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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仙草/王鱼

发布时间:2022-11-25 18:3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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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平突然跟我说,他要到茧镇去做烧仙草的生意。我一脸的困惑。

如今街头上这种店到处有,我却不知道烧仙草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正如当年不知道肯德基到底是轮胎店还是防水涂料店一样。我所知道的是,近年来这些烧仙草有泛滥之势,柜台边围着的大多是女孩子。

我觉得阿平不应该赶这个潮流。他从来就不是潮流中人。他平时乱发如草,穿一双人造革皮鞋,耷拉着一条尼龙长裤;在他的职业生涯中,除了送水、送煤气、送报纸、在快餐店打杂之外,就是送外卖和快递,与时尚根本沾不上边。

但他还是去茧镇把店盘了下来,还在那里另租了房子,可见他的决心。

后来可能是资金出了问题,阿平来了好几次电话催我过去看看,顺便搭个伙,说是准备做大,前提是让我筹一万块钱作为股金。“目前需要招些人手。”他说。那口气就好像轰轰烈烈的事业已到了关键期,接下去就要进军房地产。

我思前想后好几个晚上,觉得应该试一试。说不定就做成功了呢,到时候开它几家分店,然后每个门额上都标着“第几千零几分店”;说不定最后真的全国连锁了呢。如果那样,至少我不用再在这破白蚁公司待下去了。白蚁公司几个月接不到一单业务,今年总共也才挖出了两个蚁巢。不但天天要遭受老板的白眼,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也会变成一块被白蚁蛀空的木头。

穷尽所有,最终我只筹到八千块。其中的四千块还是我跟老板家的大胖子打赌赢来的——把一只鸡蛋从玻璃面立起来,他不信,结果我赢了(如果输了也没什么,我只需生吃一把白蚁)。

阿平也不敢嫌钱少。

2

择日,我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来到了茧镇。这地方多年前来过,我一个舅父就曾经长住在这里,表弟鹳也住在这里。这是一个正在改造的小镇,大部分地方建起了新楼盘;也有的地方还是旧时模样:一条短短的骑楼街,坑坑洼洼的街道,几幢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民公社风格的建筑,布满苔痕的白垩墙,还有一间破败的小教堂,穹顶上有一个残缺的十字。街上有发廊,有照相馆,有香烛店。还有几个杂货店,里面还保留着旧式的柜台和货架,卖化肥农药种子,也兼卖油盐酱醋,门口摆着一些木凳,斗笠,葵扇,鸡笼,甚至还有放牛用的麻绳。

烧仙草店就开在这条坑坑洼洼老街的转角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找到这里来。据我所知,这附近除了一所仅有几间课室的民办中学,另外还有一两家看样子快要倒闭的小工厂。这条街也并非上班和上学的必经之途,前面已经有了新马路,通往更热闹的街区和商场。

店里的设备大多是现成的,制冰机、封口机、冷藏柜、水果切片机等全都齐备,只需更换一下招牌和门面。这以前就是一个奶茶店,不知为什么却开不下去了。店是阿平从他一个朋友的朋友那里转手的,租金便宜。他是个不相信邪的人,认为别人干不下去的并不代表他干不成。“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就当是赌一把。”他说。

阿平很有信心地告诉我,以后准备自产自销,所以原料上并不用花多少成本。如今正处于试验阶段,据说技术上就已经达到了专业级别。说着他便给我来了一杯。

我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不知吃好还是不吃好。感觉什么都可以放点进去,花生,葡萄干,红豆,芋头,还有一种圆溜溜像是眼珠子的玩意。也不知道这是烧仙草的传统配方还是阿平的自由发挥,因为他这个人在食物上什么都可能独创出来。比如他曾经独创过一道菜,在一只鸡肚子里面塞了几只河蚌。

直到看见冷藏柜里那一堆黑乎乎的膏状物,我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经常吃的凉粉草。不要说他,这我也会做,而且可以做出很多花样。原来这种东西换一个名字装在奶茶杯里面,立刻就有了仙气,成了时尚。

“其实你不知道,这其中还加入了我的一些独家配方。”他颇有几分得意地说。

我非常谨慎地尝了几口,好像也像那么回事。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我算过啦,一天只要能卖出十五杯,其余就是赚的。”

他的话让我存疑,也令我憧憬。后半生别墅近大海,可能就靠这些东西了。

“招牌就叫‘阿平烧仙草’,怎么样?”

