这会儿他的心态比较麻木。他还不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他看到老徐从地上爬了起来。老徐的脸已经十分平静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可恰恰是这种平静让徐小费感到害怕,好像这平静中深藏着某个可怕的灾难。

老徐没再看徐小费一眼。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缓步向游戏房外走,然后消失在门口刺眼的光芒之中,就好像老徐是被光芒吞噬了一样。

5

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太阳照在建筑和街道上,照在老徐身上,阳光像是有重量似的,让他的步子显得十分沉重。他觉得这阳光像是一个罩子,让他有点儿透不过气来。有几个老头儿在一棵树的阴影下聊天。他们上身穿着汗背心,胸口挂着汗滴。有人把汗背心顺着身子上卷,露出一个苍老而饱满的肚子。

老徐的神情有点儿恍惚。

不过,他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儿子揍了他。儿子竟然揍老子了。他望了望天,好像天空中有他的依靠,他心里一酸,眼泪就哗哗哗地流了下来。

“老天啊,为什么会这么苦命呢?”他在心里喊道。他是个无神论者,从来也不相信算命之类的玩意儿,但这会儿,他觉得真的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同自己作对。他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先是不让他再当教师——他多么热爱教育事业啊;接着老婆同别的男人跑了;老婆跑了还不算,还给他带来一帮债主,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现在,儿子成流氓了。

有很多事老徐搞不懂。他搞不懂儿子为什么对王勃这么死心眼儿。王勃都这样对待他,他还去讨好那个流氓,简直像奴才一样。徐家怎么出了个奴才呢?老徐了解过了,这个叫王勃的人根本没有人性,他根本不把跟着他的孩子当人。但是这些孩子,把王勃对他们的折磨当成是一种荣耀,当成是件乐事。老徐搞不懂。

一会儿,老徐来到他的自行车修理铺。

生意一向不是太好。主要是地段不好,太偏了,过来的都是老顾客。老徐手艺好,胎补得结实,就是高温天气,补的地方也不会熔化。

身子有点儿疼痛。刚才没感觉到,这会儿倒是隐隐发作了。

坐在自己的车铺里,老徐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他开始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可他实在想不出来。儿子现在连老子都敢打了,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呢?他实在想不出法子了。也许唯一可做的就是把儿子杀死。有时候,他真想把儿子杀了。这样的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用!

可又想想,儿子实在也是个可怜虫。这几天,老徐一直偷偷地跟踪着儿子。他发现儿子其实是孤单的,很多时候,他都是独处。可是,独处的儿子更可怕。他一个人在街头晃悠,只要没有人注意他,他就想破坏些什么。他扎停在路边的汽车或摩托车的轮胎。徐小费似乎喜欢听到从胎里冒出来的声音,他总是要等车胎里再没气了,才缓步离开。做这一切时,他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有时候,对面过来一个漂亮一点儿的姑娘,老徐担心他会干出格的事。他倒是没有,姑娘过来时,他特安静,安静得像个乖孩子。不过,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呢?

有人进了车铺。老徐的脸上挤出艰难的笑容。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日子到了。”那人说。

他收起笑容,茫然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很结实,脸很清秀,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这个人是开轧路机的。有一次同一个民工吵架,他操作轧路机,用轧路机的爪斗横扫民工,差点儿把民工撕成两半。看着这张清秀的脸你根本不会想到这个人有这么一股子狠劲儿。

“你看我干什么?钱呢?”

那个人突然提高了声调。他的声音里面充满了厌烦,好像他已经受够了。

“我没欠你钱。”老徐说。

那个人似乎不想多说了。他狠狠地推了老徐一把。老徐倒在一堆零件上,他的双手硌出了血。

“碰到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倒霉。”

那人一边吼叫,一边踢老徐。老徐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见老徐不起来,那人抓住老徐的衣襟,把他拉起来,然后,对着老徐的脸,狠狠揍去。老徐的一颗牙齿从嘴巴里飞出来,砸在一块钢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6

徐小费打了老徐后,心里很不安,他一直偷偷跟着老徐。毕竟这个男人是他的爹啊。

当徐小费看到那人揍老徐时,一路上的不安马上被愤怒所取代。他很想冲出去,教训一下那人。可是他迈不开步子。他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那人的。他和老徐两个人也打不过。