这还能怎么样,我也想不出什么更有创意的名字了。如果叫阿平凉粉草,估计除了一些肠胃不舒畅的老婆婆,就不会再有人来光顾了。

尽管如此,前期投入还是大大超出了阿平的预期,除了店租和简单的装修,走捷径办各种证也花了很多钱,何况还要招人手。

3

清明过后,翻日历择一良辰吉日,烧仙草店终于正式开张。作为合伙人,我当然也要去见证一下这重要时刻。

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低调的开业庆典,说是凄凉也一点不为过。如今想来,这将可能成为我这一生创业的心理阴影。

那天一大早,我们就在门口摆好了两对花篮,招牌上盖了一块红布。为了更有仪式感,阿平还杀了一只鸡,买一刀猪肉,把弯着脖子的鸡装在一只托盘里,在门口插了几炷香。我还到附近的杂货店买来了几挂鞭炮。鞭炮声起,揭下红布,说了声“开张大吉”,就算是开张了。但这单调而短暂的鞭炮声并没有增添多少气氛。除了我跟阿平,门前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一个。如不是我临时有了主意,估计那天我们就像两只木瓜。我的主意是,赶快跑到附近的超市买回几托鸡蛋,然后在门口挂出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分店开张大吉,排队可免费领鸡蛋,送完即止。”

即便如此,也只是吸引来了零零散散的几个老头老太。他们除了很有耐心地等着领鸡蛋,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光顾生意。可能他们也搞不懂这烧仙草是什么意思,像这种年纪的人,他们按字面所能理解的大概只有“烧黄纸拜神仙”这一说法。

最头疼的是至今仍没招到人手。我一回去,就只剩下阿平一人独撑门面了。何况正如我所料,这样一个时尚行业,个人形象非常重要。到了一定的年纪,无论阿平还是我,都不再适合站在柜台后面。特别是阿平,除了那粗手大脚,后退的发际线,通常还有一身的汗渍,衣服上还沾点灰。因此也就不难想象开业之后好些天门可罗雀。

我建议阿平把自己的形象稍稍改造一下。首先是头发,发型的意义远比想象中要重大。我建议他剪个当下流行的飞机头或鸡公头,或至少要染一下颜色,这样才能体现出一种时尚意识。

然而他这个人就是固执,古板,勉强只是戴了一顶鸭舌帽把发际线盖了盖,下面还是耷拉着一条尼龙裤,还是那双人造革皮鞋,仍掩盖不了他那油腻腻的本质。就像一个厨房杂工跑到了柜台。

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表弟鹳。从小学到初中,他都是在茧镇上的学,因此这里也算是他的地头。但两三年没见,不知他是否还在茧镇。我知道他这人的性格,不得已一般不想轻易惊动他的。但现在我想,找他顶几天档也好,阿平一人实在不是办法;而我暂时又不想离开白蚁公司,在那里虽然也没有什么出路,但至少可以时不时跟老板家那个胖子赌一点生活费(下一场我们准备打赌生吃蜗牛或泥鳅,赌注是三千块。我一定要装作痛苦不堪地吞下去,然后再吐得一塌糊涂,这样才让他觉得大有意思,物超所值)。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鹳才接。他好像很低落,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问他是否在茧镇,他不说在,也不说不在。问他是否有工作,他不说有,也不说没有。最后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清明节才刚刚过。”

我不知道清明节对于他有什么特别意义。

在品牌形象的设计上,我和阿平都花了不少心思。主要还是以他的意见为主,大到店面的装潢,小到杯子上的创意标语。诸如:

“吃一杯仙草就当一回仙女”“吃烧仙草是成为美女的唯一途径”“下一个在街上被大款相中的女孩就是仙草妹你”等等,可谓不堪入目。但没办法,简单、直接、粗暴,从来都是他的风格。

因此,我跟阿平意见时有分歧。怎么说我总要比他有文化一点,他也不得不承认。但他说文化有屌用,要想赚钱,就得迎合大流,就得低俗一点。

然而生意之道,在于会装点门面。就比方你去街边想吃一个快餐,看到橱窗里放着两只香喷喷的猪肘,你本以为十几块钱就可以吃到满嘴流油,结果端上桌的却是几片薄薄的猪头肉,而那两只猪肘却原封不动。阿平是不会懂得这些的。

营业时间定在上午十一点到晚上十点,实际上到了晚上八点过后街上就没有什么人了,除了几个在杂货店门前吸水烟筒的老头,以及一两个遛狗的女人。至于那几个经常开着黑烟摩托车到照相馆门前打台球的家伙,是从来不屑于吃什么烧仙草的,他们宁愿在杂货店里喝几瓶带农药味的啤酒。除此之外,经常还看到一个留着爆炸头的女孩从街上大踏步走过,她似乎对我们的烧仙草视而不见。

开张以来,每天来店里的只有零星几个中学生,还有一些过来蹭无线网络打游戏而不消费的小学生。那些工厂的女工们,似乎没有这份闲情,且大多数年纪偏大,每天一早一晚总是在对面的马路上来去匆匆。

我认为不得不重新调整策略——不能只走青春时尚路线,还要走大众和儿童路线。具体做法是,门边加一口锅卖茶叶蛋、粽子,另外再摆上一些棒棒糖和充气薯片之类的东西。

开店以来,阿平唯一能够爽快接受我建议的只是在烧仙草里面加上两只鹌鹑蛋。这样就会给吃的人带来一种小惊喜。他认为这很有创意。其实这一点都不创意,你可以随便往里面加点什么东西,只要是能想到的。

4

一直招不到人。我让阿平把那个招工启事做得醒目点,把“高薪”两个字写得大一点。

后来便来了一个女孩。看着有点眼熟。我想了想,原来就是每天晚上孤独而豪迈地从街上走过的那个女孩。

很难说她长得好看或不好看,颇有点一言难尽。她做了一个爆炸头,而爆炸头下面偏偏又扎了两把马尾;穿一条宽大有几个破洞的牛仔裤,踩一双松糕鞋;肤色麦黄,衬一件露出一点点胸脯的T恤。她似乎就为了跟自己过不去,明明戴上那个马蹄铁般的大耳环就已足够突兀,却偏偏还要在马蹄铁上再吊一个白色塑料小鸟或小鸡什么的东西。

就凭这个发型,我们都叫她爆炸妹。

至于爆炸妹的工资,我跟阿平几番研究,决定开给她月薪两千。按照当地的标准,这也不算是剥削了,我在白蚁公司的底薪也不过如此;何况还有四天休息,中午还包一顿饭(由阿平亲手做)。

店开张以后,我每星期都抽时间来一两次。在这方面我体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令人上进,令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为了活跃气氛,积聚人气,在柜台下面的座位边上,我设置了一面表白墙,目的是吸引那些小情侣们天天过来互表爱意。我很不屑于这种肤浅的创意,但为了能赚钱,我宁愿肤浅一些。现实早已证明,文化和深度,与财富往往成反比。

乃至我不得不引导这种肤浅四下蔓延。

我觉得爆炸妹能担此大任。因为我确实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东西贴上去,这方面我完全缺乏想象力。

果然不负所望,爆炸妹那肤浅的情话像是信手拈来:

“小兔子爱小猪猪。某某。”

“某某,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一万个爱你。”

“我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因为我只想要你。”

“全世界是你的,你是我的。”

看得我汗毛直竖。也有个别看似有点深度的:

“亲爱的,我只希望今年的七月七,我们都不用带避雷针上山。”

有的甚至还带几分诗性:

“我看见太阳冰封,却没有见到你。我看见江水倒流,却没有见到你。我等到夏天飘雪,却没有等到你……”

“喂,老板,什么时候加点工资?”爆炸妹说。她把一根吸管咬得咕噜噜直响。

“不要叫老板,这很俗气,”我说,“或者可以叫总监。阿平是技术总监,我是营销总监。”

“总奸,哈哈!就是‘总是很奸’的意思吧。”

她就是这般童言无忌。每次见到她,几乎都是在吸着一杯柠檬水,一边哼哼着什么歌,而那心绪似乎早已随着迷离的眼神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就好像白天也梦游。

爆炸妹不是本地人,也不住这附近,而是在茧镇边上。她不想骑车,每天走路过来得要半个多钟头。当然,她走路比一般女孩子都要快。此前之所以经常从这里路过,是因为她每天早晚都要去给一个朋友的猪喂食,那是一头两百多斤的猪,刚开始以为是那种宠物猪,想不到却越养越大。朋友前段时间出差,所以让她帮忙喂几天。

“喂的时候它不吃东西我就用棍子打,”她说,“有时候真想把它宰了吃肉。它吃的都是米饭和蔬菜,所以它也是个绿色食品。”她还因此把自己的网名改成了“喂完猪就睡觉”。

她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能聊。

“知道吗,我们那里有个女的,她经常跟房东以炮代租。”她说,“他妈的这种事我就做不来。”

我想说,就你这种气场,估计房东也不敢往这方面想。

“喂,总奸,老实说,你有几个女人啊?”

她好像真把我看作什么老板或者房东一类的人物了。

她的话有时真让人想发火。但我想要装作为这仙草店投资了八万块钱那般持重。在这个世道,你不能随随便便让人看透你的底子,哪怕是像她这样一个女孩。

“女人嘛,简直都数不过来。”我说。

自从有了表白墙,爆炸妹就学会了巧用这种便利,借此表达她的一些看法。而且故意把贴纸写得很醒目,贴在很显眼的位置:

“那么一点点工资,难怪鬼都招不到一个,活该!你们老板也太刻薄了。”署名是路人甲。

“其实你们这破店晚上是可以早点打烊的,八点过后鬼影都没有几个。”署名咪咪兔。

连笔迹都不会变一下,她还若无其事地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想想就好笑。

5

如果想要做大,必须再备一两个人手。但自从招了爆炸妹,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前来问津,连钟点工都招不到。

于是我又想到了鹳。

鹳这个人,除了脾气有点古怪,衣装打扮大体上不算太落伍,爱干净爱脸面,而且比我和阿平都要小几岁。因此我觉得他合适这份工作。主要是不需要费什么头脑,他最烦就是那些要费脑子的事情。这一点我还是了解他的。但开张已大半月,至今还没见过他的人影,可能他真的不在茧镇。却也无法知道他在干什么。我打电话一催再催,他才勉强答应过来看一看。但他提了个条件:工钱要按天结算。

鉴于鹳这人的特殊性,我们也只好答应了。每天八十块,比爆炸妹略高一点。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卖菜的阿姨或是看更的阿伯过来应聘,我想我都不会考虑到这个鹳的。

又过了几天,鹳终于露了面。他比以前更加像个废物,半死不活的,像是少了一只肾,又像是吸了粉,看人的目光还是那么狐疑而尖刻。

无论怎么说,我们终于得以步入正轨,看上去终于像个店子,生意也逐渐有了起色——销量至少比阿平原先定的十五杯要翻一倍多,达到了三十杯以上。

生意尽管冷清,但因为形形色色的人,在我看来,这种日子并非寡淡无味。如果能年轻十几岁,我宁愿终日守着这样一间小店,把谋生当作一种情怀。

记得那天是立夏,白天下了几阵雨,晚上才有点风。街头的那几棵芒果树,烂熟的芒果落了一地。那个背着吉他的身影就是从夹杂着芒果甜香的晚风中走过来的。他风尘仆仆,看上去很疲惫。应该是个在街头卖唱的流浪歌手。他一定也是怀才不遇。他后面扎着一小撮头发。所有的音乐人,电影人,油画家,还有发型师,都喜欢扎一小撮头发。我觉得阿平也可以扎一撮头发。