他对自己的害怕感到奇怪。王勃让他打人时,即使他打不过对方,他也从来没有害怕过,可以说相当勇敢。可让他自己主动跳出去打架,他总是感到不踏实,马上变成了胆小鬼。他也只有趁着人多势众逞能而已。

王勃让他打人他真的不害怕吗?细想想,他其实也是害怕的。只是他不想让王勃看不起,这个念头超过了他的胆怯。人真是很奇怪,他有时候打架时,其实不用这么凶狠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掩饰恐惧,他总是很出格,比任何人都心狠手辣。

他其实和老徐一样的,是个孬种。他躲在暗处,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嘴巴。

那人向老徐吐了一口痰,走了。老徐艰难地站了起来。徐小费看着老徐像乱草一样的头发,看着他步履蹒跚的身姿,感到有一种无以言说的伤感。

看到那人远去,他跟了上去。他弄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跟着那人。这一天来的事情都太突然。让他都有些糊涂了。有一刻,他觉得自己正在游戏房里,操纵着游戏杆,那人已被他锁定,无处可逃。

他跟着那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小巷。中途有一阵子,那人还回过头来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后来那人进了屋子。

从那人的屋子里出来。徐小费不再平静,他感到身子发软。他有点迈不开脚步,但他分明是在移动的,他感到移动的不是他,而是路面本身。他的脑子有些不清楚。他只想去铁路上,从那里,可以看见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总是喜欢穿得很少出现在窗口。

他看到他们在铁路上玩儿。他们在铁路上展开双手,兴致勃勃地在轨道上行走。铁路在一个高坡上面,从这里望去,他们像是融在天空中。天空非常蓝,蓝得晃眼,使他们看上去像在演皮影戏。王勃走在最前面,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就像皮影戏里的踉踉跄跄的老妪。

他们也看见了他。他们似乎觉得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头。他们都安静下来,站在铁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由于是背光,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有事吗?”

是王勃的声音。那声音也是居高临下的。

徐小费不知怎么回答。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了。此刻,他非常软弱,他在心理上对王勃充满了依赖。在他的心里,王勃是无所不能的。他真希望王勃了解这件事,希望王勃能想出办法来救他,或者把他藏起来。他感到自己要瘫成一堆泥土了。

“你有事吗?”

还是王勃在问。这会儿,他的声音里面充斥着一种懒洋洋的厌烦的情绪,有一股瞧不上人的劲儿。

“我杀人了。”

说出这句话,徐小费自己都吓了一跳。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说出这句话。这句话早已在他的舌尖上挣扎,想从他的嘴巴里出来了。

他们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王勃突然干笑起来,于是,他们也都嘎嘎嘎地笑了起来。他们越笑越欢,好像徐小费刚才讲了一个经典笑话。他们捂着肚子,表情夸张。

徐小费觉得自己快站不稳了。他都要哭出来了。他怕王勃看到他的眼泪而看不起他,他转身离去。

天空确实亮得让人惊心。正午的阳光像是从天幕里倾泻下来似的,笼罩一切。徐小费走在大街上。大街上的建筑、汽车、树木和行人都放着光芒,好像这天地间没有一丝暗影。这会儿,他无比虚弱,觉得自己像是要在这世上消失了。他在街沿上坐了下来。他不知向何处去。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孩子。

后来。徐小费回家了。门锁着。有好几天没回家住了,他找不到钥匙,不知道钥匙丢到哪里了。他不清楚父亲是不是在家,他先敲了敲门。里面似乎没有声响。他站在门口,感到很困。他不知道去哪里。他望了望天,太阳很猛。他有点儿口渴。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时,门开了。他转过身。父亲站在门口。父亲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遥远的寒冷和悲哀。一直以来,父亲同他说话都不太愿意用眼睛正视他的。他总是躲避徐小费的眼神,但这会儿,父亲直愣愣地看着他,那眼神非常绝望。

徐小费无法正视老徐。他几乎想哭出声来。像是为自己壮胆,他冷冷地说:

“你可以放心了,以后那人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但他到底哭出了声。他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掩着脸,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父亲抬起头,满脸吃惊地看着徐小费。

徐小费爬到床上。他感到很累,他想好好睡一觉。但他知道他再也睡不着了。

7

第二天,老徐的身子骨一直很痛。他没起床,也没吃东西。他不想吃什么东西,他没有饥饿的感觉。他不知道徐小费是不是在屋子里,他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直到他听到有人敲门,才醒过来。