来一杯苏打水,他说。但我们这里没有苏打水。那就来一瓶啤酒。我们这里同样没有啤酒。他很失望,而且显得有点悲伤的样子。

后来他喝了一杯温开水,免费提供。可能是为了表示感谢,他取下吉他调了调音,然后边弹边唱起来:

于灯火与酒意阑珊处意犹未尽

无需蓦然回首

寻觅始于黑夜,止于边远

几多荒寒与卑微,如出一辙

往日里似伤痕般隐藏

此刻裸露于夜与风

夜行者

同流浪犬与拾荒人不谋而合

潜逃和隐忍,都载不动一帘夜幕

只冀望身轻如梦

……

我听出来了,歌词是一首诗,难怪有点似曾相识,那是一个早夭诗人的遗作。在这冷清小镇的夜晚,真难得有这种氛围。我突然就有了一种感动。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是个会感动的人。即使他的音乐并没有招睐一个顾客,即使现场的观众除了我、阿平和爆炸妹,只有两个遛狗的女人。我想他也不会觉得失望的,至少有一个观众为他的音乐所感动。

第二天还来了一个看风水的老头。那人同样只是讨了一杯温开水,边喝着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他还东看西看,说这个店的位置不太好,什么一个尖角两个对冲,附近还有一个香烛店藏阴,有诸多不利云云。

当时爆炸妹还想顺便叫他测一测运程,但看到阿平脸色像猪肝,便只好下逐客令叫老头走开了。

阿平从来就是个不信邪的人。他去年本命年穿红色风衣送快递,并不是为了辟邪,只是为了显得更精神,同时也为了更好地规避车辆路人。

“信不信也没所谓。但最好记得初一、十五都要在门前烧点纸。”老头的背影说。

后来我无意中听到那些遛狗的女人说,这个店铺几年前死过人。是一对中年夫妇,据说是自杀,附近的人都知道的,那时开的是一家云吞店。我问爆炸妹,她表示毫不知情。鹳同样也是。鹳只听他老爸说过,这条街以前有一个棺材铺,除了做传统样式的棺材,还有一种六边形像个火腿盒子一样的棺材,一九九二年的时候还营业。而鹳是一九九四年才过来这边读书的。

6

爆炸妹和鹳的关系变化,如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刚开始他们明明是水火不相容的,爆炸妹觉得鹳做什么都不顺眼的,至少两人互不感冒。但还不到一个月,他们却像一对很有默契的小夫妻。那场景往往是:一个人搅冰,一个人加水;或是一个人收垃圾,一个人抹桌子;相互有说有笑,还哼着歌。

也真想不到,像爆炸妹这种人居然也有温婉的一面,乃至有母性关爱的一面。比方她会很主动地去做一下饭,而且还要给鹳留一份,很体贴地放在电饭锅里保温。更令人感到不适的是,有次鹳发了点烧,她一天内居然四五次打电话柔声细语地交待他要吃哪些药,如何按时按量吃药,个中还生出一种类似于嗔怪小孩子的语气。

最让人惊异的是鹳,他居然一改过去的死气沉沉,变得阳光、踏实而勤奋,本来习惯性下午才出现的如今中午就准时出现;胡子一天一刮,发型也经常调整;有时候还能说出几句很风趣的话。

对于这种种变化,我和阿平都搞不懂其中是什么逻辑。我做了很多次艰难的想象——像爆炸妹这样的女孩,揽她在怀会是什么样的体验,胀气的河豚?一只沾满芥末的火龙果?但鹳却做到了,而且似乎沉浸于那水蜜桃滋味之中。