他不知道是谁在敲门。他起床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四个包子。包子还冒着微弱的热气。老徐心头一热,差点儿没掉下眼泪。徐小费从来没有这样孝顺过。见到包子,他差不多有点儿原谅儿子了。

敲门的是王大爷。王大爷神色慌张。他进来后就说,昨天打他的那个家伙被杀了,在他自己家里。现在,他家里都是警察。王大爷一边说,一边观察老徐的脸色,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发亮。老徐听了出了一身冷汗,脸色也顿时变了。

其实,这一天来,老徐一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昨天,儿子回家时哭着说出那样的话,他很是吃惊。他知道儿子揍了他以后,一直跟随着他。他猜想儿子可能对那个人做了什么事。他想问儿子的,但昨天他心情灰暗,沮丧,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结果没问。没想到那个人被杀死了?是徐小费吗?如果是他,那真是闯大祸了。

“你还好吧?”王大爷问。

“没事。”他艰难地说。

他送走王大爷,然后关上门。他靠在门背上,喘着粗气。他有点儿晕眩。

儿子换洗下来的衣服放在卫生间里。他蹲下来,撩起衣服,对着光线看。当他看到衣服上暗红色的斑点时,他浑身颤抖起来。看来,儿子真的闯大祸了。

好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拿起包子,塞到嘴里面。现在他明白了,儿子闯祸了才想起对他好。他被呛住了。他拼命地咳嗽。他越咳嗽,眼泪就越欢畅。由于憋气得厉害,他就仰天长啸了。

这天,他没再去自行车修理铺。这一天真是漫长啊。老徐坐在屋子里,看到窗外树的影子慢慢变长,变大,然后,消失。树枝一动不动,好像没了生命。周围的市声,在老徐的感觉里显得十分遥远,好像那声音不是这个世界发出来的。老徐有些麻木,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希望儿子早些回来,又希望儿子永远不要回来。

徐小费差不多是在清晨时分回来的。儿子见到他坐在黑暗中,大概吓了一跳。一天不见,儿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一头乱发,眼神茫然,人又黑又瘦。他的眼圈红红的,好像泪水马上就要掉下来的样子。徐小费见到老徐,没有打招呼,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老徐拦住了儿子。

“是你干的吗?”

老徐这么问时,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多么想得到否定的回答啊。当他看到儿子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了。他感到自己的胸部像是被什么力量重重地击了几下,他有点儿站不稳了。

“是你干的吗?”

这时,徐小费无力地跪了下来。他哭出声来。他的哭声听上去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幼稚。老徐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吼道:

“杀人偿命,你难道不知道吗?”

徐小费抱住了老徐的腿。徐小费的眼泪沾在老徐的腿上,滑滑的,让老徐心痛。老徐心一软,就再也动弹不了了。老徐自己也哭出声来。

“天哪,天哪,天哪,你怎么可以这样……”

“爸,救救我,救救我……”

徐小费哭着哀求老徐。这会儿,再也看不到儿子身上的霸道了,他显得非常软弱,也非常可怜。毕竟,他还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啊。

老徐抬头望着天花板。屋子里很黑。老徐一直没开灯。他不敢开灯,好像灯一亮,一切就藏不住了,一切会真相大白。老徐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得想想办法。可有什么办法好想啊?

后来,老徐让儿子先去睡觉。一切明天再说。他没睡,坐在黑暗中。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是凌晨三点多了。再过一阵子,天就要亮了。他想,天一亮,这个家就真的毁了。家破人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徐小费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竟然还睡得着。老徐突然感到愤怒。

他来到儿子的床前。熟睡中的儿子的面容显得非常无辜和安详,好像发生的事情同他没有任何关系,好像他这是在嘲弄老徐的焦虑。

老徐又涌出了那个念头。把儿子掐死。这样的人以后怎么生活啊?他这一辈子都毁了啊。做了这样的事,他的命运是看得见的。他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他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去……

夜很黑。气象预报说,今夜会有雷阵雨。没有一丝风,空气闷得要命。他觉得黑夜像是一块坚硬的铁板那样压着他。他试图看清些什么,但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眼。

晶亮的泪水像一盏灯一样把周围照亮了,他看到的一切变得亮堂起来。他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幻觉。他看到了从前他们一家三口共享天伦。那时,他是个光荣的人民教师,教书育人,他的心里充实而喜悦。那时,徐小费是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天真可爱……