相对于茧镇东面的新城区,这条老街是如此的落寞,就像被遗弃。平日里除了几个妇女小孩,以及一些摆摊的菜农,大多数都是些老人家。好像整条街都是些老人家。

但就这样一个地方,居然也有过来想收点保护费的。当时是在晚上,阿平不在,鹳也不在。爆炸妹瞥了一眼见是两个小混蛋,可能毛都没长好。她头都没抬便顺手从橱架抽出两把刀,一把水果刀,一把菜刀,往柜台上一拍,“你妈个X,你们怎么不去死?别影响姐姐打游戏!”

据说那两个小青年只是装腔作势往地上吐了口痰,便丧着脸走开了。一般来说,这种小地方是搞不出什么事情的。有出息的人都去了外面闯世界。

到了晚上,这里会比其他地方更早入夜。除了偶尔几台轰大油门的摩托车穿过,偶尔几个醉鬼在附近发酒疯。此外还有几只流浪猫在叫春。有些私伙局在唱粤曲。

有时也会有一些生意,碰上几个发廊妹或夜店小姐上下班经过时喝点东西。她们会说一些让阿平发热让鹳走神的话,而爆炸妹总不准鹳盯着她们看。

总体上这条街是安静的,冷清的。冷清得能在空气里闻到一股从村边菜地飘过来的粪土气息。

7

这本是个白蚁繁衍的季节,但我对这份工作却越来越不上心,总是在考虑着要不要辞工。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有事业的人。

但那个胖子不想我离开,他喜欢跟我一起找白蚁巢(我寻找蚁巢的技术一流),经常还拉我出去吃宵夜,按摩。平时他喜欢跟我打赌,为此他还故意输点钱。当然,他打赌主要是为了找乐子,而我是为了钱。他名义上是个工程总监,实际上却什么都不懂,他常常把渗痕当成蚁迹,而又把蚁迹当成渗痕;他甚至以为白蚁是马蜂的祖先,而所有的蚂蚁长大后都会长出翅膀,下蛋后就又长成了白蚁。他本来什么都不用干的,工作只是挂个名,却偏偏喜欢亲自寻找白蚁巢,而且不允许喷药(因为他喜欢吃油炸白蚁蛋,以及用白蚁蛋泡洋酒)。有好几次,为了寻找白蚁蛋,他把别人家的实木地板像犁地般翻了个遍,却没能找到一只白蚁。

我想大概人总是相互成全的。就像我跟这胖子,就像我们的仙草店跟爆炸妹和鹳。

鹳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小店里他第一次遇到了真爱。而在此之前,他所交往的女人,要不是骗他的钱,就是把他拉入传销,甚至还吃过一些皮肉之苦。因此这些年来他对爱情和女人几乎绝望。如今,是工作和爱情把他从丧尸变回了正常人,再也不像少一个肾,看人的目光也没有以前那般狐疑尖刻,还隐含了一点点感激。

8

然而有一天,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家伙开着摩托车来到了仙草店。

“嘿,找了那么久,原来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跟我回去?”他狠狠地盯着爆炸妹。

“谁跟你回去!快滚,我不认识你。”

当时阿平和鹳都在,因为搞不清怎么回事,都没说话。

紧接着,爆炸妹砸出了一杯柠檬水和一些其他东西,又扬起一把水果刀,发疯般大叫了几声“滚”之后,刀疤脸才发动摩托车离开。

“好,好的,你等着。”他说。

但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生意同前段时间相比又有了不少上升,可能是加了鹌鹑蛋的烧仙草更加受青睐的缘故。阿平在门前再添置了一张方桌和三把旋转高脚凳,还很有情调地挂了两串风铃。

端午节那天,阿平还放了爆炸妹和鹳半天假,因为他们说要去附近的永安涌看爬龙舟。“那条涌很窄,还转了一个弯,每年都有龙舟翻船,我就喜欢看他们翻船。大家都喜欢看翻船。”鹳说。

“有时候要翻好几条呢!其实翻船也没什么的,最多只是喝几口臭水,”爆炸妹说,“他们爬赢了可以吃一只烧猪。”

“其实没爬赢的最后也有烧猪吃。”鹳说。

听他们这样一说,我也很想过去看一看。

但阿平今天要杀鸡,还要炸芋头扣肉,所以我得看一下店,走不开。

期间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过来吃东西,她们全都抱个手机低着头玩,像爆炸妹一样把吸管咬得咕噜噜响。

还有一个老头过来问有没有粽子和艾叶,菜市场的全部卖光了。我说这里不卖粽子,也没有艾叶,只有凉粉草。他说,凉粉草?黑咕隆咚的,这种东西放在杯子里面怎么吃?那几个女孩听着都笑了笑。

我忽然觉得这条老街其实挺好的。是破旧了一点,人少了一点,但正因为破旧,因为这些石板路面,人们才会放慢一点脚步,才能留得住一些东西,比如葵扇,鸡笼,斗笠,还有麻绳。

六月六,暑气让阿平夜不安寝。他早早便起床,他甚至担心店里的冰块已全部化成了水。当他准备打开店门时,却发现门口有几处凝固了的血迹。他用脚擦了擦,以为是猪血,菜市场的屠户运猪肉时留下的。到了十一点多,爆炸妹和鹳还没来。打了电话,两个人都提示手机已关机。一点多钟,还是没见到人影。

倒是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是过来找人的,找的就是爆炸妹和鹳。

“他们昨晚砍人了,你不知道?”

“砍人?砍了什么人?”阿平问。

“据说是那个女孩的未婚夫,跟她同一个地方的。现在躺医院里还不知是死是活。”

其中那个年轻一点的民警对着地上的血迹拍了几张照片,给仙草店也拍了几张照片。

“谁砍的?”阿平问。

“两个都动了手。他们是你这里的员工?”

“是临时招过来帮忙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不知道。刚才连电话也打不通。”

“他们平时都住哪?”

“这个真不知道。我至今连他们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平时只管叫外号。”

“有消息就要通知派出所。记住了,如果找不到人,你这店也要承担一定责任。”

9

店终于开不下去了。除了爆炸妹未婚夫那边的人,还有执法的,办案的,收保护费的,以及其他身份不明的一些人。他们轮番找上门,均是来者不善,没有一个能惹得起。

再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拆掉。已经贴出了公告,准备建一个带有购物广场和游乐设施的大型楼盘。据说在这一点上茧镇的居民出奇地意见一致,热情度很高,不用半天时间便全都签上了名,当天晚上还有人放了烟花。

算起来,店子开张至今总共才三个月零几天。正好是一个季节的时间。对于一个烧仙草店来说,本来就是为了期待一个美好的夏季,而且已经看到了曙光。但夏天远未结束,它便首先夭折了。

就像一个短暂的梦。

这都没什么,人生总是会有办法的。至于我,大不了回去跟胖子多打几次赌,多吃几只蜗牛或其他什么东西;或者运气好的时候,挖蚁巢时还能在别墅大宅的地板下翻出一些什么宝贝来。

当然,阿平一下子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开这店已经耗尽了他的积蓄和热情,加上再也很难找到租金那么便宜的地方。只是过了几天,他就变得释然了。

以后还是有机会的。总之,我们要期待着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爆炸妹和鹳就像人间蒸发,不但我们找不到,就连派出所也找不到。我希望永远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我和阿平又恢复了日常。他照样去跑快递,我照样去找白蚁巢。

只是我们在一起喝点酒时,还是念念不忘爆炸妹和仙草店的日子。

谁知道呢,说不定她和鹳去了某个地方开始了真正的生活,说不定还另起了炉灶,开一家成本更低的烧仙草店,而且更有创意地在里面加一只什么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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