老徐下不了手啊。

这让老徐感到更深的绝望和悲哀。他几乎是从儿子的房间逃出来的。

他听到远处的惊雷,有几声雷同他的心脏产生了共鸣,使他的心脏也跟着颤抖起来,这种颤抖让他有一种消融的感觉。然而,就是这种消融感让他觉得快乐。他的心狂跳起来。

他真的想让自己就此消融。他已经活够了。也许让自己消失是最好的解脱方法。

是啊,活着还有什么劲呢。他教书的时候,看着那些天真的孩子,他从他们的眼神里感觉出他们美好的未来。可好日子没有来。有时候,他会在街上碰到他们。他们让他感到陌生。他不时听到他们的消息,他们如狼似虎般可怕的消息。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教书育人的,但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教育不好!

他在房间里摸索,像是没有任何目的。他的家里没有什么家具。电视机是十年前买的,放起来图像都会抖动。柜子很小,其线脚已经脱落,他从里面拿出一件衬衫,放在一边。然后又是呆呆地坐着,目光遥远似梦。一会儿,他又翻开抽屉,抽屉乱得很。自从妻子走了后,他都没有好好整理过。他把手伸进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后来,他的手伸了出来。他的手上多出一支圆珠笔。他好久不用笔了,那圆珠笔已经不出水了,他非常细心地反复在纸上画。画着画着就有一股不平涌上心头,他越来越用力,结果,圆珠笔被折断了。他抬头看黑色的天,什么也看不见。雨还没有来临,空气混浊不堪。

后来,圆珠笔的水终于出来了。他想了想,在纸上写道:

“×××是我杀的,我有罪,我只好自杀谢罪……”

他从屋子里拿出一根麻绳。麻绳有手指那样粗,他紧紧地攥在手里……绳子一下子勒紧了老徐的脖子。老徐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气球。身子胀得没有了知觉。慢慢地,他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了。他的意识集中到脑袋。此刻,他的思维特别清晰,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好像他看清了人生的真相。他甚至有点儿迷恋这种感觉,觉得就此死去不免有点儿可惜。

8

这天晚上,徐小费处在惊恐中。他觉得这世界同从前不一样了,好像到处都是声音。这声音把他劫持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杀了那个人。他跟着那人时没有想过。当他跟着那人进入屋子,看到那人的家如此富丽堂皇,他突然感到委屈,他想也没想,就拿出刀子刺向那人。

自那以后,他一直在等待警察找上门来。他知道这次逃不了啦。也许这辈子他再也见不到老徐了。想起这些,他感到老徐真的很可怜,为他操心了一辈子,终于还是惹出了大祸。现在,他除了给他买几个包子,也许不能再报答老徐什么了。

开始他有些辗转反侧,但他毕竟太累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死。屋子里发生的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完全在梦乡之中,而且是一梦连着一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铁路线的高坡上,看着远去的窗口。那窗口里面有一个丰腴的女人。在无聊的日子里,他经常去偷看这个女人。现在,这个女人进入了他的梦中。但这身体激起的不是他的欲望,而是眼泪。就好像这个女人就是他的母亲,他很想伏在她的怀里痛哭一场。

但做梦毫无逻辑可言,一会儿,徐小费又进入了第二个梦。某种意义上说,做梦和游戏是同一回事。现在,徐小费把游戏世界搬到了梦中,他成了一个侠客,在各路高手中所向披靡。但游戏的场景有所不同,是现实的东门口,人们面无表情,熙熙攘攘。他扣动扳机,向他们扫射。他们或应声倒地,或像纸片一样飞向天空。王勃就站在他的身边。王勃竟然对他十分友好,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叫他哥们儿。徐小费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里十分感动,感动得身体都有点儿扭捏。他情不自禁地充满情感地看着王勃,好像他终于找到了组织,此刻,他愿意为王勃而死。

总而言之,那天晚上,处在惊惶中的徐小费做的两个梦,都算是美梦。徐小费感到很幸福。

作者简介

艾伟,男,1966年出生,浙江上虞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小说创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越野赛跑》、《爱人同志》、《爱人有罪》,小说集《乡村电影》、《小姐们》、《水中花》、《水上的声音》等。部分作品被译介到国外。现居宁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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